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便是當家人出發去各地秋收的時節了,離着雲長天走的日子越近,家中的事務越是繁忙,更是接手了禁軍,家事國事當真要他一道抓起來。
衷瑢在歌樓裏依舊過着歌姬該過的生活,只是空閒時候她便抬頭望着天上的雲朵,想着盼望着什麼時候那朵雲能夠飄來爲她遮風擋雨。
“遮風擋雨。。”她低頭嘲笑自己,說不定他就是一朵雨雲,她生命中的大雨還要拜他所賜。
雲長天每天都會讓人送來一封訴情的書信,愛意深沉不變,在素白的紙上,在規整的字跡間雋永無邪。
她找了個木盒子,並將他送的那些錢財首飾統統藏了起來。雖說兩人關係愈漸親密,但是收了這麼多貴重的東西,衷瑢想着還是要送還點什麼也表示一下自己心意纔好。
但是自己手邊也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珍寶,雲長天從小長在豪門大戶,必是見多了好的珍貴的,她那些市井坊間淘來的小玩意怎麼入得了人家的眼?
在屋裏尋過一陣,衷瑢看到桌上擺着的那個茶葉罐子,當即拍掌決定就是它了。
那天梁又夢撥了好多茶葉下來,她開蓋往裏瞧了瞧,不大的罐子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這些是皇家特供的,應該送的出手。
九月十六那天,衷瑢得空,由又夢陪着從歌樓裏出到坊街上來。看她手裏捧着錦布小包裹,梁又夢甚是好奇,問她這是打算送什麼去。聽她說是淨姨給的好茶,又夢笑道:“我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真是丟不起這個臉。”
衷瑢聽了很心酸,回道:“那你說,我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人家是侯門的貴公子,能缺什麼?能沒見過什麼?”
這小妮子賊笑着拿指尖戳一記她的額頭,靠過去耳語道:“把你自己送給他呀。”
僅僅幾年不見,梁又夢是越來越能講渾話了,再次惹得衷瑢一手託着包裹,一手就探出去捏她臉頰。
“姐姐我錯了!”她不喫痛,向衷瑢求饒道。
兩人一路吵鬧着來到桃聞街,與守門的家丁說道:“兩位幫我給家裏傳一聲可好,就說月娘來拜訪雲大少爺。”
家丁以前見過她,知道是自家大少爺在意的娘子,很是客氣地回道:“聞月娘是嗎?我家少爺昨天就出發去外地了,沒一兩個月回不來。”
兩個女人對望一眼,衷瑢看梁又夢一副謝天謝地雲長天不在的慶幸神情,心裏也開始懷疑起這樣的禮物是不是真的太沒檔次了。
家丁看她低頭瞧着手中的包裹問道:“娘子是要交待什麼東西給大少爺嗎?”
“沒沒沒,我就是來看看他,既然少爺不在,那我們也不打擾了。”她轉身就拉着自己女伴回到街上。
衷瑢沉思許久,又向梁又夢確認一遍:“這真的送不出手嗎?”
小妮子很認真地點點頭,補充道:“如果我是雲長天,”說着就從她手裏接過包裹,託到面前,一邊走一邊學着智者品鑑的身段模樣,虛捋一把長鬍,指點着眼前的不起眼物什,裝聲道:“月娘好沒情意,我雲長天送金送銀送喫送穿,她卻送個沒有用的陶土罐,放着礙眼,扔掉又顯得我太無情,真可惜我一番心意。不過,要是她肯把人送給我,那真是千金不換的美事了。”
衷瑢又聽她戲語挑逗,急得雙手握了拳打鼓似地輕捶在梁又夢肩頭,好不害羞。
她們笑得明朗,又是青春年紀,身段靈活輕柔,連走起路來都是蹦跳帶風。
這沉悶的街上,就屬迎面來的這對娘子最活潑最生動了。
嘉言遠遠就望見了她倆,就對一旁的洛忠示意道:“你看那不是月娘嗎?”
洛忠看了半天,等她們走近了些纔回道:“她們從桃聞街那邊過來,估計是月娘來找大少爺的。”
她順勢問起心中的那些事:“大少爺可要打算再娶月娘?”
“跟七叔囑咐過了,已經請好了媒婆,過兩天先去何老闆那邊說說看,他肯放人這婚事自然成了。”他說着就上前兩步截住了她們的去路。
梁又夢見是洛忠,笑得更開心了,問候道:“洛忠少爺?這麼巧在街上碰到你?”
一旁的衷瑢見到他也是心情愉悅,不過順着向後看去,見到董嘉言的身影,她的心頭難免又起糾結和尷尬。
嘉言與衷瑢隔着一段距離互相對望着,作爲招呼也只是淡淡的笑笑,剩下的都交給眼神,兩人的眼神交流硝煙味並不重,反而是嘉言那股慣有的絕望和懈怠總是把她一併拖下不見天日的谷底。
說不定在她的世界裏那已經是長了翅膀都飛不出來的深淵。
衷瑢莫名感到一陣寒冷,原是秋意漸濃,連風都蕭瑟起來。
得知了她們真是來找雲長天的,洛忠覺得有些可惜,說道:“難得上家裏,不如讓洛忠來招待兩位?”
不等自己女伴怎麼反應,梁又夢一點想法都沒地同意了他的提議。
“我。。還是不去了。。”衷瑢神情晦澀地婉拒道,怕是一看到嘉言就會想到雲長天與她的特殊關係,心中難免徒增自卑和對比感。
梁又夢首先不答應,責怪道:“你懂點禮貌,現在是洛忠少爺請我們去家裏做客,又不是在歌樓點你的名,那種看花銷的場子你倒是愛去不去,正經的邀請你可不能隨意推脫了。”
看衷瑢被她訓得很爲難,原本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頓時枯萎了去,洛忠心中一時不忍,解圍道:“汀娘不好動怒,本來就是小事一件,既然月娘今天不方便上家裏坐坐,那改天洛忠再來請兩位。”
衷瑢一直低着頭不敢看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怕是一個不留神,自己瞄到嘉言身影時的眼神就會泄露一切心悸和難堪。
兩人垂頭懊惱地道着別,欲和洛忠分手前行, 董嘉言追了上去,喚道:“月娘留步。”
“月娘。。”她快步走近她們,笑意明顯比剛纔靚麗了許多,又是看着梁又夢善意地點點頭,又夢會意,趕緊自我介紹道:“娘子喚我汀娘就好,汀蘭的汀字,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叫我嘉言就好,嘉言懿行的嘉言。”她的態度越來越溫和,看向衷瑢時都是滿懷的溫暖,試圖驅散這個小娘子身上的肅殺秋意。
一向能演的梁又夢不無讚賞地誇道:“真是人如其名嗎?娘子好生端莊!原來雲家真是藏龍臥虎之地,出來的都是人物不說,就連少爺的女伴也是傾國傾城,媲美了貂蟬西施或是合德飛燕兩朵雙生的花兒。”
嘉言不經誇,被說得心花怒放,衣袖捂着嘴開懷笑起來。等她開心勁過了,才向旁邊站着看戲的衷瑢問道:“月娘不來家裏坐坐嗎?該不是先前你我相處,我嘉言失心失言哪裏觸怒了你吧?”
她這番親力邀請,讓衷瑢避不得,梁又夢心眼多,怕是自己再倔下去要被她察覺到什麼,到時候自己會是如何的難堪都不知曉了。
“既然嘉言都要我去了,我實在拒絕不得了,那就走吧。”她最終答應下來,無奈偏下頭和三人往回走去。
洛忠看她跟着來了,悄悄拉住梁又夢慢慢退到後邊,留着前面的月娘和嘉言並排一道前行。他低聲問道:“待會怎麼辦?這好不容易把月娘拉到家裏來了。”
梁又夢讓他淡定一些,打聽道:“你那侄子現在在家中嗎?”
他回道:“在的在的,今天本來是請了我一個朋友來和我姐說門親事,所以一大早和嘉言就帶人出來採購,沒想到這麼巧就碰到你們了。”
“不如就帶着我們一塊喫頓飯,會不會礙到你們?”她思索了一下,還是覺得機會剛好,再不出手不知又要託到何年何月去。
洛忠一口答應,把荀御醫要來提親的前後都說給她聽,梁又夢一拍掌,笑說道:“真是太好了。”
她的聲音頗重,情緒頗濃,引得走在前邊的兩人一同回頭來看她,又夢自知失禮,尷尬地笑起來示意自己只是和洛忠談天,一時情緒難以自控罷了。
兩人原本無話,衷瑢順勢調侃道:“你別介意,這是我發小,從來都是大大咧咧的。”
嘉言看起來蠻歡喜後邊那位娘子,還不時回頭望她,說道:“有這麼一個可愛的朋友,我還真羨慕你呢。”
衷瑢再次低下頭,很久才憋出一句:“我也羨慕你啊。”
這句話在指什麼,嘉言聽得出來,忍不住哼笑一聲,偏了視線到一旁去,不想見到她。
“你放心,如果我嫁到雲家,雲長天要和你怎麼樣,我不會多說一句話。”衷瑢自以爲是地保證道,她哪裏聽得到董嘉言此時心內正在滴血的聲音。
自從登高回來後,她遵守和雲長天的約定,從此兩人互不拖欠,劃清了界線,碰面時也是普通朋友,不提往事。
那時在馬車裏,嘉言向雲長天許諾道:“今天讓我再陪伴你一次,等下了車,我倆就誰也不欠着誰,只當以前那些事沒發生過,我董嘉言今生絕不再來糾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