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青的腦海中,更是出現了無數個聲音。
聽着不像是人類的語言,更像是大道的轟鳴,天地的低語,宇宙的迴響。
那絕對不是人類體內能夠孕育誕生的東西,而是涉及到更高維度的存在。
那些聲...
朱厲緩緩收回左拳,拳面上沾着暗紅與灰白混雜的碎肉,龍紋甲冑在火光中微微震顫,餘勁未散,空氣裏還殘留着骨骼崩裂的脆響。他胸口起伏未平,罡勁如潮水般退去又湧回,一百零四條龍脈中,此刻只剩七十三條仍在奔騰不息,其餘三十一條已顯疲態,隱隱刺痛。他低頭瞥了眼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錘擊凹痕,血正順着甲冑縫隙滲出,卻未抬手去抹——這一戰尚未結束。
地窖入口處,難民的撤離仍在繼續。最後一撥青壯揹着傷員衝入地窖,老者嘶啞着嗓子高喊:“關門!快關門!”兩名族人合力推動石門,厚重的玄鐵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轟然合攏,門縫間濺起一蓬火星,隨即被一道古紋亮光封死,地面上只餘一道幽暗的刻痕,再無半點氣息外泄。
朱厲轉身,風雷翼倏然收攏,甲冑上流轉的暗金神紋微黯,卻未熄滅。他目光掃過戰場——右側,巨爪三人已將狗頭煞魔逼至牆角,王級中乾坤圈連砸三記,蒼狼冰箭封住其退路,巨爪一記升龍拳正中咽喉,那煞魔喉骨塌陷,翻着白眼癱倒在地,四肢抽搐不止;左側,阿狼戰正與兩頭雙翅煞魔纏鬥,骨刀斷刃仍寒光凜凜,肩上傷口血流如注,卻以腰爲軸旋身橫劈,硬生生斬斷其中一頭的右翼,血霧炸開,那煞魔哀鳴墜地,被另兩位族人圍殺;中央聖壇方向,哈善族長單膝跪地,骨刀拄地,渾身浴血,八頭下位煞魔中,已有三具屍體橫陳於他腳邊,但剩餘五頭已圍成半圓,雙翅煞魔盤旋低空,雙刃煞魔踏步逼近,地面裂縫蛛網般蔓延,空氣嗡鳴震顫,顯然至尊之戰已至強弩之末。
“朱厲!”阿狼戰猛地抬頭,右臂骨刀指向聖壇,“族長撐不住了!再拖半刻,他必被分屍!”
話音未落,雙刃煞魔驟然暴起,雙臂骨刃交叉斬落,寒光撕裂夜幕,直劈哈善天靈!哈善勉力抬臂格擋,斷刀與骨刃相撞,火星迸射,他右臂骨節當場炸裂,整個人被壓得陷入地面三尺,泥塵翻湧,口中鮮血狂噴。
朱厲沒有回應,身形已動。
風雷翼未展,他足尖點地,竟以純粹肉身之力踏碎青磚,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線,直撲聖壇!途中,他左手探入芥子袋,四天落林青瞬間歸鞘,右手卻握緊墜龍落日弓,弓弦未拉,八支金箭已在掌心凝成,箭尖吞吐雷芒,嗡嗡震顫。
雙刃煞魔剛欲再斬,朱厲已至!
弓弦崩響,八箭齊發,卻非射向煞魔——而是射向它腳下地面!八支金箭呈環形釘入泥土,箭身爆開,金色雷網瞬間織就,將雙刃煞魔困於其中。那煞魔怒吼,骨刃劈砍雷網,卻被反震之力震得雙臂發麻,雷光順骨刃逆流而上,灼燒其臂甲,發出滋滋焦臭。
朱厲趁機欺近,右拳裹挾龍吟轟出,目標不是煞魔,而是它身後正欲偷襲哈善的雙翅煞魔!拳風未至,罡勁已如山嶽壓頂,那煞魔雙翅急扇欲避,卻見朱厲左拳早已蓄勢待發,一記“撼嶽崩”轟在其左翼根部!
咔嚓!翼骨寸斷,黑羽紛飛如墨雨。
雙翅煞魔慘嚎墜地,朱厲卻不停步,借反震之勢旋身,右腿橫掃,踹中雙刃煞魔腰腹,將其踢得離地翻滾,撞塌半截寨牆。他落地時順勢單膝跪地,左手撐地,右手閃電探出,一把攥住哈善手腕——那腕骨斷裂處血肉外翻,卻見朱厲掌心紫雷遊走,一股精純源力灌入,竟穩住了族長體內幾近潰散的至尊罡勁!
“撐住。”朱厲聲音低沉,卻如磐石壓進哈善耳中。
哈善瞳孔驟縮,枯槁臉上掠過一絲驚震,隨即咬牙頷首,斷臂殘肢猛震,周身殘存罡勁竟如迴光返照般暴漲,白髮無風狂舞,手中斷刀悍然劈出,刀光如月輪橫掃,將另一頭撲來的雙翅煞魔斬落一翼!
朱厲鬆開手,起身,目光掃過戰場:狗頭煞魔已被巨爪三人徹底廢去四肢,奄奄一息;雙翅煞魔僅存一頭,羽翼殘破,懸浮顫抖;雙刃煞魔掙扎爬起,胸甲裂開,露出內裏蠕動的灰白肌腱;聖壇前,五頭下位煞魔,此刻只剩四頭尚能站立。
他緩緩拔出四天落林青,刀身雷弧重燃,比先前更熾,更烈,彷彿熔巖在刃上流淌。天煞魔龍戰體甲冑縫隙間,暗金神紋陡然亮起,百條龍脈齊鳴,罡勁如沸,竟將周遭空氣都蒸騰扭曲。
“留一頭。”朱厲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廝殺聲,“問話。”
話音落,他動了。
不是衝鋒,而是踏步——一步,地面龜裂;兩步,風雷自生;三步,刀光乍起!
四天落林青劃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弧線,不劈不斬,只斜撩而上。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細長黑痕,雷光如鏈,瞬間纏住雙刃煞魔脖頸。那煞魔狂吼,骨刃回防,刀刃卻已貼頸而過!
嗤——!
一道血線自頸側浮現,隨即噴湧如泉。雙刃煞魔動作戛然而止,雙臂骨刃緩緩垂落,頭顱歪斜,眼中猩紅光芒迅速黯淡,轟然倒地,脖頸斷口平滑如鏡,無一絲血肉翻卷。
朱厲刀尖垂地,雷弧滋滋跳躍,目光鎖定最後那頭雙翅煞魔。那煞魔雙翼殘破,懸停半空,竟未逃,反而發出一陣尖銳嘶鳴,似在召喚什麼。朱厲眉頭一皺,風雷翼猛然展開,身形暴射而起,四天落林青直刺其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自寨牆缺口疾掠而至,速度竟比朱厲更快三分!黑影手中一柄黝黑短矛脫手擲出,矛尖旋轉如鑽,精準撞在四天落林青刃尖!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朱厲手臂微震,刀勢偏斜,矛尖擦着雙翅煞魔肩胛掠過,將其削下一小片甲冑。黑影落地,竟是個披灰袍、臉覆青銅面具的罪族人,袍角繡着一枚殘缺的青狼圖騰。
“住手!”灰袍人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此獠乃‘哨引’,殺之則十裏內煞魔皆知此處尚有活口,必聚而噬之!”
朱厲刀勢未收,雷弧在刃上吞吐不定,目光如電刺向灰袍人面具:“你是何人?”
灰袍人未答,只緩緩摘下面具。
一張佈滿灼痕的臉顯露出來,左眼已瞎,右眼卻亮如星辰,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他看向朱厲,又看向地上雙刃煞魔屍身,嘆息一聲:“雷刀部落,哨衛統領,烏勒。”
他彎腰,從雙刃煞魔屍體旁拾起一枚暗紫色晶核,託於掌心:“此乃‘哨引晶核’,煞魔以之傳遞訊號。若毀之,訊號即斷。”說罷,他屈指輕彈,晶核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紋,卻未碎裂,只有一縷幽光自裂縫中逸散,迅速消散於夜風。
朱厲凝視片刻,收刀入鞘,雷弧漸斂。他轉身走向地窖入口,風雷翼收攏,甲冑光澤轉爲內斂:“帶路。我要見你們活着的最強者。”
烏勒點頭,袍袖一揮,寨牆缺口處陰影蠕動,十餘名同樣灰袍、面覆青銅面具的哨衛無聲現身,手持短矛與骨盾,列隊於前。阿狼戰拖着斷臂走上前來,朝朱厲深深一躬,未語,唯眼中血絲密佈,敬意如鐵。
哈善族長由兩名族人攙扶着走近,白髮凌亂,衣袍盡染血污,卻挺直如松。他目光掃過朱厲甲冑上未乾的血跡、胸前凹痕、以及方纔斬殺雙刃煞魔時那近乎蠻橫的刀勢,喉結滾動,終是沉聲道:“雷刀部落,欠你一條命,欠你整個部落的命。”
朱厲搖頭:“我救的不是部落,是活人。”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地窖入口,“裏面,有多少婦孺老弱?”
“六百三十七人。”哈善答得極快,聲音沙啞,“加上重傷未死者,共七百一十二。”
朱厲點頭,不再多言,隨烏勒等人步入寨牆缺口。巨爪、王級中、蒼狼緊隨其後,嶽靈兒默默跟上,林青走在最後,冰魄弓悄然收起,指尖卻仍縈繞着一絲未散的寒氣。
寨牆內,火光搖曳,屍橫遍野,卻無人哭泣。倖存者們沉默着收拾殘骸,用獸皮裹起親人屍體,將煞魔屍首堆疊焚燒。焦臭混着血腥瀰漫,卻壓不住一種劫後餘生的肅穆。
烏勒引衆人穿過廢墟,來到部落後山一處隱蔽石窟。洞口隱於藤蔓之後,推開石門,內裏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溶洞,穹頂垂落鐘乳石,地面平整,角落堆着數口陶缸,缸中清水澄澈,另有數筐乾肉與麥餅。
“地上廣場之下,便是此洞。”烏勒解釋,“先祖所建,避難之所。”
洞中已有數十人,多爲老弱婦孺,見衆人進來,紛紛起身行禮。姬晗坐在角落一張獸皮上,小臉蒼白,雙眼紅腫,懷裏緊緊抱着母親遺留的一枚骨簪,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也渾然不覺。她抬眼看見朱厲,身體本能一顫,卻未躲閃,只是將骨簪攥得更緊。
朱厲在洞中石臺前停下,目光掃過衆人:“綠洲如何?”
哈善族長緩步上前,接過話頭,聲音沉重如鐵:“綠洲……還在。”
洞中衆人呼吸一滯。
“但聖靈已隕。”哈善閉目,白髮顫抖,“七日前,魔尊現世,九聖靈聯手禦敵,血戰七日七夜。最終……八聖隕落,僅存‘蒼狼聖靈’負傷遁走,不知所蹤。魔尊亦受重創,退回古煞戰場最深處,封禁自身,暫歇兵戈。”
朱厲眸光驟冷:“魔尊未死?”
“未死。”烏勒接口,聲音低沉,“其本源受創,需百年方能復愈。然其詛咒之力未消,古煞戰場仍爲其所控,只是封鎖之力大減,故爾爾。”
“那諸國天驕呢?”嶽靈兒忍不住問。
哈善搖頭:“死傷過半。綠洲外圍,屍山血海。僥倖者,或藏於禁地,或遁入祕境,或……已淪爲煞魔。”他看向朱厲,眼中似有千言萬語,“但有一個人,我們一直護着。”
朱厲眉峯微蹙。
哈善側身,朝洞窟深處一處垂簾示意。簾後,一個披着灰袍的少年緩緩走出。他面容清瘦,眉宇間卻有種奇異的沉靜,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卻是純粹的琥珀色,瞳孔深處,隱約有古紋流轉。
少年目光落在朱厲身上,竟無懼色,只輕輕頷首:“朱厲兄,別來無恙。”
朱厲瞳孔驟縮——此人,正是數月前在綠洲祕境中,被他親手從煞魔圍攻下救出的天驕,圖烈!
“圖烈?”朱厲聲音微沉,“你沒受傷?”
圖烈抬手,指尖拂過右眼黑布,聲音平靜:“右眼被魔尊一縷詛咒蝕穿,已廢。但左眼……”他左眼琥珀色瞳孔驟然亮起,古紋如星河旋轉,“……卻因禍得福,窺見了古煞戰場真正的‘界心’所在。”
洞中一片寂靜。
連篝火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圖烈緩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青色晶石,晶石表面銘刻着無數細密古紋,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這是‘界心碎片’,魔尊甦醒,擾動界心,致其裂隙。唯有集齊七枚碎片,嵌入古煞戰場核心祭壇,方可逆轉煞神詛咒,短暫打開通往外界的‘歸墟之門’。”
他將晶石遞向朱厲:“七枚碎片,雷刀部落尋得一枚,罪族其餘部落各有一枚,最後一枚……在魔尊沉眠之地。”
朱厲未接,只盯着那搏動的晶石:“代價?”
圖烈琥珀色左眼直視他:“開啓歸墟之門,需以七位七梯圓滿武聖之心血爲引,獻祭於祭壇。血盡,則門開一刻。”
洞中空氣驟然凝固。
巨爪呼吸粗重,王級中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蒼狼手指無意識摩挲冰魄弓弦。嶽靈兒臉色微白,林青目光沉靜,卻已悄然握緊弓臂。
哈善族長緩緩開口:“我雷刀部落,願獻族長之心血。”
烏勒躬身:“哨衛,願赴死。”
圖烈看向朱厲:“七枚碎片,七顆心。你若不願,我等……另尋他法。”
朱厲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接過那枚搏動的界心碎片。指尖觸到晶石,一股溫熱而古老的悸動順着血脈直抵心口,彷彿聽見了遠古大地的呼吸。
他抬眸,目光掃過洞中每一張臉——疲憊的老者、驚惶的婦人、攥緊骨簪的姬晗、斷臂的阿狼戰、白髮染血的哈善、琥珀色左眼的圖烈……最後,落在自己掌心那枚搏動的晶石上。
“七顆心,”朱厲聲音低沉,卻如雷霆碾過寂靜,“我朱厲,算一顆。”
話音落,洞窟深處,那枚界心碎片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映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堅毅的輪廓。遠處,寨牆之外,風捲殘火,灰燼如雪,無聲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