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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那我原諒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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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

與宋紫檀同行的女修將她攝到方常的躺椅上歇息。

儘管那女修說過無需過多擔心,她過陣子就會醒來。

但大娘依舊不太放心,在一邊拿着紙扇扇風。

方常自然是不會參與的,先不說...

阿蘇站在水道出口的青苔上,赤着腳,腳踝纖細,腳背瑩白如玉,幾縷溼發黏在頸側,隨着她微微仰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身後半步,丹霞抱臂而立,玄色窄袖勁裝襯得肩線凌厲,腰束黑 leather 腰帶,左腕纏着三圈暗金絞絲繩,末端垂着一枚青銅鈴——鈴舌已鏽蝕,卻未聲。她目光掃過溶洞穹頂密佈的蠱蟲光點,又落回趙韻桐身上,喉間無聲一滾,沒說話,但指節在鈴繩上慢了一瞬。

趙韻桐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只浮在脣角那層薄薄的胭脂色上。她抬手拂開額前一縷碎髮,粉袍廣袖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的硃砂紋——形似盤枝桃花,卻在花蕊處生出七枚微凸的蠱卵,正隨呼吸微微搏動。“來得巧。”她聲音比方纔柔了三分,像浸過溫泉水的綢緞,“牽牛花……真尋來了。”

阿蘇沒應聲,只低頭看了眼自己左手掌心。那裏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黑蠱正緩緩爬行,背甲泛着幽藍冷光,六足末端各綴一粒銀砂,每走一步,砂粒便輕顫一下,映出空氣中肉眼不可見的淡粉色絲線——那是情蠱殘息,是趙韻桐留在她血脈裏的印記,也是此刻最鋒利的引路針。

“你早知道我會來。”阿蘇忽然開口,嗓音清亮,帶着剛睡醒的微啞,像咬破一顆青梅。

趙韻桐指尖一凝,桃花簪尾輕輕點在自己左胸:“你心口跳得快,我隔着十裏水道都聽見了。不是怕我殺你?”

“怕?”阿蘇歪頭,綠眸一眨不眨,“怕你疼。”

趙韻桐眉梢微揚,笑意驟深,卻忽而收住,轉爲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臭弟弟,你倒學乖了……連‘疼’字都敢說出口了?”她緩步向前,裙裾掃過積水,水波未漾,反似被無形之力壓平,“可你知不知道——情蠱入心,不是拴狗鏈子。它認主,也噬主。你越靠近我,它越活絡;你越歡喜我,它越瘋長。昨夜你睡着時,心口那朵花……開了第三瓣。”

阿蘇下意識按住左胸,指腹下皮膚溫熱,卻無異樣。她皺眉:“騙人。”

“不信?”趙韻桐倏然抬手,駢指如刃,直刺阿蘇左眼!

丹霞瞳孔驟縮,右手已按上鈴繩——卻見阿蘇竟不閃不避,只把左手往眼前一擋!

“嗤。”

一聲輕響,似冰錐刺入凍梨。阿蘇掌心黑蠱猛地爆開一團墨霧,霧中伸出數十根細如髮絲的銀線,瞬間纏住趙韻桐指尖!銀線一觸即燃,騰起幽綠火苗,火苗裏竟浮出半張人臉——赫然是花念之的側臉,嘴角噙笑,眼窩空洞。

趙韻桐指尖一顫,迅速抽回,火苗“啪”地熄滅,只餘指尖一點焦痕。她盯着阿蘇掌心殘留的銀線灰燼,神色首次凝滯:“……你把牽牛花和她的殘魄煉一起了?”

阿蘇攤開手掌,灰燼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的掌紋。她舔了下虎口處一道新結的薄痂,舌尖染了點血色:“嗯。你說情蠱認主,那我就讓它多認一個。花姐姐的殘魄,夠不夠當個……副主人?”

趙韻桐靜了三息。

溶洞內所有蠱蟲的光暈齊齊黯淡一瞬,彷彿被無形巨手掐住了喉嚨。

“好。”她終於啓脣,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過青銅鼎,“你比我想象的……更像她。”

話音未落,她袖中滑出一柄骨笛,通體慘白,笛身刻滿逆鱗紋,笛孔邊緣沁着乾涸的褐紅。她沒吹,只將笛尖抵在自己頸側大動脈上,輕輕一劃——

血珠滲出,懸而不落,詭異地凝成七顆紅豆大小的血珠,懸浮於半空,滴溜溜旋轉。

“這是‘鎖心引’。”趙韻桐盯着阿蘇的眼睛,“取我心頭血,融你情蠱毒,再以花念之殘魄爲媒……今日若成,你我之間,便再無主僕之分,只剩共生之契。你活,我活;你死,我死。你痛一分,我裂三寸;你笑一聲,我暖七日。”

丹霞臉色陡變,上前半步:“阿蘇,別信她!這契一旦立下,你永世不得脫身!”

阿蘇卻笑了。

不是往日那種狡黠的、帶着試探的笑,而是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笑,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撞上青石,清冽又執拗。她往前一步,踩碎腳下一片浮萍似的水藻,綠眸映着七顆血珠,亮得驚人:“老哥說過,想殺你,得先讓你活着。”

趙韻桐指尖微顫,血珠搖晃:“……他真這麼說?”

“嗯。”阿蘇點頭,伸手,指尖距離血珠僅半寸,“他說,死人不會疼,也不會後悔。要你活着,才配叫懲罰。”

趙韻桐喉頭滾動,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竟有幾分哽咽:“……方常啊方常,你教她的話,怎麼一句比一句狠?”

她不再猶豫,指尖一彈,七顆血珠倏然射向阿蘇眉心!

阿蘇閉眼。

血珠沒入皮膚,毫無痛感,只覺額心一燙,似有熔金灌入。緊接着,左胸劇痛——不是刺痛,是撕裂般的脹痛,彷彿有東西在胸腔裏瘋狂抽枝、展葉、開花!她悶哼一聲,膝蓋微彎,卻被丹霞及時扶住。

“撐住!”丹霞低喝,手腕一翻,青銅鈴“叮”地脆響,一道無形音波盪開,震得洞頂蠱蟲嗡嗡亂飛。

趙韻桐卻未趁機出手。她靜靜看着阿蘇額頭浮現一朵半透明的桃花虛影,花瓣由血色漸轉墨色,花蕊處七點銀星明滅不定。她抬手,指尖掠過自己心口,那裏衣料下竟也浮出同樣一朵墨桃,只是花瓣邊緣泛着詭異的金邊。

“契成。”她喃喃,“從今往後,你喚我阿錦,我喚你阿蘇。不叫姐姐,不叫主人……就叫名字。”

阿蘇喘息稍定,睜眼,綠眸深處已多了一絲極淡的墨色流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又看向趙韻桐:“那現在……能告訴我,花念之在哪了嗎?”

趙韻桐笑容微頓,隨即舒展如春水:“自然可以。不過——”她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得先讓我看看,方常究竟給了你什麼底牌。”

話音未落,她雙眸驟然轉爲猩紅,瞳孔深處浮起無數細密符文,如活物般遊動!一股磅礴神識如潮水般湧向阿蘇識海——

阿蘇卻笑了。

她沒抵抗,反而主動敞開識海。

趙韻桐的神識長驅直入,卻在踏入識海邊緣時猛然僵住。

那裏沒有預想中的劍氣、丹爐、或是方常留下的禁制。

只有一片無垠的夜空。

夜空之下,是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泥巴竈臺。竈臺上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鐵鍋,鍋裏咕嘟咕嘟燉着什麼,熱氣氤氳,飄出濃郁的肉香。竈臺旁,方常蹲在地上,叼着根草莖,正用木棍撥弄柴火;阿蘇坐在他背後,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手裏捏着半截烤玉米,金黃的顆粒還冒着熱氣。

兩人影子被竈火拉得極長,交疊在星空下,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趙韻桐的神識停在竈臺邊緣,久久未動。

“……這就是你的底牌?”她聲音乾澀。

阿蘇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着笑意:“嗯。老哥說,人心最硬的地方,不是丹田,是胃。他給我喫的,比給誰都多。”

趙韻桐緩緩收回神識,猩紅退去,眼底卻一片潮紅。她轉過身,背對二人,肩頭細微起伏:“……花念之,在北邙山陰脈盡頭。她借地脈陰煞養傷,三日內必破境。你們若去……”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別讓她死得太痛快。”

丹霞皺眉:“你爲何幫我們?”

趙韻桐沒回頭,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裏,一朵墨桃虛影正緩緩旋轉,花蕊銀星忽明忽暗,與阿蘇額間的虛影遙相呼應。

“因爲共生之契。”她聲音平靜,“她痛,我裂三寸。若花念之死前反撲,阿蘇重傷……我這條命,也就廢了七成。”

阿蘇走到她身側,仰頭看她:“那……阿錦,你要跟我們一起嗎?”

趙韻桐垂眸,視線落在阿蘇沾着泥點的腳背上,良久,輕輕搖頭:“不了。我得守着這裏。”她指尖一挑,那柄骨笛化作流光沒入袖中,“……等你們回來。”

阿蘇點點頭,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兩塊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油亮亮,還冒着熱氣。

“喏,給你留的。”她把油紙包塞進趙韻桐手裏,“老哥說,餓肚子的人,想法容易歪。”

趙韻桐握着溫熱的油紙包,指尖微微發燙。她低頭看着,喉頭哽了一下,終究沒說話,只把油紙包緊緊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阿蘇笑着拉起丹霞的手,轉身走向水道出口。臨出門前,她忽然回頭,綠眸在幽暗溶洞裏亮如星辰:“阿錦,下次見面……帶點甜的來。老哥說,你做的桂花糖藕,甜得剛好。”

趙韻桐怔在原地。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徹底消失在水道盡頭,她才慢慢攤開手掌。

油紙包上,不知何時被阿蘇用指甲劃了兩個小字——

“等我。”

墨跡未乾,混着醬汁的鹹香,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她久久凝視,忽而抬手,用指尖極輕地、極慢地描摹那兩個字的筆畫。描到最後一捺時,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油紙上,迅速暈開,將“我”字染成一片模糊的墨團。

溶洞寂靜。

唯有穹頂蠱蟲的微光,溫柔地、一遍遍掃過她蒼白的臉頰。

遠處水道深處,阿蘇與丹霞的身影漸行漸遠。

阿蘇邊走邊剝開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丹霞姐,你說……老哥現在,是不是正趴在窗臺啃花生米?”

丹霞瞥她一眼,冷硬的脣角難得鬆動半分:“……大概在罵天。”

“那我回去給他帶點桂花糖藕。”阿蘇含糊道,嚼得認真,“阿錦做的,甜得剛好。”

她吐掉一根筋,抬頭望向水道盡頭透來的微光,綠眸清澈,盛滿整條幽暗長河——

而那河底,分明有無數墨色桃花瓣,正隨暗流無聲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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