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坊市。
河岸。
蘇文景帶着弟子,駐足停步。他負手抬眸,隔於千丈之外。遙見一烏篷船,靜靜停於河畔。
船首,盤坐一位布衣少年,手持魚竿,似在垂釣。
船中,有位老叟,溫酒煮茶。
不錯。
船上二人,正是沈漸和老於。
《乙木靈體》和《青木長生訣》,都自帶更容易骨之效。他此時身高六尺有餘,容貌硬朗,一身貴氣。
至於老於,更有換容之法,猶如鄉間老農。
用對方的話來說,老農看起來尤爲不起眼,但越是不起眼,越會讓人多疑。
“終於來了。”
沈漸背對河岸,神識放開,雖在垂釣,卻早知曉四周動靜。
老於暗自頷首。
“待他上船。”
倆人都是老狐狸,深知等待,最爲穩妥。
對方既願意過來,上船必是遲早的事情。
對此。
二人都頗爲自信。
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動靜。
“對方來歷不明,別是屠脈老魔,或是他宗細作。依弟子之見,先上報宗門,直接帶人,圍剿他們!”
送信的弟子低聲道,同時告訴蘇文景,烏篷船今早纔出現。
“不錯,回去找人!”
蘇文景也點頭,也沒上船打算。
只看了一眼,發現不認識,轉身離開。
沈漸:“……
老於:“......”
“蘇道友,請留步。”
對方這般謹慎,着實出乎意料,老於尬笑咳嗽,主動出聲,“首座既已親臨,爲何不上船一敘?”
老於聲音沙啞,不大,卻清晰響於耳畔。
“離我遠點,若有事兒,第一時間上報宗門。”
蘇文景叮囑弟子後退,上前數步,遙遙回應,“我與道友素不相識,不知二位書信邀我前來,所爲何事?”
“信中不是已經寫明瞭麼?”
老於笑道。
沈漸在信中所言不多,卻直接挑明,手上有符籙出售。
誰料對方戒備心太強,根本沒談生意的打算,甚至還要帶大批人馬過來。
“符呢?”
老於走到船尾,在對方目光中,抽出一沓符籙:“還請首座品鑑。”
蘇文景沒動,微微撇頭。
身旁弟子雖然畏懼,但不得不踏水前去。第一時間接過符籙,不敢停留匆匆趕回。
安全回到岸邊,方纔鬆了口氣。
“首座,沒看出問題。”
弟子遞上符籙,同時稟報:
“船上只有倆人,老頭沒有修爲,似是凡人。青年應是大修,約是中境,並未隱藏境界。”
“這是他們給的符,我符法不夠,瞧不出根腳。”
蘇文景只一瞧,頓時,滿眼皆是驚豔。
此符繪法渾然天成,真元充溢而不外泄,意境如潑墨山水,甚至在自己之上。
他問:“符籙是誰所繪?”
老於微微撇頭:“我家少爺。”
“嗯?”
蘇文景目光微凝,頓時正視沈漸。
他本以爲,對方背對自己垂釣,是故作高深。如今看來,有本事傍身,是心高氣盛。
當然。
這是沈漸刻意爲之,爲加深刻板印象。
蘇文景沉默片刻,問道:“請問二位,來自何處?”
老於道:“天衍宗。”
蘇文景驚奇問,“貴姓?”
“易”
見對方還要再詢問,老於不悅打斷,“蘇首座,丹鼎宗規矩何時這般繁瑣,咱們出售符籙還得自報家門?”
“我只問你,這符籙,你收,還是不收?你若不收,我們就去混元宗。另外,你就這般與人談生意?”
蘇文景詫異。
神識掃過老於,真如弟子所說,對方體內,毫無真元,幾如凡人。
態度不卑不亢,絲毫不懼自己。
稍作斟酌,叮囑弟子謹慎戒備,方纔抬步上船。
老於取出錦囊,說道:“蘇首座,這些都是我家少爺,閒時所繪的符,共計百餘來張,還請過目。”
蘇文景翻看一眼符籙,發現質量皆是上乘,心頭愈發驚訝。
他又問:“什麼價格?”
老於反問:“丹鼎宗是什麼情況,你現在問我價格?”
“三成?五成?”
將對方始終不應,蘇文景沉默片刻,道,“看來二位是有備而來,既然如此,每張超出市面七成價格收購!”
老於這才點頭。
沈漸依舊不參與,似乎這種小事,不值得他去操心。
雖然。
沈漸態度從未變化,但蘇文景,卻忽覺得理所當然。
如此年輕,繪符水平之高,來自天衍宗,同時又姓易,就那麼一家。
老於兩指一撮,表示要錢,“只要靈石,不要存票。”
靈石相當於現金,雖然繁瑣,但勝在安全。
存票還需去靈錢莊兌換,若對方留有記號,很容易順藤摸瓜。
蘇文景對遠處招招手,立刻有弟子狂掠而來,他附耳幾句,對方立刻急急奔走。
“五十多萬靈石,可不是小數目。”
蘇文景解釋道,“若是存票的話,倒是方便。但靈石,我得從數個坊市的靈錢莊抽調,還請道友稍等片刻。”
“茶。”
沈漸開口。
老於咧嘴,斟杯熱茶。蘇文景抬手,正欲感謝。老於卻直接繞過他,遞給沈漸。
見一個老奴,都這般傲氣。並且,對方始終立於自己和青年身前,在保護對方,蘇文景越發確信自己猜測。
堂堂一位首座,被晾在那兒。
或是爲緩解尷尬,或是爲了套近乎,或是爲了覈對身份,蘇文景忽然道:“易道友,你也是符師,我前些年遇到個難題,不知能否替我解惑。”
“說。”沈漸依舊高冷。
“是‘坎離交融符,當初我與幾位好友研究數年,都不知所以然。”
蘇文景將當年研究的符籙取了出來,又詳細說明。
沈漸頭也不回:
“五萬靈石。”
“哈?”
“此法,可讓你日後繪製此符,成率攀至八成。節省材料不說,即便你用不上,也可以傳給後人,如何不值五萬靈石?”
蘇文景自是懂得其中道理,卻又不敢相信:“還請道友演示。”
“筆墨紙硯。”
沈漸開口。
老於吭哧吭哧備好,蘇文景沒瞧出名堂,卻發現符筆頗爲不凡,手藝精巧細膩,遠超丹鼎宗工藝。
“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這時,沈漸已然抬筆,打斷對方思緒。
後者眯緊眼睛。
對方垂釣不動,幾如尋常大修,符筆在手瞬間,氣度豁然一變。
彷彿天地萬物,世間陰陽五行,俱爲予取予求。
抬手,落筆。
水火隨之而行,不見彼此相剋,清風爲之作伴。又似龍蛇交纏,於符紙上奔走。
啪!
一筆收起,水火潛匿,清風消弭。
吐出濁氣,扔下符筆,沈漸問道:
“看懂了嗎?”
“沒。”
蘇文景搖頭,對方落筆飄逸,甚至遠勝自己。
但,符筆、符法、姓氏......他此時已深信不疑。
對方必是天衍宗,符籙堂首座,易氏一族子女。具體是誰,卻不清楚。
他又好奇問道:“易道友,以你的身份,爲何淪落到要出售符籙......”
沈漸不答,嘆息一聲。
蘇文景自動腦補,家族權利爭鬥,對方出身庶子,不受族中待見。
對方是自個下場,親自賺靈石修煉。
老於這時開口,“蘇首座,可有興趣和我家少爺長期合作?”
“此事我無法做主,必須得請示宗主。”
蘇文景本能想點頭,卻立刻摁下此念頭,不着痕跡轉移話題道,“我願花五萬靈石,購買易道友,有關‘坎離交融符'的解答。’
“可。”
沈漸雖然失望,卻並未表露出來。
長期訂單這事,本就可遇不可求。若非建立長期信任,對方不可能一見面,便立刻答應此事。
若繼續糾纏此事,反會引對方警覺。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弟子送來靈石,均用儲物戒指所裝。
除此之外,還包括五萬靈石指點費,找共五十六萬靈石。
至此。
合作已成。
“還是你腦子好使,一次就把符籙售完。還多賺二十萬靈石,要是都有你這腦子,這世間還有劫修嗎?”
老於抓着靈石,開懷大笑。
沈漸聞言,搖頭咂舌:
“若都像我這一般,修行界便太恐怖了,我寧願回凡俗種田。”
“也對。”
老於點頭,又遺憾道,“唯一可惜的是,沒能喫到後續訂單。”
“確實可惜。”
沈漸笑道:“也足夠了。”
世間騙術,大致分爲兩種:
其一精準狩獵,其二撒網撈魚。
第二種,沒技術含量,撈一個是一個,純騙傻子。當然,叢林法則下,傻子掙不到大錢,頂多騙個三瓜兩棗。
第一種,雖然利潤巨大,對方卻沒那般容易上鉤。
他倆什麼都沒有,沒建立長期信任,沒有固定洞府宗門。
“百張符籙,售三十萬。超過的二十萬,都是多賺的,按先前規矩,我分你十萬。五萬靈石的指點費,我也許你一萬。”
多勞多得,這是分贓方案。
老於也沒客氣,盡數笑納
“你手中還剩下的符籙,打算怎麼辦?”
“二階以上的,讓陸池搭手,賣給宗門,賺得功勳。一部分在長青符店,再賺些靈石。”沈漸道。
餘下的符,品階不高,就和外包一樣,沒人會查。
自己尚在宗門,還需大量功勳,兌換各種物資。
這四十萬靈石,便全捏碎修煉,至少節省他三成,抵達後境的時間。
老於點頭,正欲開口。
這時,沈漸神色一動,眺望遠方。
老於隨之詫異瞧去。
卻見不知何時,蘇文景竟去而復返,身旁還多了一人。
擱着河岸,對方拱手:
“易小友,陸某不請自來,不知可願一見?”
來者,豁然是陸止戈。
二人眼中,滿是詫異,面色微變。
只是想賺一筆靈石,怎把宗主給引來了?
“逃?”
兩人相視一眼,都有了遁水而逃的打算。
而這時。
陸止戈已一步踏出,來到烏篷船之外。
見到對方已臨,二人相視一眼,只能隨機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