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公開噴擊當朝大將軍的嗎?”劉諶眉頭一挑,轉頭看去。
四周的食客,甚至於保護劉諶的禁軍,卻都無動於衷,彷彿是見慣不怪了。
“誰說不是呢?哎。尚書令陳祗與黃門令黃皓互爲表裏,排擠忠良,倖進小人,矇蔽君上。現在是國家危如累卵,隨時有傾覆之危啊。而姜維對此視而不見,專心北伐,想要圖取大功。誠然短見。”
一名同樣白頭,相貌衣冠都不俗的黑臉男子搖頭嘆道。
“如果姜維能急斬黃皓,撥亂反正。纔是棟樑。”
同坐年紀較輕,頭髮花白的男子嘆道。
“先斬譙周。”第一個開口的皓首老人,卻斬釘截鐵道。
其他二人頓時沉默。
“這是個自己人啊。”劉諶心中暗道。
皓首老人已經進入狀態了,怒意上湧,以至於面紅耳赤,繼續噴道:“譙周,益州大儒。名聲好大,內心齷齪。他寫【仇國論】,諷刺曹魏是新建立的強國,大漢是剩下的小國。小國應該撫卹百姓,建立根本。才能壯大國力,成爲大國。看似是反對姜維北伐,讓他別再折騰。還給出策謀,建立根本。但實則是否定丞相【王業不偏安,漢賊不兩立】的大計。把北伐說成是“逆天而行”。”
“加上早有流傳的讖言。【代漢者,當塗高也】。有人認爲塗高就是魏。所以代漢的必定是魏。曹魏是天命。譙周自上而下,瓦解大漢的人心。他比黃皓惡毒多了。”
“連黃皓這個閹賊都知道,他的權柄來自皇帝。大漢滅亡,他就該死了。”
“證據就是丞相死的時候,皇帝下令,羣臣禁止大臣奔喪。而譙周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離開成都去奔喪的人。也因此譙周受到朝野重視。他當年以丞相的死成名,現在又反對丞相北伐的國策。呵呵呵。”
說到這裏,皓首老人冷笑不止。
他的同伴繼續沉默。
劉諶嘆了一口氣,這個自己人說的對啊。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劉漢肯定沒有天時,但有地利與人和。但爲什麼鄧艾長驅直入的時候,劉漢沿途的官吏,城池,都幾乎沒做抵抗,而是跑了呢?因爲人心已經散了。
黃皓只是原因之一。
譙周也是原因。
他不僅是勸劉禪投降這件事情。他是經過了一系列的謀劃。
代漢者,當塗高也。這句讖言。
也就是封建迷信,是他一切理論的基礎。
也就是別瞎折騰了,大漢應該被大魏取代,這是天命。
他還曾經當衆議論劉禪、劉備的名字。備,準備好了。禪,就是禪讓。
合在一起,就是大漢已經準備好滅亡,把國家送給曹魏了。
而劉漢存在的合法性,就是北伐。就是漢賊不兩立。
他的仇國論,瓦解了劉漢的人心。
劉璋滅亡的時候,還有人抵抗呢。
劉漢滅亡的時候,連抵抗的都沒有。
最重要的人和,是被譙周瓦解的。
人和沒有了,光有地利也沒用。
更可怕的是。譙周這篇仇國論寫的還很好,有理有據。這導致功臣元老的廖化,都反對姜維北伐。
連諸葛瞻都公開反對姜維,要奪姜維的兵權。
像譙周這樣的人,諸葛亮在的時候,一定會殺了他。
而劉禪做了什麼?什麼都沒有做。
劉漢滅亡前夕的牛鬼蛇神。
黃皓、譙周、陳祗、閻宇,以及劉禪。
是這些人站在一起,合力滅亡了劉漢。
姜維也無力迴天啊。
這個老人反對的不是姜維北伐,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他覺得姜維應該先回來撥亂反正,像諸葛亮一樣穩住國內,鎮壓這些牛鬼蛇神,然後再北伐。
與這些蟲豸在一起,是無法拯救國家的。只能另闢蹊徑。錢很重要,能通鬼神。忠臣很重要。
哪怕一個縣令,他如果能組織官吏百姓守城抵抗鄧艾,那也是能發揮很大作用的。
劉諶很想認識一下這個敢當衆噴姜維,要殺黃皓、譙周的老頭,但他現在扮演一個荒誕的人,不好去認識。
他按住了內心的躁動,專心對付上來的茶水,羊肉,乾飯,乾飯。
三個老人一邊噴一邊喝酒,喝的醉醺醺,這才一起站起結賬離開。
劉諶對身旁的太監道:“去打探一下,這三個人是什麼來歷。”
“是。”太監躬身應是,急追了出去。
不久後,太監回來了,對劉諶躬身行禮道:“回稟主人。三人都是成都人。一人叫楊勇,曾經做過諸葛丞相的門下吏。一人叫柳澤,曾經是蜀郡官吏。一人叫王雍,曾經在少府門下任職。”
劉諶微微一愣,隨即覺得這才合理,感慨道:“原來是丞相之臣啊。”
大漢朝是二元君臣關係。皇帝與大臣是君臣。大臣與門下是君臣。
比如郡守門下主簿與郡守,也是君臣關係。是有效忠義務的。
諸葛亮官拜丞相,開府執掌朝政。在他霸府之中任過職的,就是他的臣下。
劉備與諸葛亮的時候,是劉漢最好的時代。
這三個老人,就是諸葛亮見證過諸葛亮時代的榮光,遺留下來的寶貝。
也是諸葛亮的遺產。
“可惜啊。”劉諶嘆了一口氣,只可惜他現在要當一個荒誕的人,否則就去與三個老人見面,表達尊敬。並從他們身上吸取一點諸葛亮遺留的力量。
劉諶暫且放下這三個老人,繼續等待他等待的人。
等了許久,他的人纔回來了。
“主人的五百畝田果然有問題。”假扮奴僕的禁軍來到了劉諶身旁坐下,低聲說道。
“有要害嗎?”劉諶問道。
“有。”禁軍回答道。
“那還等什麼?”劉諶說道,並站起,握了握腰間的劍柄離開酒肆,登上了輦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