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圍着圍裙,手上還有雞毛:
“公雞一塊五一斤,母雞一塊八一斤。這隻好,母雞燉湯最補。”
張景辰瞧了瞧籠子,指着一隻約莫三四斤的母雞,話還沒出口就被於蘭截住了:
“買它幹嘛?”
“給你補身子啊。”張景辰接得自然,“大夫不是說你偏瘦嗎?不喫點好的,孩子營養也跟不上。”
近來於蘭確實圓潤了些——那全是張景辰起早貪黑掙錢換來的,讓她頓頓見葷。
可跟別的孕婦比,底子還是顯得單薄。
於蘭朝張景辰遞了個眼色,轉頭就對攤主揚起笑臉:“大爺,便宜點兒唄?”
在屋裏不好講價,到了這兒正是她大顯身手的時候,哪能讓張景辰這個“講價小白”開口。
攤主聽得直髮笑:“姑娘啊,這價夠低啦!要不是趕着收攤回家,哪能賣這個數?”
“哪兒低啦?除了是活的,這雞也就一般,看着蔫頭耷拉腦的。不是有病了吧?”於蘭指着雞說道。
“這話可不能亂說!”攤主嗓門高了些,語氣裏透出莊稼人的實誠,“我這雞精神着呢!要不是想給孩子添件新衣裳,我還捨不得賣呢!”
兩人你來我往幾個回合,於蘭硬是把價壓到了一塊六。
最後挑了隻小點兒的母雞,一稱,三斤九兩,六塊三毛錢。
攤主麻利地把雞捆好,遞過來。生怕於蘭讓他再搭上點什麼做添頭。
於蘭也是心滿意足的過了講價的癮,兩人又順手買了些家常蔬菜,這才拎着大包小袋離開市場。
這會兒坐在車裏,於蘭心裏盤算着花銷,越想越心疼。
出門時怕醫院用錢,她特意從家帶了一百塊,誰知這一趟就花出去近三分之一。
....
張景辰父母家住在城東那一片,離縣中心不算太遠。
房子是父親張華成當年單位分的福利房。
後來他和大哥結婚,陸續搬出去。
如今院裏常住的是父母、奶奶和還沒出嫁的小妹,兩個打通的正屋由他們住着。旁邊的偏房則住着老三和老四。
推車進院子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院裏停着好幾輛自行車,大哥張景軍那輛二八大槓,還有大妹張椿霞的女式車。
父母家農用三輪車,就停在偏房門口。
“今天還來對了呢!”於蘭小聲說,語氣裏帶着點意外,“家裏人看來回來不少啊。”
張景辰說道:“看樣子都回來了,挺熱鬧。”
他把車停好,先把車上怕凍的青菜拿出來——得先拿進屋,等走的時候再帶走。
然後他拿起比較輕的奶粉和糕點,遞給於蘭。
“你拿着。”他語氣平常說道。
於蘭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給她漲漲臉。
回婆家,媳婦手裏提着東西進門,比空手好看。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裏有着無需多言的默契。
張景辰掀開房門那厚重的棉簾,於蘭在他撐起的空檔走了進去。
廚房裏沒人,但能聽見大屋傳來的說笑聲,十分熱鬧,隔着門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節日的喧騰。
張景辰把青菜放在門後,轉身對於蘭點點頭。
門一推開,屋裏的熱浪混着煙味撲面而來。
大屋裏煙氣繚繞,靠窗的方桌上,四人正在打麻將。
背對着門的是大妹夫樊力,穿着一件很顯派頭的深藍色滌卡中山裝,袖口規整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塊鋥亮的手錶。
他對面坐着父親張華成,穿着居家的棉襖,眉頭微皺看着手裏的牌。
左手邊是大嫂王桂芬,臉上掛着笑,眼睛不時掃過牌桌。
右手邊則是個五十多歲、戴眼鏡的男人——老鄰居王明,是父親張華成在工程隊裏關係最鐵的老哥們兒,也是隊裏的會計,在隊裏說話頗有分量。
炕上坐着三個人。
母親李淑華盤腿坐在炕頭最暖和的位置,腿上蓋着自家縫的小薄被。
大妹張椿霞緊挨着她,正眉飛色舞地說着什麼,不時比劃着手勢。
小妹張椿波則安靜地坐在炕梢,手裏織着毛線,偶爾抬頭聽兩句。
門開動靜讓屋裏說笑聲和麻將碰撞聲瞬間停了一下。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落在剛進門的張景辰和於蘭身上,眼神裏帶着不同程度的驚訝和打量。
“哎呀,景辰和於蘭來了!”
大嫂王桂芬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那種公式化的熱情,眼睛卻第一時間瞟向於蘭手裏提的東西。
炕上的張椿霞撇了撇嘴,目光在於蘭身上溜了一圈,不知低聲嘟囔了句什麼。
李淑華看到是於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放下手裏的瓜子,作勢要下炕:
“這麼大肚子還往外跑?天冷路滑的。快進來快進來。”
她語氣裏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作爲婆婆的客套。
父親張華成只是抬眼看了看,朝張景辰點了點頭,沒說話,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裏的牌上,彷彿那纔是頭等大事。
樊力轉過頭,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張景辰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隨後目光在於蘭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於蘭今天穿了件紅棉襖,襯得臉色更白幾分,懷孕後身形豐腴了些,反倒多了種韻味。
“王叔也在啊。”張景辰沒理會那些目光,先跟王明打招呼,語氣恭敬。
王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笑呵呵地應道:“喲,老二來了。這是於蘭?
好陣子沒見了,看着氣色不錯,胖了點。”他說着,把手裏的煙在菸灰缸沿上輕輕磕了磕菸灰。
“王叔好。”於蘭也禮貌地點頭問好,然後挨個叫人,
“爸媽,大妹小妹。”輪到樊力時,她頓了頓,還是客氣地叫了聲,“大妹夫也在。”
樊力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又轉回牌桌。
兩人進屋,張景辰順手把門帶上。
屋裏煙味頓時更濃了——樊力抽的是帶過濾嘴的香菸,王明抽的是老旱菸,兩種煙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嗆人。
張景辰注意到,於蘭進屋後不自覺地微微皺了皺眉,手也下意識地撫了撫隆起的肚子。
“媽,這是給您和爸買的一點東西,”於蘭走上前,把帆布兜子遞過去。
“知道您倆早上有時候圖省事不愛正經喫飯,就買了點糕點和奶粉,早上衝一杯,頂餓。”
李淑華已經穿好鞋下地,接過兜子,嘴上說着:“來就來唄,還買啥東西,亂花錢。”
話是這麼說,手已經麻利地打開了兜子口,往裏看去。
這時,炕上的張椿霞也挪到炕邊,欠着身子,伸長脖子往兜裏看,一臉的好奇。
“喲,桃酥、爐果……還有奶粉啊。”李淑華一樣樣拿出來,擺在炕沿上。
東西算不上多稀罕,但包裝整齊,分量十足。
張椿霞瞥了一眼,撇撇嘴,聲音不高:
“還以爲買的啥好東西呢。這奶粉供銷社不有的是嘛。”
她頓了頓,下巴微抬,帶着點炫耀的意味,
“我們家力子,給爸買的是他託人從南方帶回來的茉莉花茶,給媽買的是老鼎豐的槽子糕和長白糕。那才叫糕點呢。”
這話裏的拉踩意味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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