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第五日,夜。
盟軍的中軍大帳內,燈火搖曳。
霜山府主阿爾奇站在地圖前,目光盯在格羅倫薩的城防圖上,沉吟半天不知道如何開口。
帳內諸位世襲將軍分坐兩側,會談氣氛沉得像灌了鉛般沉重。
金雀花聯軍全軍覆沒的消息今天傳來,也給他們這支霜山府聯軍敲了個警鐘。
如果不盡快破城,很有可能會被那支不知道在哪裏的“黑水幽靈精銳”偷襲,隨時有兵敗的可能。
羅南和蘭伯特兩個兵主,也因此再次“有幸”參加了這次會議。
不過正因爲兩人的參加,營帳裏一衆高等貴族的表情都不好看。
因爲“幽靈精銳”這個情況之前蘭伯特早就已經彙報過,但沒被採納。
越是被猜中,就越是證明那些負責指揮的高級貴族的昏庸無能。
尤其是阿爾奇這個總聯軍總指揮。
營帳裏,羅南和蘭伯特兩個聯軍裏的“明星兵主”只能用沉默掩飾自己的尷尬,如坐鍼氈。
終於,沉吟許久的阿爾奇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道:“布拉克家族那邊已經傳訊來了,北邊紅杉領軍團已經破了北方重城雷石城,很快就會抵達聖象城。聯軍商議之後,十日後在銅錘堡匯合,合兵共破聖象城。”
羅南聽着絲毫不意外。
顯然盟軍的指揮官們終於察覺了危機,再這麼分兵打下去,保不準誰就是下一個“金雀花聯軍”。
現在還剩六支聯軍,匯合在一起也有八九十萬兵力,攻破聖象城依舊問題不大。
何況北邊還有紅衫軍團,西邊的一些小貴族也在出兵。
這頭功,誰搶到就是誰的。
必須得儘快了。
說着,阿爾奇用手指着地圖上座標,彷彿做出了某種決定,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我們在這裏已經耗了太久,明日,必須拿下格羅倫薩!”
這話一出,帳內衆人一陣低語。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但沒有人出聲反對。
皇族的詔令就是軍令,違令者等同叛國。
但是,現實也很具體。
真要能破城,這幾天早就破了。
一直耗到現在,該想的辦法都想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現在這樣,繼續耗下去,格羅倫薩一定會比盟軍先撐不住。
因爲這幾天偵查後已經發現,城中確實缺糧了。
繼續耗下去,甚至能不攻而破。
自大。
聽到這話,羅南和蘭伯特兩個小兵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的無奈。
他們聽出來了,這些傢伙還是沒有放棄想去爭搶破聖象城頭功的打算。
正因爲這功心切,強攻幾天,奴兵已經死了快兩萬人,正規軍也傷亡了數千。
也就是源源不斷有後續的小股兵源匯聚而來,不然早就崩了。
這麼大的傷亡,決策者一定是要背鍋的。
而且事實已經證明,兩人的各種猜測都完全正確。
按照他們最初的計劃“圍城斷糧”的話,盟軍還不會有這麼大的傷亡。
但就是因爲猜中了,他們兩個小小兵主全程不敢開口。
此刻他們感覺坐在這營帳裏,彷彿呼吸都像無聲嘲諷,嘲諷那些高等貴族的傲慢兩人也知道,這次又被叫來參加會議,一定是有任務的。
果不其然!
阿爾奇將手指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羅南身上,用命令的語氣說道:“亞瑟領主,明日我會親率主力強攻南門。你率龍蜥軍團和一衆精銳,從北門突襲。入城後製造混亂,我們南北夾擊,一舉破城。”
這話一出,偌大的營帳再次陷入了安靜。
幾個世襲將軍面無表情,顯然是提前就知道這計劃的。
他們也不是來和羅南商量。
而是通知。
羅南在角落裏坐着微微一嘆,心道果然自己躲不掉。
這次倒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這阿爾奇府主終於是鐵了心要破城了。
羅南餘光又看了看那皇族委派來的督戰官,眉頭也微微皺起。
皇族一句話能決定一個貴族的生死,這事還真由不得他說拒絕。
堂堂霜山府主,頂級貴族都說要親自上陣了,你一個小小兵主還推脫不去?
但他又真不想強攻。
因爲布羽那邊已經找到了爆破河口的最好位置,現在趁着幾天暴雨水位大漲,完全能兵不血刃解決格羅倫薩城。
真沒必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去攻城。
可江河改道需要考慮的東西太多,還需要堵一些可能存在的出水口,才能保證計劃萬無一失。
布羽那邊正在加緊查看解決這些問題。
但這需要時間。
看着羅南沒說話,霜山府主阿爾奇目光一凜,語氣隱隱不善:“亞瑟兵主,你今夜可令龍蜥騎好好休息,一切防務我都會安排人去做。只等養精蓄銳,明日攻城就好。”
這話已經絲毫不掩飾對羅南這幾天用各種推脫理由的不滿了。
羅南知道推脫不掉。
但還是覺得,要把自己該說的說了。
他站起身來行禮道:“府主大人,我有一方法,可兵不血刃,必破羅倫薩城!”
“???”
這話一出,營帳裏所有人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他們不爽歸不爽,可事實證明,眼前這鏡湖領主帶兵打仗是真有一套的。
而且事實證明,他們之前提出的“圍城斷糧”就是最好的破城之計。
現在還有奇謀?
阿爾奇也謹慎地問道:“何計?”
“暫不可說。”
羅南倒不是故弄玄虛。
而是他知道盟軍裏有內鬼,爲防變數,水攻的計劃最好不要提前泄露。
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樣說不能讓人信服,便說道:“爲此,我願意立‘軍令契約’。如若我的方法無法破城,願提人頭來見!”
字字擲地有聲,這也讓府主阿爾奇都陷入了思考。
作爲統帥,他當然知道有些計劃需要時間,可連自己也不能說?
雖然知道這是爲了保密,可越是猜不透“亞瑟”的奇謀是什麼,高傲自負的他越是覺得自己有種被下屬質疑自己戰鬥指揮能力的羞辱感。
阿爾奇心中不悅一閃而沒,也問出了最爲關鍵的一個問題:“你的計劃,需要幾日?”
羅南眸光微微一凜,回應道:“早則一兩日,遲則三五日。必定能成。”
這是他估算的最合理時間。
畢竟立了軍令狀,賭上了自己的人頭,還是保險起見爲好。
“呵。”
一聽可能要三五天,阿爾奇冷哼一聲,甚至立刻就對那奇謀沒了興趣。
強攻幾日,那格羅倫薩城守軍也損失慘重,就目前這情況,哪怕是他們就這樣繼續攻擊,說不定三五天也就破了。
但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明日破城,他們還能趕上會盟集結一起攻破聖象城的時機。
真要錯過了,這次皇族徵召最大的油水就完全沒他們霜山服的份兒了。
阿爾奇雖然心中不喜,可還是保持着老牌貴族的威嚴,道:“亞瑟兵主的提議是好的,但我們聯軍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幾支聯軍就我們這一支進度最慢,皇族那邊也有傳訊讓我們加快攻城進度...所以,我決定還是按照之前制定的計劃明日攻城。
一衆世襲將軍沒說話,顯然是站在府主這邊的。
聞言,羅南眼角微微一抽,心中卻吐槽:隔壁去的乖的“金雀花聯軍”現在已經去見太奶了,這些傢伙真就是爲了那什麼府主之位不要命了。
他也知道是這樣結果,有種事不可爲的無力感。
戰場上真是貴族爵位代表了一切,哪怕再無能,他都是指揮官。
他這個兵主只有建議權,根本沒有決策權。
羅南看出了阿爾奇的態度堅決,也沒再繼續堅持,淡淡道:“尊大人令!”
會議到此就結束了,一衆將士離席退出了營帳。
羅南卻沒走。
主位上的府主阿爾奇看出了羅南這是有話要說,也示意護衛們都離開了營帳。
營帳裏就只剩下了三人。
羅南、阿爾奇和那個皇族的督戰官。
時間已經不早了,府主阿爾奇也沒拐彎抹角,直接問道:“亞瑟兵主是有什麼要單獨與我說的嗎?”
羅南知道盟軍裏有內鬼,但肯定不是這阿爾奇·沃克。畢竟事關他們沃克家族榮譽和全族性命,這仗他是真心想打贏。
不過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明日破城戰是生死局,羅南覺得自己的計劃還是需要有人知道的。
他直接當着那督軍官的面,說道:“大人,近日連降大雨,塔林河河水暴漲,而格羅倫薩城又處在低窪位置。西南五裏處有個極好的回水灣口,一旦炸開河道,引河水倒灌,短時間內必然破城。這也是我剛纔說的計劃。
“你是說...水攻?”
阿爾奇聽到這話,明顯一愣,彷彿打開了新思路,思緒都開闊了。
他猛地回頭一看地圖上標註的塔林河走向,眼睛也越來越亮。
琢磨了一下,這計謀還真可行!
再回頭看向羅南的時候,阿爾奇的眼神裏滿是複雜:如此良計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之前覺得自己已經很高看這個鏡湖領主了,現在一看,還真是帶兵奇才。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可能。
鏡湖的龍蜥騎是首相尼莫培養的精銳騎兵,是落子南境的高招,和眼前“亞瑟”
半點關係都沒有。
這水攻的計劃大概也是某個高明幕僚想到的。
這樣一想,阿爾奇心中就舒服多了,他再次問道:“如果水攻,要多久?'如果真能不死人破城,他當然會選擇。
羅南依舊是之前的答案:“真要穩妥,還需要三五日。”
阿爾奇完全不理解水攻需要考慮因素,問道:“爲何需要這麼久?不能明日就炸開堤壩?”
可能……”
“大人,不能着急。因爲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所有要排查掉一切導致水淹城池的羅南詳細解釋了了一番。
排查的目的是確認分流出水口,精確計算水量。
一旦水量不夠,非但不能達到預期水淹格羅倫薩的效果,反而會阻礙攻城。
士兵和攻城車可不能再趟着水去攻城。
所以強攻和水攻,只能二選一。
阿爾奇眉頭也一皺,時間是個問題,他等不了了。
而且真要聽了這小兵主的建議,又顯得自己這個指揮官無能。
大部分貴族的傲慢是與生俱來的。
他還是沒放下顏面,故作沉吟思考後,說道:“亞瑟兵主有心了,此計確實有可取之處。但那支破了‘金雀花聯軍”的黑水精銳已經不知所蹤,有可能已經衝着我們來了。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明日還是照原計劃破城吧。”
羅南並不意外他會做出這樣的決策。
沒再糾結。
他把自己最後想說的說了,“是,大人!明日我會按照令行軍破城。不過還有一,就是今日發現的那條‘地道’,我懷疑格羅倫薩里可能有一支精銳偷出城來了....請大人在攻城時,務必加強佈防力量!軍心不亂,我等纔有破城希點希望大人注意偷望!”
哪怕是不用提醒,霜山府主阿爾奇也會小心。
他也知道那“地道”怎麼回事兒,就是今天攻城的時候,士兵偶然發現有一條地道從格羅倫薩城裏通往了城外。
不過商議過後,高層們普遍認爲是城裏的貴族逃跑用地道。
畢竟這種密道,幾乎每個貴族的領地裏都有。
甚至大家都覺得,格羅倫薩城裏的貴族已經通過密道逃走了。
但羅南親自見過普寧,那種名將心思縝密,絕對不會浪費任何一個可能翻盤的機會。所以那密道八成不是用來讓貴族逃走,必然是用在能逆轉戰局的關鍵佈局上。
他甚至有種很強的直覺,懷疑敵軍有一支精銳小隊已經偷偷出城,就等着伺機而動。
畢竟,這個時間節骨點太關鍵了!
金雀花聯軍被滅的消息格羅倫薩城裏肯定也知道了,所以他們也篤定聯軍這邊必然會強攻。
已經強攻五天,守城的兵力也折損近半。
要想不破城,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兵行險招。
那密道就至關重要!
換作羅南自己在守城的位置上,也會安排一支精銳出城,當尖刀用。
假如...真有的話。
可是這麼多天那“狂風騎兵”一直沒見過蹤影,一切都只是猜測。
羅南能做的,只能提醒讓這盟軍統帥小心。
畢竟統帥的安危關乎軍心。
出了意外,那就真是潰堤般的糟糕後果。
羅南說完自己想說的,就離開了營帳,回到了鏡湖領的營地裏。
一路走,他一路都在琢磨。
如果明天順利破城,“水攻計劃”就完全可以不用了。
但如果不順利,那這事兒就有得思考了。
正常情況,強攻明天應該能破城...但打仗從來不能一味地樂觀。要把局面考慮到最差,總能想到一些自己遺漏的地方。
“萬一出意外,會是從哪裏來的意外呢?”
羅南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敵軍援兵是其一...會不會那些傢伙真要斬首?”
他能想到能讓聯軍崩滅的可能,只有這兩種了。
真要黑水援軍來了,那也沒辦法。
但如果真是最壞的情況,總指揮被斬首了...那水攻似乎還能賭一賭運氣。
想到這裏,羅南果斷開始給布羽寫信,安排明天的進攻部署:「明日待命,接到命令,即刻炸燬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