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周是益州大儒,名士頂流。又光天化日之下,在殿前柱子上刻下這樣的字句。
消息立刻傳開。
北地王宮。
前宮,楊勇等官吏辦公的地方。
罵聲尤其激烈,很是難聽。
“好譙周,這是裝都不裝了。他要賣國啊。皇帝應該急詔,斬了譙周,以儆效尤。”
“斬了就能以儆效尤?應該夷其三族,暴屍荒野。”
“沒錯,應該血流成河。”
國相楊勇、十位賓客人人神色猙獰,破口大罵,一邊罵一邊坐不住,或站起來來回踱步,或並指如劍指指點點,或拔出劍來,想要砍人。
衆而大,期之會,具而授,若何復。
好啊,真是好詞句。
以益州大儒的身份,以徒子徒孫無數的無忌,以皇帝闇弱不雄武,有恃無恐。
這是指着昭烈、丞相的臉噴唾沫,羞辱他們的功業啊。
蒸他全家女人。
衆人罵的聲嘶力竭,罵的咬牙切齒,罵的熱血沸騰,但漸漸的沮喪下來,熱血冷卻,失去了力氣。
楊勇嘆道:“罵他何用?我要是有丞相的權力,就殺他三族了。但丞相薨了,薨了很多年。現在權力在皇帝手中。只有他能殺黃皓、譙周。”
說到這裏,楊勇坐下來痛哭流涕。
十位賓客也跟着抱頭痛哭,彷彿國家已經滅亡了。
“嗚嗚嗚。我大漢何至於此啊。”
“昭烈的功業,丞相的基業,就這麼星散了。悠悠蒼天,何薄於漢。”
“國朝養士四五百年啊,就養出這麼個玩意。”
“我要自殺,在國家滅亡之前去見先帝。”有人拔出劍來,就要自殺。
“愚蠢。”他被制止了。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他們被劉諶招來北地王宮,每天裏講昭烈創業小故事。
再加上他們本身就都是理想主義者,年紀又大了,沒幾年好活。
王宮歲月的經歷,更加強化了他們的理想主義。
讓他們彷彿重回了昭烈、丞相在世的榮耀歲月。
結果譙周的一句話,讓他們回到了現實。原來他們也不過是一羣關起門來咒罵的無用之人。
手段?計謀?他們什麼辦法都沒有。
原來昭烈、丞相已經死了幾十年了,現在是黃皓,是譙周的天下。
他們恨,他們怒,他們急,他們......無計可施。
忽然,楊勇用衣袖把臉上的眼淚鼻涕一抹,站起來說道:“我要去見大王,請大王上表皇帝,殺了譙周三族。”
賓客們頓時不哭了,面面相覷起來。
說老實話,劉諶對他們不錯。在劉諶這裏他們待的很舒服,但要說他們對劉諶的印象。
簡單概括起來是一句話。“愧爲昭烈之孫”。
劉諶貪財吝嗇,打獵沒有節制。還很好色。現在宮中傳聞,劉諶被兩個美妾迷的神魂顛倒,日日.......
讓劉諶出頭,恐怕不比劉表請孔明出山容易。
不等賓客們阻止,楊勇大踏步離開了房間,握着劍前往後宮。
他衣袖上的鼻涕眼淚在陽光下亮晶晶,閃耀耀。
他是國相,在王宮內頗有地位。直入後宮,詢問了劉諶所在之後,便往書房而去。
書房內。
劉諶靠坐在憑几上,身上蓋着厚厚的大氅,眯着眼睛打盹。
“大王。”楊勇從外走了進來,對劉諶躬身行禮道。
守在門口的太監,急跟進來,怒視楊勇。你這叫不通報而闖進來知道嗎?
“下去吧。”劉諶醒了,朝着太監擺了擺手道。
“是。”太監仍瞪了一眼楊勇,轉身走了。
“哼,閹豎。”楊勇無懼,心中暗哼。把這太監當黃皓罵。
“卿何故直闖寡人書房?”劉諶端坐,把大氅仔細的蓋在自己的腿上,這才抬頭問道。
“老臣請大王上表皇帝,殺了譙周。”楊勇深呼吸了一口氣,先說明了來由,然後彎腰行禮,斬釘截鐵道。
衆而大,期之會,具而授,若何復。劉諶目中精芒一閃,史書沒記錯,老譙果然幹了這件事。真是個膽大包天,有恃無恐。
劉諶心中異樣,面上卻是從容笑着說道:“卿糊塗了。寡人是王,王者,聽音樂,御聲色。寡人不管朝廷之事。”
“荒謬。”楊勇大怒,罵道:“王者漢藩。眼見社稷有傾覆之危,難道大王不應該站出來嗎?”
頓了頓,他更說道:“若大漢傾覆,難道不是傾巢之下沒有完卵嗎?王恐怕也有殺身之禍。”
“放肆。”劉諶斂容說道。
“就放肆。”楊勇臉紅脖子粗,半步不讓。紅着眼睛問道:“大王上不上表?”
“不上。”劉諶搖頭堅決道。
“氣煞我也。”楊勇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彷彿要冒出了蒸汽,呼吸隨之急促,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雙手是握了松,鬆了握,已經怒到極點。
但他又很悲哀,他難道還能把劍架在劉諶的脖子上,逼迫劉諶上表嗎?
楊勇跺腳罵道:“北地王,說什麼王者。你貪財好色吝嗇,圍獵沒有節制。大難臨頭而不自知,你難道不覺得愧對昭烈嗎?”
“可知人臣之禮嗎?”劉諶反問道。
“這國相不要也罷。”楊勇大怒,解下了腰間的印信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哈哈哈哈哈。”劉諶放肆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楊勇更怒,站定後轉身問道。我難道有說錯一句話嗎?你這個懦夫、色胚、吝嗇鬼。
劉諶止住笑,站起來走到了印信的旁邊,彎腰撿起拍了拍塵土,認真的遞給了楊勇,說道:“卿啊。你這拂袖而去是痛快了。但你怎麼知道,你這個國相沒用呢?”
頓了頓後,他笑吟吟道:“卿覺得這個國相乾的不得勁,是因爲寡人好色、貪財、吝嗇、又圍獵沒有節制。總之寡人是個豎子,乳臭未乾的蠢貨。但寡人覺得卿還是有用的,如果不是卿在寡人身邊教導,寡人沒準就不止幹這些事了。”
“比如強搶民女,比如......”
劉諶給了楊勇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然後細心的把印信系在了楊勇的腰帶上,說道:“寡人這麼一說,卿還要掛印而去嗎?”
楊勇頓時瞠目結舌。是,他覺得這個國相乾的沒意思了。他更覺得北地王劉諶愧對昭烈子孫。
但聽了劉諶一番歪理,還覺得有幾分道理。
“如果沒有我在,北地王真就變成暴君了!!!!”楊勇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前漢、中漢四百年之中,湧現出來的劉家諸侯王的奇葩異種。
老劉家有德,但老劉家也有害。
那些兇暴、淫亂、狡詐、冷酷的諸侯王。
頓時,楊勇覺得自己責任重大。我已經把王教育的很好了,如果沒有我......
趁着楊勇一股氣泄了,劉諶笑吟吟叫來太監,送楊勇回去,還給了楊勇酒食。
喝喝酒,消消氣吧,老爺子。
等人走後,劉諶依舊在笑,只是笑的滲人。
明明在笑,卻彷彿是要殺人的前兆。
“還有三年。”劉諶把手放在劍柄上,手指輕輕握着,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