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諶沒有答應,稍稍低頭沉吟起來。
房間內頓時落針可聞。
隨即衆人又對陳壽怒目而視。雖然陳壽確實是厚道人,但本身是譙周的弟子,劉諶沒有清算就已經幸運了,應該夾着尾巴做人。
現在卻要開口爲譙周收屍.......未免不識抬舉。
陳壽又後悔了,又想了自己家中的妻兒老小,一次又一次,我怎麼就管不住自己呢?
劉諶察覺到氣氛不對,不由笑了笑。他的笑聲立刻化解了這凝重的氛圍,也讓陳壽鬆了一口氣。壓力真的很大啊。
其他人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小人失言。”陳壽趕緊躬身行禮,以此爲臺階下了坡,道歉道。
“坐吧。”劉諶指了指剛纔常坐的位置,說道。
“謝丞相賜座。”陳壽拜謝一聲,老老實實地來到了座位上坐下。
劉諶又低頭沉思了起來。研究三國最權威的史料【三國志】就是陳壽寫的,號稱良史。他召見陳壽本想讓陳壽整理大漢的史料,加強國家宣傳。
但是陳壽很勇敢,也很忠厚,大概也很正直。劉諶現在又覺得讓陳壽去做史官有些可惜了。
可以擔任史官的人很多,嚴謹的老學究,年輕的書呆子......
而陳壽不同,這個人有才幹。在原本的歷史上陳壽入晉,官拜郡守。
剛纔他與宰相們說常勖,厥、樊建都說常勖可以擔任兩千石。
天下郡守,都是兩千石。
只是蜀郡郡守是現在的天下第一。
一來蜀郡很重要,二來他要整頓吏治,需要從蜀郡開始。但蜀郡之後呢?
大漢朝現在有二十二個郡,一百餘城縣。這些個郡守,縣令不說爛透了,但大部分官都是爛的。
要想整頓吏治,他需要數以百計的有才幹的官員。
先把郡守,縣令這些正官確定了,其次纔是郡內、縣內的小吏。這是一個龐大繁瑣,且曠日持久的工作。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啊。劉諶心中暗道,抬頭對陳壽說道:“陳卿,你是個忠厚的人。寡人很欣賞你,想用你。但是譙周現在已經臭不可聞,你不要再與他有所牽連,否則以後會寸步難行。”
陳壽的心情頓時十分複雜,有鬆了一口氣,有失望,還有期待......原來丞相是看重我,所以派人召見我啊。
他讀了這麼多的書,明白了許多道理,也有許多的理想抱負。原本也是個官,只是後來因爲不依附黃皓,而遭受貶謫,最後以父死而回家守喪。
因爲守喪的時候生病,就讓侍女喂藥,被來客看見,以爲他在喪期待女有染,而遭受鄉里的人非議。
實在是滿腔委屈,又鬱郁不得志。
而現在黃皓已經死了,老皇帝幾乎退位了,大漢朝迎來了太子,丞相劉諶。
隨即,他又想到了成都令李勳的話,決心就已經呼之慾出了。
他想出來任職做官,施展所學,實現抱負。
劉諶見陳壽麪色複雜,便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頓了頓後,說道:“寡人當時生氣,所以下令不許收斂譙周、黃皓的屍體。現在冷靜下來,卻也覺得不妥。人都殺了,何必再長久褻瀆屍體呢?寡人會讓人去收屍,只是不立墳
墓不立石碑,埋葬便是了。”
劉諶抬起頭對陳壽說道:“壽啊。你以後就跟在寡人身邊,做個書佐。等有合適的機會,寡人再提拔你。”
陳壽身軀一震,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隨即感激涕零下拜道:“多謝丞相。”
譙周已經臭不可聞......劉諶不讓他去收屍,是因爲怕影響他的前途啊。
劉諶說沒必要與屍體過不去,卻也是因爲給他顏面啊。
說什麼當時生氣,現在冷靜下來了。怎麼劉諶之前不下令收取譙周、黃皓的屍骸,等他說出來了,纔想起收屍呢?
至於書佐是個常見的文吏,關鍵的不是書佐這個官職,而是擔任誰的書佐。
丞相的書佐,太子的書佐,是機要。郡守,縣令或是普通將軍的書佐,那就是小吏了。
劉湛的栽培之心,昭然若揭了。
他豈能不感動?
劉諶笑着點了點頭,讓陳壽回家處理家事,明天再來上班,並賜給陳壽絲絹五匹,可以做好衣裳,來他這裏上班,太寒酸也不好。
陳壽沒有矯情,全盤接受了。
又得一大臣,所謂日拱一卒。只要一步步來,走的穩健。局勢雖然糜爛,但終究也能撥亂反正。劉諶心中頗爲開心。
“丞相思慮周全,又撫卹下屬。是能得人死力之君啊。”衆人看在眼中,張遵心中暗道。
他們的心中都充滿了鬥志。
皇帝明君,俊傑賢良都是爭先恐後的效死。
皇帝昏暗,俊傑賢良或躲在山中,或泛舟江湖。
皇帝英銳,臣下也是血脈僨張啊。
這日上午。
閻宇帶領精兵五千到達了成都,引起了城門校尉陳氏父子的極度緊張,下令緊急關閉了城門。
雖然閻宇有丞相之令,但還是沒有立即讓閻宇進來。而是派人與閻宇商量,讓宇在城外十二裏處的一座空地上安營紮寨。
一直折騰到了下午,閻宇這才帶領長子閻象等數十人,乘車進入了成都。
在入城的時候,閻宇抬頭看了看城上的“漢”字旌旗,心中腹誹道:“我有丞相之令,你們何必驚恐?再說我雖然有五千精兵,但以現在丞相得人心。我豈敢下令進攻成都?不,如果我下令進攻成都,恐怕我屬下很多人要背叛
我。”
“真是大驚小怪。只是......陳氏父子是外戚啊,以親戚做了高官。”
閻宇的內心又很羨慕,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兒子。早知道......他也有女兒,也很漂亮。
如果他能成爲劉湛的嶽父......那他或許就能順位接替姜維,成爲大將軍了。
隊伍很是平穩地往丞相府而去,忽然閻宇覺得這附近有點熟,隨即想起來。
陳袛的宅院就在前方啊。
以前陳袛與黃皓互爲表裏,他也要巴結陳袛。
而現在陳袛已經被挖掉墳墓,取下了印綬,改以庶民之禮安葬。
二子皆斬,諸孫流放。甚至害得許靖家也遭了大難。
閻宇的馬車在陳祗舊宅門前路過,心中凜然,似有利劍懸在頭頂,隨時都可能斬下來。
他對即將見到的丞相、太子殿下,敬畏到了極點。
而他對皇帝劉禪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御座雖然一樣,但因爲坐着的人不同,所以權威也大不相同。”閻宇內心感慨道。
不久後,丞相府到了。閻宇下了車,在小吏的引領下進入了相府,來到了劉諶所在的房間外。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後,這才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