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爛尾樓項目復工的施工進度還算順利。
城西那個小區,外牆已經開始粉刷;代齊偉那個項目,地下管網正在更換。
工地上每天都有工人進出,機器的轟鳴聲從早到晚不停。
那些等了五年八年的人,隔三岔五就跑去工地外圍看,看一眼,安心幾天。
爲了安全,街道和社區幾乎每天都要安排人去勸導別靠太近,防止出現意外。
但陳青知道,復工把樓盤蓋起來,只是第一步。
ABS融資的錢,是要還的。
投資者的本息,是要付的。
如果物業收益不夠,最後還是市財政兜底。
兜一次可以,兜兩次呢?兜三次呢?
他不想也不能讓新陽背上新的包袱,增加財政壓力。
週四上午,蕭紅敲門進來。
“書記,綠地集團的馬總來了。他說想跟您彙報商業運營方案。”
陳青抬起頭:“請他進來。”
馬慎行進門的時候,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
和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一絲不苟,明明從他的眼睛裏能看到亮光,但依然保持着足夠的分寸感和節制。
“陳書記,方案做好了。”他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陳青,“您看看。”
“行哥,趕緊坐。”陳青接過來,沒有馬上打開。先招呼馬慎行坐下。
他看着馬慎行,問:“這個方案,你們有沒有做過測試?”
“目前市場上暫時還沒有任何參照,我們團隊只能進行模擬運行。”馬慎行實話實說:“從上次考察回去就開始做。運行推算,前後做了七八版。司徒空老師也幫着看過,提了不少意見。”
他沒有給出絕對的結果,但卻說明了他們對這個方案的重視程度。
馬家有軍人世家背景,做事的嚴謹程度本來就已經足夠高了。
但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做了七八版,可想而知爲了能達到自認爲合格的方案,都做了多少努力。
沒急着說感謝,陳青翻開方案。
第一頁是封面,上面印着幾個大字——“新陽爛尾樓商業運營方案”。
內頁中的首頁,ABS融資的核心優勢——“資產聯合經營”。
字是一樣的字,看似也沒什麼新穎的,但幾個字組合到一起就有了新的運營模式。
不只是創新,更是在當前經濟環境下的金融新模式,要說陳青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概念是他提出的,但具體方案的落實是綠地集團運營管理團隊一項一項落實的。
他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
方案寫得很詳細,從市場分析到商業模式,從收益預測到風險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有模擬數據支撐,每一張圖表都很清晰。
翻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頁的標題是:“爲什麼不出租?”
陳青的心收縮了一下,這就是方案最核心的突破。
下面是一段分析——出租是一次性收益,租約到期後可能空置,商戶不穩定,商圈難以形成氣候。
而且,出租的收益是固定的,每年多少錢,算得出來。
但聯合經營的收益是浮動的,商戶賺得多,用物業作爲資產的聯合經營就分得多。
而且,上不封頂。
解釋得非常明確,但如何實施纔是關鍵。
陳青繼續往下翻。
翻到“聯合經營模式”那一節,他看得很仔細。
方案的核心是:綠地集團以商業物業作價入股,與品牌商戶成立合資公司,共同經營。
收益按股比分紅。
商戶負責日常運營,綠地集團負責品牌引入和物業管理,市政府負責監管。
陳青問:“商戶願意嗎?把利潤分給你們,他們不心疼?”
馬慎行開口:“陳書記,您想過沒有,爲什麼大品牌都願意進商場,不願意在街邊開店?因爲商場有人氣,有客流,有品牌效應。聯合經營,就是商場模式的升級版。我們把商圈做起來,商戶賺得更多,我們分一點,大家都賺。”
“當然,這表面看是一種很理想的商業模式,在別的地方或許難以實現。”馬慎行揉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關節,“政府的支持,是最關鍵的,政策傾斜,交通疏導、周圍配套商圈的相關措施——停車場、娛樂消費等等,都要形成核心。”
“如果是在其他城市,這肯定涉嫌官商利益捆綁,被人詬病。但——這卻是最有效的盈利點,足夠燃爆投資者投資信心。”
陳青知道馬慎行能說出這句話,是給他提醒。
一旦其中有任何經濟利益的往來,陳青必定會有無數被人舉報的理由。
丁兆堂這幾十年來,就是利用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功臣,從而“控制”着這個城市,就算他本人沒有任何直接的經濟利益,但他兒子卻從中牟利。
打着一切爲了城市好的幌子,到最後還是私心作祟。
這不只是對這個城市人心的考驗,更是對陳青的底線考驗。
“行哥對我沒信心?”
馬慎行第一次難得笑了,“慎兒也不會相信。”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算過一筆賬。如果出租,每年收益五百萬。如果聯合經營,政策配套到位,三年後每年收益可達兩千萬,十年後可能過億。這不是畫餅,是有數據支撐的。”
陳青看着方案裏的數據,沉默了一會兒。三年後兩千萬,十年後過億。這個數字,確實比出租好看得多。
“這些收益,怎麼分?”他問。
馬慎行翻開方案最後一頁,指着上面的表格:“按約定,前五年收益優先償還ABS投資者本息。五年後,收益歸新陽市國資委。也就是說——用五年的收益,換了一個長期下蛋的雞。”
“所以,這兩個爛尾樓項目的商業資產必須要全部納入國資,而不是對外銷售。已經銷售的,必須回收,這又是一筆投入。這一筆錢可以通過銀行以資產抵押方式回收,最終以收益償還銀行。對銀行而言,也是對賭。當然,如果您做出指示,對賭也是一項工作要求。”
馬慎行說得很直接,沒有把概念模糊。
這是明顯的行政干預商業。
所以,馬慎行才一次次地提醒,未來的陳青在這方面要承受的不只是壓力,還會有舉報等麻煩。
換句話說,陳青需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來爲這個城市的換血擔保。
值不值得另說,這個代價確實太大。
陳青靠在椅背上,看着馬慎行。
這個方案,他相信綠地集團考慮了很久的唯一可行。
最終受益的除了自己,誰都在受益,他們不是在單純地幫新陽,也是在爲綠地集團新一次崛起奠定最紮實的長遠底氣和勢力。
但,這就夠了。
“行哥,”他開口了,“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一條——聯合經營的合同,要由市政府審定。每一家入駐的商戶,都要公開招標。不能有貓膩。”
馬慎行點點頭:“小陳,您放心。綠地集團不是我自己的,不會砸自己的牌子。這個項目做成了,有多少爛尾樓的市場需要,我們就有多少的行業霸主地位。”
陳青看着他:“你們已經想好了?”
馬慎行點點頭:“想好了。這個項目,綠地集團在做公益的同時也是在爲自己打廣告,我們輸不起,也不可能會輸。項目成功帶來的最終長遠收益是個天文數字。這個賬,我們算得過來。”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馬總,合作愉快!”
馬慎行握住他的手:“陳青,該謝的是您。慎兒找了個好丈夫。你這頭腦要是回來管理綠地集團,我都要讓賢。”
“如果閒下來,我寧願回家陪曦曦和慎兒。”
兩人相識一笑,這一笑的內容是作爲馬家相關的人自己才明白的。
馬慎行走後,陳青坐在椅子上,把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蕭紅的號碼。
“蕭紅,你請景坤和在家是常委、張盛、還有財政局的趙局長,下午三點到市委會議室來。討論綠地集團的方案。”
蕭紅說:“好的。我這就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