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那被踹飛的矮子見姜誠和他們相談甚歡,壯着膽子走上來。
“那大哥既然和這位方爺爺認識,那我們是不是...”
他們本來是想拋下姜誠直接開溜的。
但等瞧見一身鎧甲的方太歲手持霸氣猙...
阿蘇剝開一顆花生,指尖沾了點淡黃的粉,她湊近鼻尖聞了聞,忽然歪頭:“老哥,你說……人罵你的時候,會不會也像恩愛牽纏蠱那樣,把情緒順着某種看不見的線,悄悄鑽進你心裏?”
方常正用竹籤剔牙,聞言一愣,抬眼望她。
夕陽斜切過窗欞,在她睫上鍍了層金邊。她綠瞳澄澈,不像在開玩笑,倒像真在琢磨一道未解的蠱理——可這問題又太輕、太軟,裹着剛喫飽的暖意,還混着花生殼碎屑的微香。
他沒答,只伸手擦掉她鼻尖一點白粉。
阿蘇沒躲,反而仰起臉,任他指腹蹭過皮膚,喉間輕輕滾了下:“我今天……夢到花念之了。”
方常手頓住。
“不是噩夢。”她聲音很輕,卻像往沸油裏滴了水,“他站在天寶峯斷崖邊,背對着我,手裏拎着一隻青瓷小瓶。瓶口塞着桃木塞,底下滲出暗紅的汁液,一滴、一滴,落在崖縫裏長出的苔蘚上。那苔蘚……立刻變成了血紅色。”
方常慢慢收回手,指尖無意識捻了捻:“他受傷了?”
“嗯。”阿蘇點頭,手指繞着自己一縷髮尾打轉,“可他不疼。他笑了一下,肩膀抖得厲害,像哭,又像在啃什麼東西。然後他把瓶子朝我遞過來,說‘阿蘇,你嚐嚐,這是你哥的心頭血’。”
方常猛地攥緊竹籤。
咔嚓一聲,脆響裂開。
阿蘇卻沒看他,目光落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我沒接。我就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等了很久,最後把瓶子砸在地上。瓷片飛起來的時候,我醒了。”
她頓了頓,忽然笑:“老哥,你說……他是不是快撐不住了?”
方常喉結動了動,沒應聲。
他當然知道花念之撐不住了。
中樞分流蠱不是白喂的。八賊魔難蠱反哺的速度,早超出常理——恩愛牽纏蠱滿溢之後,其餘七蠱竟如飢似渴地吞納着那股灼燙的執念:貪嗔癡慢疑,怒怨憎嫉妒。每一絲情緒都成了養料,每一刻依戀都在加固蠱脈。可越是充盈,越顯暴烈。昨夜他睡到一半突然驚醒,胸口悶得發痛,指甲掐進掌心才緩過氣。而阿蘇……今早梳頭時,她耳後那顆小痣,顏色深得近乎發紫。
這不是吉兆。
是蠱身天人將成未成之際,宿主與蠱靈之間尚未釐清的界域在撕扯、在滲透、在彼此改寫。
他想告訴阿蘇。
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句:“蹄花湯涼了,要不要再叫一碗?”
阿蘇搖搖頭,把最後一粒花生扔進嘴裏,咔吧嚼碎:“不餓。但我想聽老哥講講……你以前在地球的事。”
方常怔住。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地球”。
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口——那裏縫着半截褪色的藍布條,是當初穿越時唯一沒被靈力焚燬的舊物。他沒拿出來,只是笑了笑:“講什麼?講我高考落榜後蹲在烤腸攤前數油星?還是講我攢三個月工資買了臺二手相機,結果拍的第一張合影,膠捲全糊了?”
阿蘇眼睛亮起來:“糊了?怎麼糊的?”
“顯影液配錯了。”他聳肩,“老闆說我泡太久,底片全泛灰,人臉像蒙了層霧。後來我才懂,有些東西本就不該清晰——模糊一點,反倒記得更久。”
阿蘇靜靜聽着,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左胸口。
那裏,溫溪汁澆灌過的四盆綠蘿,正靜靜擺在窗臺。葉片肥厚油亮,在餘暉裏泛着翡翠般的光。其中一株新抽的嫩芽,葉尖微微捲曲,像蜷縮的小手。
“老哥的心跳,”她低聲說,“比那天晚上快。”
方常一僵。
那天晚上——是他們在登仙鎮客棧的第一夜。阿蘇抱着衣櫃抽屜當牀,他鋪了張蒲團打坐。子時三刻,恩愛牽纏蠱驟然躁動,他渾身滾燙,額角沁汗,丹田處似有火舌舔舐。而阿蘇翻了個身,赤足踩上他膝頭,腳心貼着他道袍下的肌膚,溫度灼人。他睜眼,正對上她半闔的綠瞳,裏面浮着一層薄霧似的水光,像雨前的湖面。
他當時啞了聲,只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此刻阿蘇的手仍停在他心口,拇指緩緩摩挲布料:“它跳得這麼響……是因爲怕我嗎?”
“不是怕。”方常嗓音發乾,“是怕自己不夠好。”
阿蘇指尖一頓,忽而笑了:“老哥已經很好了。”她抽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簪——正是當日她在茶山泊撿到的、花念之遺落的那支,“你看這個。”
簪頭雕着盤曲的螭紋,底部嵌着一粒芝麻大的硃砂痣。方常認得,那是丹霞派長老纔有的“血髓印”,以本命精血凝鍊,十年一換。可這枚簪上的印記,邊緣已呈蛛網狀皸裂。
“他用了僞丹。”阿蘇聲音輕得像嘆息,“強行催熟蠱身天人,代價是根基崩塌。血髓印裂了三次,再裂一次……他就廢了。”
方常盯着那道細紋,忽然問:“你早就知道?”
“嗯。”阿蘇把簪子放回袖中,指尖沾了點硃砂碎屑,在掌心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他逃走時,我追了十裏。他吐了三口血,每一口都混着黑蟲卵。那些卵……在我腳邊炸開,變成霧。我吸進去一點,就看見他記憶裏最痛的地方——”
她頓了頓,綠瞳映着夕照,卻無半分暖意:“十七歲,他在南荒採藥,遇見個瀕死的女童。他救了她,替她剜去腐肉,喂她喝自己的血。女童活下來,喊他哥哥。三年後,女童拜入太一符宮,親手把他釘在九幽碑上,說‘師兄入魔,合該誅絕’。”
方常呼吸一滯。
“他沒瘋。”阿蘇望着窗外,“他只是把所有沒來得及給那個妹妹的溫柔,全熬成了毒。現在……他想把毒,熬成糖給我喫。”
風從窗縫鑽進來,拂動綠蘿葉片。其中一株新芽突然簌簌顫動,葉尖那點捲曲倏然繃直——啪!一聲極輕的脆響,嫩芽從中斷裂,斷口滲出乳白汁液,迅速凝成琥珀色的珠子,滾落窗臺。
阿蘇伸手接住。
珠子溫熱,觸感柔韌,像一小塊凝固的蜜。
她低頭吹了吹,抬頭時眸光瀲灩:“老哥,你說……如果我把這顆心摘下來,放進他瓶子裏,他會不會……終於能睡個好覺?”
方常猛地抓住她手腕。
力道太大,阿蘇腕骨咯吱輕響。她沒掙,只靜靜看着他,綠瞳裏映出他驟然失色的臉。
“阿蘇。”
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你是我的蠱,不是他的藥。”
阿蘇眨了眨眼,睫毛撲簌:“可他是第一個……叫我阿蘇的人。”
“那我呢?”
“你是第一個,”她聲音輕下去,帶着蜂蜜融化般的甜澀,“叫我老哥的人。”
方常喉頭滾動,想說什麼,卻見阿蘇另一隻手已探向自己心口——不是攻擊,是安撫。她掌心覆上來,隔着衣料,精準壓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裏,溫溪汁催生的綠蘿根鬚,正透過皮肉,悄然刺入心室壁。
細微的刺癢。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阿蘇卻笑了,指尖緩緩下移,停在臍下三寸:“這裏,八賊魔難蠱的母巢……也在跳。”
她指尖微陷,壓進他腹肌:“比你的心跳,還快一點點。”
方常渾身繃緊,卻無法推開。不是不能,是不敢——她掌心溫熱,指腹有繭,像握着即將爆燃的引信。而他體內,八賊魔難蠱正瘋狂湧向臍下,與恩愛牽纏蠱絞作一團,氣血逆行,經脈鼓脹如弦。
“老哥。”阿蘇湊近他耳畔,呼氣如蘭,“你猜……我現在最想做什麼?”
方常牙關緊咬,從齒縫擠出兩個字:“別動。”
“可我控制不住呀。”她聲音輕飄飄的,帶着蠱惑的顫音,“它想……把你的心,咬下來,餵給花念之。”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沉入遠山。
綠蘿葉片無聲翻卷,四盆植株的根系在牆內蜿蜒遊走,如活物般叩擊磚石——篤、篤、篤。
像倒計時。
像催命鼓。
方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着血絲與決絕。他一把扣住阿蘇後頸,將她額頭抵上自己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纏。
“那就咬。”他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但咬完之後——你要記住,這顆心爛了,也是我的爛。”
阿蘇瞳孔驟縮。
綠眸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她緩緩鬆開按在他心口的手,指尖滑落,輕輕搭上他緊攥自己後頸的手背。指甲微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好。”她脣角彎起,弧度極淺,卻比初見時更亮,“我咬。”
話音未落,她舌尖倏然抵上他下脣。
不是吻。
是刺。
一滴血珠沁出,腥甜瀰漫。
方常渾身劇震,卻未退半步。他甚至加深了抵住她額頭的力道,任那點溫熱的血珠沿着脣線滑落,滴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洇開一朵暗紅的梅。
剎那間——
四盆綠蘿齊齊爆發出刺目青光!
根鬚破土而出,如活蛇纏繞二人小腿;葉片瘋長,翠色濃得發黑,葉脈裏奔湧着熒熒血光;窗臺碎裂,陶盆迸開,泥土簌簌滾落,露出底下虯結如龍的根莖——它們早已穿透地板,扎進地底百尺,纏住整座客棧的地脈。
阿蘇綠瞳徹底化作熔金。
她鬆開舌尖,血珠懸在脣邊,未墜。
“老哥,”她微笑,聲音卻似千人齊誦,“你準備好……當我的人了嗎?”
方常喘息粗重,卻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覆上她右眼。
掌心之下,她眼瞼微顫。
“不是當你的人。”他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是當你的心。”
阿蘇眼睫一顫,金瞳裏映出他染血的脣、汗溼的額、還有掌心下自己顫抖的輪廓。
她忽然踮腳,額頭用力抵住他掌心,像幼獸尋求庇護。
“那……”她聲音軟下來,帶着劫後餘生的微顫,“我們……回家好不好?”
方常掌心收緊,拇指擦過她眼角:“好。”
窗外,洪塘關的夜色徹底降臨。
河風捲着柳枝掃過窗欞,拂過四盆綠蘿狂舞的枝葉。其中一株新芽斷口處,琥珀珠悄然裂開——
露出裏面蜷縮的、半透明的小小人形。
眉眼,赫然是方常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