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你的手…”
張三丰帶着宋遠橋,纔剛來到現場之時便聽見了耳畔傳來的話語,心中有些許感覺不妙的同時,腳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些許。
不遠處,匯聚起來的人羣形成一圈圈的防護,將內裏外界圍的水泄不通,周遭灑落在地面上的鮮血預示着剛纔那一戰的慘烈,散落的兵器甲冑滿是破損的痕跡。
“遠橋,去跟村裏人說一下,安排好接下來的事,這些人逃難而來,我一路相引,就落地於此吧。”張三丰吩咐着身後的大弟子:“武當山庇護的這一方土地,也算是在這亂世之中難得的安寧之所。”
世外桃源絕對稱不上,但受到武當派的庇佑,較之外界而言也的確算得上是一方樂土了。
這也是張三丰一路相引的結果。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是,師父。”宋遠橋領命而去,而張三丰則是兜着袖子邁步擠進了人羣中,絲毫沒有作爲武林第一人的傲氣與排場,就跟那些喜愛看熱鬧的普通人一樣。
“沒了一隻手而已,能保住這條命已經不錯了。”因爲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老人家看着面前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的少年,還有那個雙手搭在肩膀上,一臉認真的小女孩,滿心都是寬懷。
“爺爺,是不是我只要這樣按着,您就不會疼了?”女童稚氣天真的話語裏滿是最純真的期望,老爺子用僅剩的那隻手摸了摸女孩的腦袋,樂呵呵的,卻沒有回答。
“老爺子,傷成這樣就留在這裏吧,別走了。”給傷口打了個結,李寄舟沒有抬頭,而是低垂着腦袋說着:“這裏,就是終點了。”
老爺子:…
他仍舊沒有說話,但無論是他還是李寄舟其實都明白,這裏也並不是他們要尋找的世外桃源,也並不是他們應該駐留的終點站。
哪有什麼世外桃源會像剛纔那樣遭受刀兵之禍呢?
換而言之,遭受刀兵之禍的,又怎麼可能是世外桃源?
但同時兩人也都清楚,沒有世外桃源,或者說繼續走下去的可能已經沒有了。
“是啊,可以停下了。”老爺子擠出一絲笑容,緩緩站起身,看着聚集在這裏,走在這條漫漫逃難之路上還活着的大家,朗聲開口道:“諸位!剛纔不過是我們在這人世上所遭受的最後一難!因爲我們已經找到了桃源!找到了我們心中的家!”
雖然面色蒼白,身體虛弱,但老人家的聲音卻中氣十足。
哪怕強撐着,也要撐出一副中氣十足的樣子來。
“磨難過後,自是一片坦途,我們可以安心在這裏居住!在這裏生活!在這裏自由自在的活着!”
“我們…找到桃源了!”
老人家的威望在這支逃難隊伍裏絕對不凡,一襲話語下去,衆人歡呼雀躍,震天的喜悅聲不絕於耳,喜極而泣的聲音遍佈周遭,那是對終於找到心中之地的絕對歡喜,是在望不到頭的茫然與絕望之中找到希望的生命的歡呼。
這裏究竟是不是桃源呢?是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桃源?
那已經不重要了。
也許對這裏的每個人而言,他們心中的桃源並不在這裏,也並不在遠方,而是在一開始的時候,而是在他們的起點上。
桃源從來不叫桃源,而是叫家鄉。
…
“具體事宜遠橋會去安排。”
張三丰找到了李寄舟,兩人站在村口的大樹下,在樹蔭斑駁的陽光中點綴着身上的光斑與陰影:“要跟我回武當山嗎?”
李寄舟揚起頭,看着身旁這邋遢老頭,眼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武當派是不收女弟子的。”張三丰知道他那雙眼裏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但作爲老廚男,有些原則不能變。
“嘖,老張,別怪我沒提前跟你說哦,像武當派這樣全是男子的門派,以後你徒弟下了山,百分百跟魔教妖女要扯上關係。”李寄舟撇撇嘴,沒好氣的說道:“這要是不遇上這種事,我以後隨你怎麼說!”
“扯淡,那峨眉派呢?全是女子的門派難不成以後會跟什麼魔教妖人扯上關係?”張三丰擺了擺手,一臉的不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知道你小子放心不下小草,但你真的確定將她引入名門大派,踏足於江湖之中是一件好事嗎?”胡鬧過後,迴歸正題,張三丰當然清楚李寄舟的想法是什麼,故此才說道:“人世亂,江湖更亂。”
“進了峨眉派,背後有靠山,行走江湖總會受人忌憚一些。”李寄舟呼出一口濁氣,繼而開口道:“無論怎麼樣,我都想讓她有幾分自保的力量。”
“無能爲力的感覺,只要體會過一次,就沒人再想體會了。”
“行吧,那就在武當山上暫住些時日,不管是你還是我,還是這些人。”張三丰用拂塵指了指面前的世界:“都需要時間。”
李寄舟需要時間在山上夯實基礎;武當派需要時間調配山下的人流問題;逃來的人們也需要時間做好安家落戶的準備;哪怕是小草,也需要一次好好的道別。
立即就走的選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雖然張三丰說的有道理,但李寄舟還是覺得他其實在害怕前往峨眉山,害怕去見到郭襄郭祖師。
“遠橋是我的大弟子,也是你的師兄,這段時間你就跟在他身後好好學學。”拍了拍身旁李寄舟的肩膀,張三丰緩緩說道:“等到諸事已畢,我也需再下山一趟。”
今次下山本來打算是掃蕩羣魔的,卻在路上遇到了這檔子事,張三丰沒法坐視不管。
護佑這些難民來到武當山腳下後,張三丰還是要做自己的主線任務的。
遠方,本就居住於此的村民們在武當弟子的陪同下迎着這些面黃肌瘦,遠道而來的人們進了村莊,他們並沒有不歡迎,也沒有抗拒,甚至對難民們的到來早有準備似的。
“李小子,我來考考你。”張三丰突然開口道:“你跟着我一起護送他們來到了這裏,想必你對他們也多有瞭解,那麼在你看來,難民,都是一羣什麼樣的人?”
李寄舟:?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能有安身之所,能有嘗飯之機就已不錯,這還能是一羣什麼樣的人?可憐人啊!”
“可憐嗎?”張三丰搖了搖頭:“確實可憐,但你可知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人心之惡,遠超你的想象。”
“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值得拯救。”說着,張三丰一指遠方:“他們,其實也是逃難而來的人,只不過他們一開始並非難民,甚至還薄有家資,做着施粥救濟的事。”
話說到這裏,張三丰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畢竟作爲師傅,雖然傳道受業解惑的確是本職,但說話說一半讓徒弟去猜,那也是樂趣之一。
“然後呢?怎麼就成難民了?”李寄舟追問道:“被大元鐵騎看到了?然後就把他們也劫了?”
“不。”張三丰搖了搖頭:“並非如此。”
“這也算是我給你的一次考題吧,雖然武功我可以教你,但這些事,只能由你自己去經歷。”
“待你學成,下山之後,你終會明白的。”
李寄舟:?
這要不是因爲我打不過你,我高低得給你一發黑心煞掌。
說話說一半是吧?你說清楚了以後我不就能避免踩這個坑了嗎?
爲了避免徒弟踩坑,你這個當師父的不是應該詳細說明一下嗎?
這副“徒弟啊,那有個坑,快去踩咯,踩完以後回來總結一下踩後感。”的模樣是什麼啊?!那萬一我掉進去死裏面了呢?!那你不就失去我了嗎!
太陽西垂,山脈投下的山影逐漸被拉長,遮掩住這一片樂土,仿若如此便能遠離塵囂,遠離馬蹄踐踏,刀兵肆虐的塵世。
但無論如何,無論是誰,生活重新開始,未來,也有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