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不滿,無論如何不甘,但如今掌管這天下的,是元廷。
自古以來,江湖都在儘可能的不想要跟朝廷牽扯上關係,可前宋郭大俠之事後,江湖與朝廷之間的關係早就不是那麼涇渭分明瞭。
元廷的人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而是必然,畢竟攻破了襄陽城,將郭大俠一家屠戮殆盡的人,正是如今掌控這天下之人。
雖然飄忽歲月更迭,但有些事情並不會被人遺忘。
“峨眉派的掌門人,現在是我。”風陵師太持劍而立,倚天劍上閃過一抹金色的華光,那並非是劍本身擁有,而是激發了劍氣所產生的奇異狀態。
“是你?”壯漢哈哈大笑一聲:“那就聽好了,我叫八八,大元正統宗室血脈,跟當今皇上乃是親家!”
“不才受封於此,被尊爲襄王!”
王室宗親這四個字一出來,其他門派先不提,只是下首數位簇擁着便高舉着手中刀劍呼喝起來,來自五湖四海不同的方言共同爲一個人歡呼,表明着元廷統治天下這一事實。
只要是一統天下的王庭,便不會少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攫取權力的江湖人。
“襄…王?”而混跡在各門各派身後,列爲江湖人驟聞這等王號,一個個都是面色詭異。
襄…王,跑到這裏來嗎?
“見過襄王。”風陵師太先是躬身一禮,隨即說道:“不知王駕光臨峨眉,有何要事?”
“讓你們峨眉派祖師出來。”八八肩抗金鐧,大聲笑道:“你們不是要找屠龍刀嗎?正巧,那把刀我剛好在咱們大都的王庫裏找到了。”
說着,他呼喝了一聲:“來人!把刀抬上來!”
隨着他的話語落下,早有準備的一行人呼哧呼哧的抬着一個刀架從另一方登上擂臺,光着的臂膀上肌肉青筋暴起,胸口的紋身更是猙獰。
蓋住的紅色絲綢遮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讓一衆武林人士個個仰起頭想要去看,卻沒能看清其掩蓋的真相。
“之前的丐幫八袋長老,不是對屠龍刀和倚天劍的傳說娓娓道來,熟的很嗎?”八八朗聲開口,目光直直鎖定在不遠處那羣乞丐的身上:“那不妨上來瞧瞧,這是不是屠龍刀!”
面對自己突然成了全場亮點的事實,丐幫一時犯了難,心中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混蛋!誰要在這個時候成爲焦點啊!
“我們也只是曉得這個傳說,並未親眼見過屠龍刀和倚天劍,恐辜負王上心意。”還是之前那個八袋長老,還是之前那番說辭,只不過這次不再是堂而皇之,而是謹慎小心了。
“哦?不知道嗎?那你們今天可算是開了眼,能同時瞧見傳說中的倚天劍和屠龍刀!”八八哈哈大笑起來,伸出粗壯到足可跑馬的手臂,五指抓住紅綢布,在衆人翹首以盼的目光注視下,狠狠將之掀開。
風陵師太等峨眉之人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出聲,因爲她們也很想知道屠龍刀是不是真的落入到了元廷的手上,八八所帶來的,到底是不是屠龍刀。
紅綢如同帷幕般揚起,又在轉瞬間跌落,然而顯露在衆人面前的並非是什麼光彩奪目的神兵,也不是什麼造型奇詭的刀具,而是一柄刀背爲游龍,刀柄是暗色的漆黑龍刀。
看似其貌不揚,但卻別有一種威懾在其中。
但相較於倚天劍,這把“屠龍刀”卻短了很多,甚至看起來並不像是一把完整的刀,而是一柄斷刀。
“神刀”亮相瞬間,在場霎時響起竊竊私語。
“那就是屠龍刀?看着不像啊。”
“怎麼感覺配不上倚天劍啊?沒理由倚天劍那麼長,屠龍刀這麼短啊。”
“這是斷刀吧?屠龍刀…斷了嗎?”
“元廷沒必要拿這種事騙我們吧?難道說這真是屠龍刀?”
“這不是屠龍刀!”羣雄各自交談的話語化作嗡鳴的演奏,風陵師太心知不妙,立馬開口道:“屠龍刀絕不會是這樣!”
“哦?那這麼說風陵師太是親眼見過屠龍刀了?”八八等的就是風陵師太這句話:“風陵師太如此言辭鑿鑿,就好像親眼見過屠龍刀一樣!”
“可這天下間,真正見過屠龍刀的又有幾人?”八八張開雙手,肆意大笑道:“誒!巧合的是,在這座峨眉山上,還真有一人見過屠龍刀!”
“風陵師太說這不是,那不妨就請貴派祖師出來看看,這是不是屠龍刀!”
圖窮匕見,八八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倚天劍和屠龍刀,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枯坐於峨眉山上那位昔日郭大俠之女,並且在此刻,直指其所在。
“祖師天顏,豈是你這狂妄之徒能見的?”孤鴻子身着白衣,紅梅點綴,薄紗飄然,端的是一副好賣相,但此刻,他臉上的兇惡神情卻破壞了這股溫潤公子的美感。
“你說這是屠龍刀?那好啊!不知道你敢不敢拿着這把刀,跟倚天劍碰一碰!”
很顯然,孤鴻子對自家門派的掌門之寶有着十足的自信,壓根不覺得八八帶來的是真正的屠龍刀,只要對方答應下來,倚天之威,便會讓對方閉上他那張臭嘴!
可孤鴻子不知道的是,他的這番話,自以爲是解決問題的答案,實則是真正要將郭襄逼出來的絕殺。
“好啊!”八八大笑一聲,二話不說將手中金鐧插入到地面上,那金鐧如柱,牢牢嵌入地面,毫無歪斜扭曲的跡象。
衆人神色微變。
這等勁力控制精細度,委實可怕。
“打歸打,不過我可提前說一句。”來到刀架前,將“屠龍刀”提起來,需要五六個人一起抬上來的兵刃,八八隻需要一隻手便能將之提起,這份氣力,也彰顯的淋漓盡致。
“這是我們大元朝跟金刀駙馬之女之間的私事,也算是家人事。”八八轉過身,站在擂臺上的他居高臨下俯視着下方羣雄,披靡而又蔑視:“任何膽敢插手的,我都將視爲是對大元朝的挑釁!”
“屆時大軍出發,鐵騎踐踏之下,悔之晚矣!”
其實用不着八八說,少林就沒打算插手,唸經唸到現在的空聞大師兩眼不覺窗外事,口中的佛經已經從金剛經唸誦到楞伽經了。
峨眉派祖師到底因爲身份特殊,而他們可不一樣,少林寺家大業大,歷經朝代更迭而傳承到現在,憑的就是這份眼力見。
去觸碰當前中原執掌者的虎鬚,那是真會引來伐山破廟的結局的。
“師父!上!”和倚天屠龍時期已然垂垂老矣的滅絕師太不同,現在的滅絕還不叫滅絕,而是孤絕,還是一位妙齡少女,與其師兄孤鴻子站在一起,端的是郎才女貌,還遠不是未來那個重鑄峨眉榮光,我輩義不容辭的她。
風陵師太深吸一口氣,提着倚天劍就準備躍到臺上。
可下一秒,一把渾厚沙啞的嗓音便在頃刻間響徹整個十方坪,落在羣雄耳中,落在元廷人馬耳中,落在峨眉派人的心中。
“這不是屠龍刀。”
衆人一驚,立刻循聲看去,卻見那峨眉大殿前的臺階上,一道蒼老人影亦步亦趨隨臺階而下,花白的髮絲被柳木髮簪所繫,兩鬢垂下的髮絲隨着走動而搖曳。
身形略有些佝僂,但卻依舊挺直,被歲月之刀切割的疤痕遍佈的臉上已滿是溝壑,絲毫看不出昔日那精靈少女的容貌。
可即使如此,那雙眼睛也在這一刻掃去所有灰塵污濁,清晰的看到了場上的一切,看到了那被執拿的,所謂的“屠龍刀”。
她再度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宛如枯骨。
“不是屠龍刀。”
“哈哈哈!!!”眼見正主出現,八八大笑幾聲,暢快說道:“郭襄郭女俠,昔日金刀駙馬之女!晚輩八八,見過前輩了!”
“我父親不是金刀駙馬。”她轉而將目光放在這個開懷大笑的元人身上,面色無悲無喜,平淡至極:“從來都不是。”
“哈!”八八莞爾一笑,也不反駁,而是重開話題道:“我聽聞武林中人,修行內功者皆能延緩衰老,縱使年事已高,卻也依稀能看出昔日風華正茂之容貌。”
“郭女俠昔年之姿,想來世所罕見,何故短短數十年,竟落得這般境地,容姿不再?”
郭襄:…
還能是什麼原因?生活在這個滅了自己全家的人所統治的天下裏,郭襄的心身心早已枯死,她也知道,此生她再無任何能報仇的希望。
滅門之仇不可不報,可這天下間,又有誰能報了自己這仇?又有誰的仇人能跟自己這樣,報仇無望?
武功只是武功,一個人外在的容顏關乎的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心境上的變化。
縱使年事已高,但保持一顆童心,也能如老頑童般鶴髮童顏。
倘若心枯血盡,便是武功卓絕也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