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鍾會大營。
寒風捲地,呼嘯聲如刀子般刮過曠野。夜空如鐵,沉甸甸地壓向人間,看不見一絲星光。
一位位穿着甲冑,外罩袍服的強壯士卒,站在風雪之中,守衛營地的安全。
他們儘管勤勉,但內心其實不認爲漢軍會來襲擊他們。這裏是後方,他們又有堅固的大營,精兵萬人。
漢軍前來偷襲,打不下他們,就會陷入泥沼,然後被無數的魏將圍攻。
姜維不可能這麼無智。
“噠噠噠!!!!”忽然,守衛士卒聽到了馬蹄聲。他們先是一驚,隨即冷靜了下來。
不久後,數匹快馬被放入大營,策馬往中軍大帳而去。
中軍大帳。
帳外有十餘名鍾會親兵披堅執銳,冒風站崗。
鍾會已經睡下。
有四名侍者分在內帳,外帳。如果鍾會醒來,他們可以立即服侍。
得到消息的親兵不敢怠慢,轉身進入了大帳,親自把鍾會叫醒,告知了情況。
鍾會醒來之後,卻沒有立即起牀,而是盤腿坐在牀上,拿起龐會的求援信觀看。
看完之後,鍾會輕描淡寫的把信放下了。
他抬起頭來,對侍者說道:“我餓了,去燒煮一鍋小米蓮子粥。”
“是。”侍者躬身應是,轉身下去了。
侍者走後,鍾會獨自坐在牀上,冷笑道:“你們這些將軍,我全都知道。什麼愛惜兵卒?只是因爲你們想要借兵卒來建功立業,兵卒是你們的本錢而已。你們不想敗完所有本錢,所以當你們求援的時候,肯定還留有餘力。
“姜維自然強橫,但你會也不是弱者。再撐個五六天沒有問題。”
鍾會坐了一會兒後,卻又犯困了。沒等小米粥煮好,便躺下繼續睡覺。
次日一早。
鍾會被飢餓叫醒,問了問侍者,得知昨晚上熬煮的小米粥還熱着,便當了早餐。
大帳內,鍾會端着碗,用湯匙小口小口的享用小米粥。
忽然,監軍衛瓘神色凝重,握着腰間劍柄,大踏步走了進來。站定之後,他先對鍾會行了一禮,然後問道:“將軍。我聽聞龐會送來了求援信?”
鍾會慢條斯理的放下了碗,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巴,又打開盒子,取出了會的求救信,遞給了侍者,轉給衛瓘。
衛瓘伸手接過絲絹,一目十行看完。神色凝重的抬頭道:“軍情緊急,將軍何時發兵?”
鍾會看了一眼衛瓘,輕描淡寫道:“龐會驍勇,麾下又都是精兵,無須擔心。我決定暫不發兵。”
衛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說道:“但我會既然送來了求援信,如果將軍不動。我怕諸將心寒。”
“那又怎的?他們還敢謀反不成?”鍾會冷笑了一聲,說道。頓了頓,他乾脆攤開了說道:“龐會精兵強將,擁有一座堅固的大營,姜維引兵全力進攻。難道這不是消耗姜維兵力的好機會嗎?你放心,等會真堅持不住,我自
會帶兵去救他。’
衛瓘瞠目結舌,這一番話乍一聽很有道理,但其實毫無道理。
鍾會此人,真是酷吏啊......衛瓘深呼吸了一口氣,正色說道:“將軍,法外還有人情。將軍想用龐會消耗姜維的兵力,這沒錯。但落在諸將眼中,諸將恐怕心寒。更何況,會之兵,是他在東邊與東吳交戰積累了二十年的精
銳。其中有他的心腹、子侄、族人。將軍見死不救,他一定會怨恨將軍。”
“那又怎麼樣?他還能謀反嗎?”鍾會又問了一句。
“你!!!!”衛瓘怒目圓睜,隨即拂袖而去。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你不去救,我去救。”他怒聲說道。
“自便。”鍾會冷笑了一聲,說道。
“區區寒門匹夫,就算他恨我又能怎麼樣?在大魏,涼州龐氏不會有太大的前途。而且,只要我打贏了,就能高枕無憂。反之,如果我失敗了,我才萬劫不復。”
說完之後,鍾會再次拿起了小米蓮子粥慢條斯理的享用起來。
魏將鄧方軍營。
距離龐會的軍營有四五十裏路,營寨坐落在一片高地上,距離漢水有三四裏。
營地內士卒劍拔弩張,戒備十分森嚴。
軍帳內。
鄧方與他的侄子雄一起跪坐。鄧方把手中的絲絹一扔,說道:“姜維猛攻會,向鍾會求救。鍾會不救,這明顯是想讓龐會與姜維互相消耗啊。哼。”
他的臉色明暗不定,鍾會先斬殺了許儀,殺將立威。許儀雖然是許褚之子,但也是寒門。
龐會也是寒門。
不巧的是,區區他也是寒門。
現在鍾會見死不救,他很難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魏蜀南北對峙,這一仗看起來還曠日持久。
這一次鍾會不救會,就代表下一次鍾會可以不救他。
“叔父,我們有餘力。只要我們發兵三千人,虛張聲勢,也可以爲會減輕壓力。”鄧雄拱手說道。
鄧方的眼睛一亮,頗爲心動。但隨即狠心搖頭道:“可行。但鍾會有令,讓我們各自守備大營。如果我發兵去救會。被鍾會抓住把柄,以違抗軍令作爲藉口,把我殺了該怎麼辦?”
“我雖然同情我會,但也不想爲他而死。”
他長嘆一聲,神色鬱郁。龐會這老頭人不錯,可惜了。
“哎。”鄧雄嘆了一口氣,搖頭道。
魏將蒯爽軍營。
營寨立在漢水北岸,堅固高大。
“魏”字旌旗隨風舞動,獵獵作響。士卒披堅執銳,戒備森嚴。
中軍大帳內。
蒯爽在主位後,揹着手來回踱步,嘆了一口氣,連連搖頭道:“鍾會之心,路人皆知啊。我們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區別只是有人是高門,所以鍾會還有顧忌。有人是寒門,鍾會沒有顧忌。龐會。
頓了頓,他又說道:“之前我與鄧方一起進攻黃金圍。黃金圍兵少,柳隱又是個老翁。我們卻沒能攻下城寨,鍾會訓斥了我們。他本就對我們不滿啊。如果.......我實在憂心。”
他的親弟蒯雍坐在左邊位置,聞言點了點頭,說道:“鍾會......我們坐立不安啊。”
他又搖了搖頭,無奈道:“大將軍怎麼就讓他做了統帥?假他權力,哎。”
蒯爽苦笑搖頭道:“一來只有他支持大將軍討伐蜀國,二來他是鍾氏子弟,高門大族啊。”
“我們,哎。”蒯爽滿臉無奈的坐了回去,唉聲嘆氣了起來。
九品中正制壓得他們寒門喘不過氣來。就算有武將依靠軍功封侯,還是寒門。
像龐德家,還有會繼承,如果第三代沒有人繼承。就會迅速衰弱了。最後找個由頭,連侯位都給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