“皇上說她救駕有功,實際上就她那三腳貓的模樣,能救什麼人?殺死刺客也只是僥倖罷了,救駕的人是明公子。”
郭夫人思索片刻,望向她:“真得殺了人?”
“是啊。兩名刺客。”朱璧道,“從沒見過那個庶女膽子這麼大,也是,母親先前派去水月庵路上的那些人不都是最後成了刀下鬼!只是沒想到,她會有這個本事,母親,我覺得她的傻是裝的,我們從前被騙了!”
“確實沒想到。這次估計皇上真有賞賜,那小賤人真會察言觀色,知道什麼時候表現,劉芳的事也是她乾的?”
朱璧咳嗽一聲:“是啊,那小賤人總是搶女兒的風頭,劉芳就想幫女兒出口惡氣,嚇唬嚇唬她,沒想到,她竟然躲開了箭頭,還害得劉芳不明不白地死去。劉大人真應該替她女兒報仇纔是!”
說話的語氣還有點義憤填膺。
但是郭夫人抓住話裏別的重點,神色微凜,道:“你說劉芳是想幫你?”
“是啊,母親,她喜歡哥哥,所以總想巴結我,女兒一直吊她的胃口,然後她就想賣力表現,女兒就順水推舟給她表現的機會,誰知道她那個豬腦子,害小賤人不成,卻把自己害死。”朱璧氣急道。
郭夫人忙問:“這件事除了你們二人,還有誰知道?”
朱璧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了母親的意思,面色微變:“還有,謝氏的阿雲知情,她與劉芳是好姐妹,也有參與。”
郭夫人鬆了口氣:“那就好,既然她有參與,就不敢出賣你,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件事她若是說出來自己的名聲也毀了,只能同你坐在同一條船上。咱們可以好好借這個事炒一炒,讓皇上打消賞賜的念頭。”
“母親,那個小賤人這麼囂張,咱們不能再派幾個人解決她嗎?我現在只想她死,而不是什麼討回公道,她太惹人討厭了!”朱璧沒有辦法容忍這個庶女一直讓自己不高興,她不能再忍下去。
郭夫人看着她面部猙獰的表情,突然讓她想起了從前死去的房姬,郭夫人心裏咯噔一下,緩過神來,才知自己眼睛看花了,她心裏安慰着自己,房姬已經死去多年,何必再同一個死人計較。
那個小丫頭纔是她現在要解決的麻煩。
想着,郭夫人作思索狀,片刻道:“這件事急不得,如今母親的管事權被奪,很多事情辦起來束手束腳,從前不是沒喫過虧,咱們從長計較,慢慢來。”
次日一早,皇宮裏傳話召宜安亭主進宮領賞。
杜老太妃帶着朱璺再次來到銅雀臺,永和宮裏太後正笑語盈盈等着她們。
老夫人穿着大紅色紵絲雲霞翟文大袖衫,深青色霞帔,頭戴翠色一十八片牡丹葉的金冠,熠熠生輝。
朱璺垂首,依然目不斜視地盯着地,與老夫人拜見太後:“太後鳳體安康,福澤永繼。”
永和宮裏落針可聞,只聽到衣衫的窸窣聲。
“沒想到,又見面了。宜安亭主,若不是老太妃執意懇求本宮調換和親人選,你也不可能再出現在這裏。”太後慈眉善目,語氣平常地說出事實。
朱璺笑道:“太後說得對,如果我去和親,就不會有機會去圍場。”
太後的目光再次犀利地看着她。
聽說朱璺來了,皇上很快就來到永和宮,隨同而來的還有文皇後。
大家忙起身作揖,一身四團龍雲紋紬交領夾龍袍,頭帶網巾的皇上走了進來,先對太後行禮道:“母後。”然後又轉身隨意地對作揖的衆人揚手:“都平身。”
皇上早已看到朱璺,頑皮一笑:“朕的堂妹長相估計是大齊第一美,與杜老太妃眉眼有點像,母後,你覺得呢?”
太後與杜老太妃之間差了一個輩份,雖然比老太妃尊貴,但始終沒有底氣,她淡淡地應了一聲。
不過心裏也覺得有點像,這大概就是老太妃拿先帝施壓她,更改和親人的主要原因吧。
太後也不虧,老太妃答應,日後皇宮有什麼事,她站在太後這邊。
十五歲的姑娘,能出落得這般美貌,的確不多見。
太後笑道:“既然宜安亭主有救駕之功,皇上打算封賞什麼?”
事先,她的侄女郭夫人已經來求過,不要庶女壓過嫡女長樂亭主。
文皇後看了一眼朱璺,搖了搖頭道:“堂妹的年紀尚幼,只怕不適合誥命,依臣妾看,賞些金銀首飾實際的東西更好。”說話時,她的目光帶着深意地迎視上朱璺的,極顯端莊。
太後看了文皇後一眼,沒有接話。
文皇後這個時候站在她的立場上說話,令她心裏痛快。太後也不希望有誥命封賞,不能讓這個庶女埋汰了她的親侄孫女長樂亭主。
若朱璺的級別比長樂高,那長樂在府裏何以自居?
朱璺明白,杜老太妃更明白。
朱璺不在意地笑道:“皇後說得對,若皇上賞我誥命,那麼我的身份就比長樂亭主要尊重,不過我朝歷來嫡比庶貴,故而臣妹體諒皇後,也體諒太後。皇上,您還是不要賞賜得好,畢竟我只是個卑賤被人瞧不起的人。請太後幫我求求皇上,收回賞賜的成命吧。”
她緩緩道來,慢條斯理地擺道理,說得文皇後尷尬不已,太後暗裏喫驚這個宜安的確如皇上所言,不像個普通的庶女,她身上與生俱來的不卑不亢。
皇後被說得啞口無言,太後笑道:“你立功,皇上有言在先,要賞賜你,豈能隨意改口,該賞賜的一個不少。放心吧。”
皇上也笑了,沒想到堂妹小小年紀就可以把皇後說得啞口無言,勇氣可嘉。
衝着這份勇氣,他也打算給堂妹想要的。
坐在旁邊的杜老太妃卻被朱璺方纔的話嚇了一跳,背後冒着冷汗。小小的孫女竟然敢暗裏回嗆皇後,不想活了?她焦急地掃視了上麪人的臉色,見皇上龍顏大悅,心才稍安。
文皇後聽了,就着人把自己準備好的金銀首飾都捧過來,太後看了很滿意,第一次覺得這位皇後與自己站在同一條站線上。
只要皇上不封她的誥命,就夠了。
朱璺看了一眼那些首飾不禁嘆了口氣。皇上困惑道:“怎麼堂妹不喜歡?”
“當然不是。”朱璺感激地揖道,“只是臣妹覺得大齊馬上要出徵東吳,臣妹願將這些首飾充爲軍晌,饋勞大齊的將士。”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太後的眸子微微眯起,再次細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文皇後也沒有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見識,她喫驚地看着朱璺。
皇上大笑:“想不到,堂妹還有這等氣度,堂妹又一次令朕刮目相看。”
杜老夫人心裏暗喜,七孫女的胸懷,果然有她當日的氣概,她憐愛地看着宜安,愈發覺得她有自己年輕時的風采。
文皇後擠笑道:“皇上,既然宜安亭主願意將賞賜充爲軍餉,皇上就成全她。”
皇上深思片刻:“皇後說得對,朕賞賜給堂妹的就屬於堂妹的,隨堂妹處治。”
太後仔細地打量着朱璺寵辱不驚的臉,原本對她的偏見這時消失不見,她突然理解爲何杜老太妃會捨不得這個庶女和親。
這庶女看起來頗爲親切。
“多謝皇上成全。”朱璺揖道。
皇上微笑點頭,對朱璺敬佩有加,讚道:“堂妹是個識大體的好姑娘,能爲國分憂,心地忠厚,母後是否應該加賞堂妹?”
郭太後作思索狀,等着朱璺說謙虛的話,然後自己再順水推舟說些無需之類敷衍過去。
誰知朱璺只是迎視着她的目光,卻沒有開口。
太後不得已,只得顯示自己的大度道:“哦,那皇上,想要加賞什麼?”
“堂妹希望得到什麼?”皇上突然轉過頭望向朱璺。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皇上覺得好笑,她的眼神告訴自己,她心裏有迫切想要的東西。
皇上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杜老夫人想要客套幾句,替七孫女推辭一番,表示自己的謙遜。朱璺先稟道:“皇上,臣妹只是庶出,生母地位卑賤,不敢再要什麼賞賜。”
郭太後氣裏咬牙切齒,文皇後也心裏也不滿,杜老太妃卻觸動了心事,心裏重重地嘆了口氣,唯獨皇上大笑:“朕明白了。朕就封你鄉主,增加五百食邑,不用從封地出。置於你的母親——”
皇上頓了下,朱璺忙要補充說是生母,杜老太妃卻打斷她的話,對皇上道:“皇上能封七孫女宜安鄉主,又額外給朱王府增加五百食邑,這已經是莫大的恩賜,宜安鄉主的地位很尊貴,皇上不必再加賞。”
聽了這話,朱璺愕然,老夫人爲什麼阻止她爲房姬平反?
房姬被貶爲賤妾,成了朱璧總是罵她的理由,現在這個機會不是很好嘛,趁機讓皇上封個二品,哪怕三品誥命也使得,爲什麼老夫人阻止她辛苦得來的機會?
郭太後心裏舒坦了些。看朱璺的樣子,好像還不情願,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文皇後沒想到不讓朱璺稱坦的人居然是杜老太妃。這就有趣了。
等着她們內訌。
皇上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微妙的變化,剛到嘴的話收回去,轉而看了一眼杜老太妃,見老太妃眼裏充滿決絕,他不好說下去,又看了一眼不甘心的朱璺,笑道:“既然如此,就這樣吧。”
朱璺不甘心地道謝。
皇上封賞完就匆匆離開,要同南宮昭去商議出徵一事。
這裏郭太後不得不佩服朱璺是個有頭腦的姑娘,太後看似慈眉善目地同杜老夫人聊天,不時地閒聊幾句關於朱璺的事情。
看得出太後對她頗爲關注。
杜老夫人閒閒地說了幾句,只有一句朱璺聽了有絲奇怪。
“長樂和宜安同一天出生,但是當時我沒有去看這個七孫女,遺憾的是不知道她出生時長什麼模樣。長樂我瞧了,很可愛,都說吉星轉世。”
“這事我也知道。”郭太後欣然道。
長樂小時候長得很可人,性子也活潑,加上出生吉利,也深愛太後喜愛,大了之後,就變得沒有小時候那麼招人喜歡,但因爲是她的親侄女,故而對長樂還是一如繼往地疼愛。
這個庶女是從沒有進過宮的,沒想到上個月見到朱璺後,太後大喫一驚,覺得她比長樂還要有眼緣。
老夫人說那句話時長長地一嘆,沒有想象中那般開心,朱璺也捉摸不透,心裏因爲老夫人阻止她爲房姬平反一事感覺失落。
朱璺被封爲鄉主的事,很快傳到了沛王府,衆人都驚呆了,最驚訝的是朱璧。
郭夫人也大喫一驚,太後姑母親口告訴她,只賞賜一些金銀首飾,爲何會變卦?
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女朱璺封爲鄉主,那麼她身份尊貴的嫡出朱璧又當如何自居?難不成要被庶女壓過風頭?而且封了就封了,還給了五百食邑!
郭夫人臉色極不好看,耳邊就傳來丁夫人的冷言冷語:“庶出又怎樣?還不是王府裏身份最尊貴的姑娘,以後啊,你們記着,都稱七姑娘鄉主,知道嗎?”
丁夫人看似教訓着底下人,實則甩了郭夫人一個耳光!
朱璧已經氣得掉頭就走,郭夫人尷尬地同丁夫人迎接杜老太妃與朱璺回府,還要不時地聽着丁夫人意有所指的諷刺。
她強擠出難看的笑,瞅了一眼宜安鄉主。
杜老太妃環顧左右道:“怎麼不見長樂?”
郭夫人陪笑道:“長樂方纔還說她七妹受賞理應來相迎呢,只是方纔偶感身子不適,我叫她回屋裏休息了。”
老夫人聽了不語,偏偏丁夫人笑道:“不對吧,我看長樂聽說七姑娘受賞,氣得掉頭就走呢,不知道的還以爲做姐姐的跟妹妹喫醋。”
“丁夫人夠了。長樂和宜安同一天出生,兩個人都一般大,長樂也還是個孩子。你做姨孃的要寬容孩子。”
“是呀,長樂是個孩子,宜安可不是孩子了,宜安真懂事,這次能爲皇上立功,封了鄉主,還額外賞了五百皇家的食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事。宜安鄉主給王爺增光不少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