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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顏慧心的兇名、首場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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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那點因對比而產生的震動與苦澀,漸漸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壓了下去。

那是面對強大對手和未知前路時的凝神與決意。

二十九歲的練氣境,在這裏是笑話?

那便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笑話。

...

夕陽熔金,將慶雲峯西麓的雲層染成一片流動的赤霞。桃林靜默,陣法光膜在餘暉中泛着極淡的銀暈,如一層水汽凝成的薄紗,將整片林地溫柔包裹。林內,新鋪的青石小徑尚未完全乾透,邊緣還沾着泥土與未散盡的靈紋墨香;西側地基已深挖至三丈,裸露的岩層被符筆勾勒出密密麻麻的引火槽道,槽底嵌着半寸厚的赤銅導管,管口封着溫潤的寒玉塞;東側煉丹室的地基則用摻了碎星砂的八合靈土夯得嚴絲合縫,土面尚有掌印大小的溼潤痕跡——那是許恆昨日蹲下身,親手按壓時留下的。

江晏站在演武場中央,足下青巖地面剛澆築完畢,表面還覆着一層薄薄的、未撤去的灰白靈泥。他閉目不動,神識卻如蛛網般鋪開,一寸寸掃過每一道接縫、每一處夯痕、每一根預埋的承重石筋。真元微不可察地滲入地底,在三十丈深處悄然觸碰那條正被修士以靈力緩緩鑿通的地火引流斜道——道壁上,已有三名器谷外門弟子正伏在狹窄的通道內,手持刻刀,在灼熱氣流中一絲不苟地雕琢着固火陣紋。他們額角汗珠滾落,砸在滾燙的巖壁上“嗤”地一聲化作白氣,可動作卻穩如磐石。江晏的神識掠過他們指尖的繭、袖口磨損的紋路、腰間懸着的粗陋儲物袋,最後停駐在其中一人左耳後一道淺淡舊疤上——那是三年前器谷火窯坍塌時留下的。他沒睜眼,只將這一處細節記下,如同記下一塊礦石的雜質分佈圖。

“江師弟。”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林間微風。

江晏睜眼,轉身。許恆不知何時已立於通道入口處,手中捧着一隻半尺高的紫檀木匣,匣蓋未合,露出內裏一方約莫巴掌大的硯臺。硯臺通體墨黑,非石非玉,表面似有星塵緩緩流轉,硯池邊緣刻着細如髮絲的“守心”二字,字跡古拙,毫無煙火氣。

“昨夜陣峯的周執事帶人來勘驗過了。”許恆走近,將木匣遞上,臉上是慣常的圓融笑意,可眼角細紋卻比往日深了些,“他說這‘棲光硯’是上品靈材‘墨淵沉星鐵’所煉,取其凝神定魄、隔絕窺探之效。硯臺本身無陣,但若置於靜室案頭,尋常神識掃過,只會覺其不過一方尋常墨硯,連硯池中殘留的墨跡都顯得黯淡無光——唯有持硯者心念所至,墨色纔會隨真元流轉,映照心象,助人觀想內景。”

江晏接過木匣,入手微沉,一股沁涼之意順指尖直抵心脈,竟隱隱壓下了他方纔神識外放後一絲極淡的躁意。他垂眸,目光落在硯臺那看似渾濁的墨池上。池中墨色確如陳年宿墨,黯啞無光。可就在他真元本能般一蕩的剎那,池中墨色驟然活了——並非泛起漣漪,而是整片墨池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幽光自底部翻湧而上,剎那間,一幅清晰影像浮於墨面:正是他此刻所立的演武場,青巖地面、遠處初具輪廓的煉器室穹頂、甚至他自己垂手而立的倒影,纖毫畢現,連腳下青石縫隙裏鑽出的一線嫩綠草芽都清晰可辨。更奇的是,影像邊緣,幾縷極淡、近乎透明的灰氣正從桃林邊緣無聲遊弋而來,甫一接近演武場邊界,便如雪遇驕陽,悄然消融。

“灰氣?”江晏聲音低沉。

“是‘蝕神瘴’。”許恆點頭,笑容略收,聲音也沉了幾分,“此物生於陰煞淤積之地,無形無質,專蝕神魂清明,尋常防護陣法難擋。桃林外圍本無此物,是這幾日施工,地脈被擾,震鬆了林下萬年腐葉層,纔將底下淤積的陰煞之氣震了出來。”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口,“周執事說,若放任不管,半月之內,整片桃林靈氣都會被污濁,修士久居其中,輕則心緒鬱結,重則走火入魔。他連夜帶着陣峯弟子布了七十二枚‘淨塵釘’,釘在林緣地脈節點上,暫時鎮壓。可治標不治本……”他抬眼,目光坦蕩地迎上江晏,“所以,這硯臺,是周執事託我轉交的謝禮。他說,若非江師弟此地陣法根基穩固,引動地脈之力時如抽絲剝繭,未曾驚擾林下主脈,那蝕神瘴怕是早該沖天而起了。”

江晏指尖在硯池邊緣輕輕一劃,墨面影像倏忽散去,重歸黯啞。他將木匣收入儲物袋,動作平穩:“煩請代爲致謝。”

“一定。”許恆應得爽快,隨即又從袖中摸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渾圓的赤紅晶石,石內彷彿封存着一小團永不熄滅的火焰,“這是今日地火通道貫通時,匠人們從最深處採出的第一塊‘地心焰核’。周執事說,此物天生契合地火引流爐,嵌入爐心,能省三成控火真元,爐火也更穩。他讓我務必親手交到你手上。”他將晶石遞來,胖乎乎的手指在夕陽下泛着健康的油光,“江師弟,這桃林……當真是個好地方。安靜,安穩,靈氣醇厚得像蜜一樣稠。只是……”他話鋒微頓,目光掃過遠處正在給虎崽梳理毛髮的景建,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與風聲相融,“只是太安靜了。靜得……連山雀都不願在此築巢。雲華宗千年,河灣桃林從未有過主人。不是沒人試過,是進不去,就是進去後……再沒出來過。”

江晏接過焰核,熾熱感透過掌心直抵經脈,卻奇異地沒有一絲灼痛,反如溫酒入喉,暖意融融。他聽着許恆的話,目光卻越過他寬厚的肩膀,落在桃林深處。那裏,幾株最老的桃樹虯枝盤曲,樹皮皸裂如龜甲,裂痕深處,隱約可見極其細微、幾乎與樹皮同色的暗金色紋路——那紋路並非天然生成,走勢僵硬,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冰冷的幾何韻律。他見過類似的紋路,在白冰妍那枚長老玉牌的背面,在器谷深處某座廢棄火窯的磚縫裏,在……自己左手腕內側,那道曾被真元反覆洗刷、卻始終無法徹底磨滅的舊日疤痕邊緣。

“進不去,是陣法。”江晏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沒出來,是修爲不夠。”

許恆臉上的笑容滯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圓潤如初:“師弟說得是。”他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發出沉悶的聲響,“修行之事,終究靠的還是自己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就像這院子,磚石要一塊塊壘,陣紋要一筆筆刻,急不得,也糊弄不得。”他抬手,指向演武場邊緣一處新掘的淺坑,“看,夥房的地基也挖好了。明日,就該運來第一車‘玄霜木’打梁了。那木頭,百年生,芯裏沁着寒氣,燒起來火苗藍得發青,竈膛不燻,飯菜還自帶三分清冽,最配桃花釀。”

江晏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坑底泥土溼潤,幾縷微不可察的白氣正從土中緩緩逸出,升騰不足半尺,便被陣法光膜無聲吸盡。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暮色漸濃,桃林內光線卻依舊柔和。景建抱着兩隻已然酣睡的虎崽走了過來,小傢伙肚皮隨着呼吸一起一伏,爪子無意識地扒拉着她的衣襟。她將虎崽輕輕放在新鋪的青石小徑旁一塊乾淨的軟墊上,又從儲物袋裏取出一隻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溫熱的羊奶,幾粒剝了殼的松子浮在奶面上。

“晏哥,嚐嚐。”她將碗遞到江晏面前,聲音清越如林間清泉,“剛煮的。加了點新採的桃膠,滑潤養神。”

江晏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溫潤的暖意。他低頭,看着奶面上那幾粒松子,小小的,褐色的,飽滿的。他忽然想起數日前,在器谷那間終日爐火不熄的煉器間裏,向桃林長老盯着他手中那柄金光隱現的極品長劍,良久無言,最後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掌心厚繭刮過衣料,留下微麻的觸感:“景建,你這手……不是練出來的。”

當時他未答,只將劍收回鞘中,劍鞘上那道新添的、由他親自以真元刻下的“守夜”二字,在爐火映照下,幽光流轉。

此刻,他端着碗,目光卻落在景建垂落的腕骨上。那裏,一截纖細的、帶着薄薄一層汗意的皮膚下,幾道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動。他看見了。不是用眼,是神識——在碗中羊奶溫潤的蒸汽嫋嫋升騰的剎那,他“看”見了。那搏動之下,皮膚之下,竟有一層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銀色光膜,正隨着脈搏的節奏,極其微弱地明滅起伏。光膜覆蓋着整條小臂內側,一直延伸至袖口深處,嚴絲合縫,渾然天成,彷彿本就是她血肉的一部分。那光膜的紋路,與桃林深處老桃樹皮裂痕中的暗金紋路,竟有七分神似。

江晏端着碗,沒有喝。羊奶的溫熱透過瓷壁熨帖着掌心,可那股暖意,卻奇異地沒有傳達到心底。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景建,看着她眉宇間那份毫無防備的、近乎天真的關切,看着她鬢角一縷被晚風吹亂的碎髮,看着她伸過來接碗時,指尖那一點因常年握劍而生的薄繭。

景建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睫毛撲閃:“怎麼了?不好喝?”

江晏終於動了。他抬起碗,就着碗沿,小口啜飲。羊奶溫潤甘甜,桃膠的滑膩裹着松子的微香,順着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真實的暖意。他嚥下,將空碗遞還給她,聲音平淡無波:“很好。”

景建笑着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指腹。她轉身,彎腰抱起一隻虎崽,另一隻則自發地蹭到她腿邊,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許恆在一旁,一直安靜地看着。他肥胖的臉上,那慣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此刻竟有些凝滯。他悄悄將右手縮進寬大的袖袍裏,拇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着左手食指指腹——那裏,一道極細、極淡、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舊痕,正隨着他無聲的呼吸,微微搏動。那搏動的頻率,與景建腕下那層銀色光膜的明滅,竟隱隱相和。

桃林深處,最後一抹夕照終於沉入遠山。陣法光膜的銀暈悄然轉深,如墨浸染,將整片林地溫柔納入一片澄澈的、無風無塵的幽藍之中。青石小徑上,新泥的溼潤氣息與桃木的清芬混合,瀰漫開來。遠處,負責巡林的兩名外門弟子提着琉璃燈緩緩走過,燈中靈火搖曳,將他們沉默的身影投在桃樹虯枝上,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進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靜謐的藍裏。

江晏站在演武場中央,身影被幽藍浸透,挺拔如松。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許恆袖袍下那隻緊握的手,掠過景建懷中虎崽柔軟的絨毛,掠過遠處那兩盞漸漸遠去的、微弱卻執拗的燈火。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五指。

掌心向上。

一縷極淡、極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絲,自他指尖悄然逸出,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最終,輕盈地、無聲無息地,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之上。

那光絲落地即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微不可察的金色塵埃,懸浮於他掌心上方半寸,緩緩旋轉,宛如一個微縮的、寂靜燃燒的星環。

他凝視着這星環,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粒塵埃,又彷彿在看一片浩瀚星海。

掌心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深處,那一片亙古不變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桃林無聲,唯有那幽藍的光,溫柔地,籠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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