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境,氣息扶搖而上,化作恢宏光柱,直衝雲霄。
沉吟少許,沈漸走出官署。
山門。
不斷有弟子走出來,望向那道沖天光柱。
下轄坊市散修,也不約而同,停下手中活計,齊齊望向丹鼎宗山門。言談之間,除了震驚、羨慕,便是與有榮焉的喜悅。
於底層弟子而言,高層實力越強橫,宗門的根基越穩固。
可主弱臣強,這已是目前,最壞的局面。
但。
底層弟子,哪懂這些。
郭二腋下夾着書,把手搭在額前:
“老沈,瞧見了沒?”
“瞧見了。”
沈漸點頭。
“是陸首座踏入了中境。我曾聽說過,陸首座比宗主還要更晚結丹,卻沒有想到,他竟能領先一步!”
郭二難遏心血澎湃:
“有生之年能見到此景,我已是心滿意足。”
結丹之後,所需資源更多。
即便是突破小境界,動輒也需數百年光景。於煉氣、築基而言,這的確是一生難以見到的宏偉場景。
“是陸平燃啊......”
至於沈漸,雖有預料。
但對方所言,依舊打破他最後的希望,只能敷衍回道:
“陸首座畢竟是上品靈根。”
“宗門愈強大,咱們日頭越安穩。
郭二笑呵呵,話語一轉,有些扭捏,難以爲情地道:
“老沈,前些日子,我在坊市逛了幾圈,發現鋪子租金,普遍有些高。你若手頭方便,能不能借我些靈石?”
沈漸問道:“多少?”
“我還有不少存餘,只是預先知會一聲。”
見沈漸爽快答應,郭二笑容更甚:
“目前我還在物色鋪子,說不定還能尋些便宜的。到時也就不用找你借了,估摸最多也就百來靈石。”
“一句話的事兒。”沈漸道。
郭二又聊了句,方纔離去。
沈漸站在原地,眺望山頭處。
不錯。
宗門愈強大,日頭越安穩。
但前提,得是硬骨頭,若是軟骨頭,也只是魚肉。不然,上層實力再強,有何底層修士,又有什麼關係?
沈漸一時也沒了修行的心思,在宗門內閒逛。
路上,偶遇朱逸。
朱逸也出來觀看,正打聽是誰突破。
“是陸平燃。”
沈漸面色肅然。
“主弱臣強,這下麻煩大了。”朱逸畢竟出身皇室,對於權利鬥爭耳濡目染,自然清楚宗門當前是何局面。
“也不知道會有幾年安穩日子。”
“是啊!”
沈漸點頭,贊同。
若是和平禪讓,自是細雨無聲。
倘若不願,便會血流成河。
“金丹境啊,看來老夫有生之年,可以看見丹鼎宗重現建宗時的輝煌......”
不遠處,有位大袖翩翩的老者,遙望山頂光柱,手撫長鬚,放聲大笑,甚至眼角還有幾滴晶瑩淚花。
彷彿。
他是爲宗爲民之輩,奉獻一生,終有回報,喜極而泣。
沈漸餘光一瞥,看着對方做戲。
這位,便是空寂。
睡弟子孃親,收弟子賄金,而且還不止一位。當年陳焰入獄,對方可是屢次出言,更帶頭要處死陳焰。
也曾數次提名常麟,舉薦他爲大執事。
聽說。
趙銘之所以那般撈錢,多是因對方所需。僅僅只是鎮獄所,每年便給他進貢上萬靈石。
再一想郭二,爲借百來靈石,這般小心翼翼,着實有些嘲諷。
“師尊,您必然能看見宗門輝煌之日。
趙九思在一旁,出聲恭維。
“是啊!”
空寂頷首,“今日首座突破,此乃宗門喜事,必須要好好慶祝一番。”
說罷。
拂袖轉身,趙九思等,一衆弟子,緊隨其後。
沈漸收回目光,凝視光柱不語。
光柱延續三日,方纔悄然散去。
此事。
當即,便被記載入宗門志冊之上。
一時間陸平燃一派,明顯趾高氣揚起來。
甚至
宗門之內,已有不少聲音傳出:
請陸平燃,登宗主位。
其緣由是修行界一直以實力爲尊,如今陸平燃境界已高於宗主,爲了避免臣強主弱,宗主應自行退位。
起先,只是零星人在傳。
但,隨着時日愈久,聲音越大。甚至沒有人意識到不對,反而都覺得理所當然。
“本來就是如此,強者爲尊,陸首座如今已金丹境,怎麼就做不得宗主?”
“不錯,我也支持。”
“陸首座還是上品靈根,他的潛力、實力,未來都會遠高於宗主。”
但是,很快。
發聲之人,身陷囹圄。
當然,理由也是五花八門,或是貪腐、或疑似劫修,或以下犯上......滿眼破綻,明眼一瞧,都是藉口。
此舉並未遏制住談論,反而讓更多弟子心頭不滿。
“宗主這是走了昏招啊,他難道不知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這說明,他虛了,他怕了!”
“德不配位啊!”
甚至。
就連鎮獄所,都在討論此事。
崔勇習慣性問沈漸。
“老沈,你怎麼看?”
“嗯嗯,你們說的對。”沈漸敷衍回道。
“嗨,鎮獄所都是自己人,你怕個鳥,沒人會把這事兒傳出去。
崔勇很是不滿,覺得沈漸藏着掖着,不肯說真心話。
沈漸笑着搖頭,他不知該怎麼解釋。
因爲:
動手抓人的刑堂弟子,都是陸平燃一派。
顯然此舉並非宗主所爲,而是陸平燃故意煽風點火,擴大弟子對宗主不滿,想藉助輿論對宗主施壓,逼其退位!
放任不管,聲勢漸大。
堵住嘴巴,激起民憤。
此舉陽謀,無解!
不過。
讓沈漸意料不到的是,議論聲音最終漸小。並非是其他原因,而是陸止戈於半年後,一併踏入金丹境。
“糟了!”
得知這一消息,沈漸不喜反驚。
於宗門轉了一圈,回到鎮獄所。
就看見老於躺在軟椅上,望着天空不語。他滿頭白髮已不剩多少,髮簪也箍不住,嘴裏只剩兩三顆牙。
沈漸忍不住問,“你還好吧?”
“當然還好,生老病死,早晚的事,這些事情我早已看開,活一日少一日。”
老於悠悠道。
沈漸問道:
“你究竟多大了?”
“一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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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壽達一千二百載,我能活到今日這般歲數,放在凡俗算是壽終正寢。如果我有後人,還得給我辦喜喪,可惜連喫我絕戶的人都沒有。
老於一陣長吁短嘆。
放在以往,沈漸定然會取笑他。
這會,也沒了那心思。
不知不覺,倆人已經相識百年。
沉默少許。
老於詢問沈漸,如何看待宗主突破之事。
“此事不妙。”
沈漸長嘆一聲,“陸平燃是上品靈根,資質要好過陸止戈。但陸止戈卻只在半年便追上他,依我看不像是正常突破。”
沈漸自個就是中品靈根。
他憑藉天賦、經驗,也才與上品靈根的顧忘川相仿,陸止戈又憑藉什麼,可以追上上品靈根的陸平燃?
老於自然也清楚其中內幕,證實了沈漸猜測,“宗門有破境丹,可助抵達中境,但後果是境界不穩,根基虛浮。”
一個寸功寸勁,根基紮實深厚。
一個藉助外力,境界空中樓閣。
沈漸皺眉道,“他倆如今在比拼境界,比實力......”
老於嘆息,沉默。
這是在爭宗主之位啊。
一旦走上這條路,便沒有停下來的可能。甚至會將宗內弟子都綁上這條戰船。一旦開啓內戰,所有人都可能被波及。
當年。
二人只是初境,只是一瞬交手,威勢席捲全宗。
如今已是金丹境,後果簡直難以預料。
沈漸也不說話。
“小沈。”
良久,老於打破沉默。
沈漸轉頭。
“嗯?”
“你還有多久結丹?”
“估摸還有三年五載,或許會更久。
沈漸如實說道。
當然三五年,是樂觀估量。
但,渡劫地點,還未找到。更不要說,結丹所用的‘太清養元丹,亦是遙遙無期,誰知道又會拖多久?
“我今日最後,再問你一次。”
老於目光渾濁,卻滿是期盼:“你當真不願做宗主嗎?”
“宗主,本就沒有那麼容易做。”
靈煙山。
主殿。
陸平燃望着,面前的星辰傳訊境。羅衡身影顯現,其聲自鏡中傳出:
“一宗魁首,權掌上門,言出法隨,金口玉言。你爲何會蠢到認爲,以境界便能,讓他乖乖退位?”
“況且,我很不喜歡陸止戈,他拒絕了混元宗很多次。”
的確。
混元宗每次提出的要求,均被陸止戈毫不猶豫拒絕。
“請再給我一段時間。”陸平燃沉聲道。
“可以,但我耐心有限。”
羅衡頷首,“而且,你得明白一件事,宗主之位,並非金丹不可。只要我願意,我甚至能扶一位築基上去。”
“因爲築基,比金丹更聽話!”
羅衡微微垂眸,視線似透過鏡面傳來。
陸平燃不語。
百寶宗新任首座,便是築基後境,自此一直爲混元宗馬首是瞻。
其宗之內,不滿聲音,都被壓下。
“我聽說,常麟死在屠脈老魔手中?”羅衡忽然問道。
“是。”
“可惜了,這小子很有野心......”
其聲,其形,隨之鏡面黯淡,悄然消逝。
陸平燃凝視鏡面,久久不語,心中警惕卻起。
顯然。
混元宗已對自己不滿,想要扶持他人上位。
對方,詢問常麟,便是提醒。
“宗主之位。”
陸平燃負手而立,目光堅毅,“此位,合該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