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們離去,林青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
如今,他的身邊,只剩下家姐林婉,傷勢未愈的趙紅袖和柳鶯,以及師弟鄧滿、師妹蘇淺淺。
面對前方未知的路途,他內心不由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幾分。
不過無論如何,自己也不能慌了神。
“我們走。”
林青揹負起行囊,手持鋼刀,走在最前開路。
林婉,鄧滿,蘇淺淺緊隨其後,後面則是柳鶯和趙紅袖警惕的斷後。
山路越發崎嶇難行,荊棘密佈,藤蔓纏繞。
林青不斷揮動鋼刀,劈砍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路徑。
他目光警惕,精神時刻緊繃,不敢有絲毫鬆懈。
六家盟,尤其是潘家的人,絕不會輕易放棄追殺。
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將這支殘存的隊伍,帶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時至中午,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投下斑駁的光點。
林青手腕一抖,兩道烏光悄無聲息地沒入草叢,隨即拎出了兩隻肥碩的山雞。
“在此稍作歇息,補充體力。”
他們尋了一處巨大的巖石凹陷處,勉強能夠遮風避雨。
柳鶯、鄧滿和蘇淺淺主動提出在外圍望風警戒,他們三人之前並未經歷最激烈的正面搏殺,體力消耗相對較小。
林青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他靠着冰冷的巖壁坐下,先是吞服了療傷丹藥,再給傷口敷上療傷藥粉。
所幸,大部分傷勢不重。
便是潘俊傑那一掌,也被烏鋼板甲卸力大半。
處理好傷勢,林青閉上雙眼,開始閉目養神。
一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啓程。
根據羅晴提供的路線圖,他們需要穿越眼前這片名爲烏風山的連綿山脈,才能抵達相對安全的區域。
進入烏風山,林木更加幽深,空氣中帶着原始森林特有的腐殖氣味。
林青變得更加謹慎,他不時從懷中掏出一些特製的藥粉,小心翼翼地灑在隊伍經過的路徑周圍。
這些驅獸粉散發着刺鼻的氣味,能夠有效地驅趕一些嗅覺靈敏的大型猛獸,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又是兩個時辰艱難跋涉過去,衆人的體力都已接近極限。
趙紅袖臉色蒼白,全靠柳鶯和鄧滿攙扶才能移動。
林婉和蘇淺淺也是氣喘吁吁,香汗淋漓。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的林青突然抬起手,示意衆人停下。
他側耳傾聽,前方似乎隱約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
他壓低聲音道:“前面似乎快到官道了。你們在此隱蔽,我去查探一番。”
“林師弟,小心。”趙紅袖點頭道。
林青將林婉等人安置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自己則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
撥開層層枝葉,一條略顯荒廢,但痕跡尚存的官道出現在下方不遠處。
然而,還沒等他仔細觀察,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擂鼓般敲擊在他的心頭。
他迅速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透過草叢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一隊約莫十餘騎的人馬,正沿着官道疾馳而過。
那些人雖未打出明顯的旗幟,但衣着打扮和那股精悍的氣息,與六家盟的人馬極爲相似!
林青的心猛地一沉。
這近數十裏的官道,果然還在六家盟嚴密監控中。
走官道,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悄然後退,迅速返回衆人藏身之處。
面對衆人疲憊的目光,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官道上有六家盟的騎兵巡邏,此路不通。”
衆人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失望,但內心也是早有預料。
其他人或許能放過他們。
但那潘家,尤其是潘傑明,是絕對不可能放棄追殺他們的。
林青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那莽莽蒼蒼,彷彿沒有盡頭的烏風山脈深處,語氣果斷。
“爲今之計,唯有繼續翻越這烏風山,雖然艱險,但勝在安全。”
沒有人提出異議。
經歷了這麼多生死磨難。
他們對林青的判斷,已充滿信任。
“走!”
林青再次緊了緊手中的鋼刀,率先踏入了那更加幽深,前路未卜的茫茫山林。
......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連綿的山脊吞噬。
墨藍天幕上,星辰隱現。
烏風山的夜晚來得格外迅速。
濃重的暮色不斷擴散,將山林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黑。
白日的熱氣,漸漸消散。
涼爽的山風,吹拂在衆人身上,帶來一絲絲深沉的疲倦。
連日奔逃,精神緊繃,對於體力消耗極大。
“就在此處歇息吧。’
林青停下腳步。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相對開闊,背靠巨大山巖的林地。
這裏地勢稍高,視野相對開闊,若有情況也便於應對。
衆人早已筋疲力盡,聞言皆是鬆了口氣。
鄧滿主動上前,與林青一起,用隨身攜帶的鋼刀和樹枝,麻利地清理出一片足夠衆人安坐的空地,又將周圍的枯枝落葉向外推開,形成一道簡單的防火帶。
蘇淺淺和林婉則幫忙收集乾燥的樹枝和枯草。
篝火很快被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起初有些微弱,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但隨着添加的枯枝越來越多,火勢逐漸旺盛起來。
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小片區域的黑暗,也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溫暖,映照着衆人寫滿倦容的臉龐。
“鄧師弟,隨我去附近看看,找些喫的。”
林青起身,將鋼刀插回腰間。
鄧滿立刻點頭跟上。
“其他人,就拜託柳師妹和趙師姐了。”林青開口。
“明白。”二人均是點頭。
她們雖然受傷,但一身武功還在,對付尋常山賊輕而易舉。
隨後,林青帶着鄧滿,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沒入篝火邊緣的黑暗中。
林青憑藉流星刀帶來的過人目力,尋找獵物蹤跡。
而鄧滿則展現出了出乎意料的叢林經驗。
他時而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跡,時而側耳傾聽遠處的聲響,動作嫺熟而老練,顯然對於此道頗有經驗。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人返回,林青手中提着兩隻肥碩的灰兔,鄧滿則用巨大的樹葉兜着一些野果。
更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一處從巖縫中滲出的清澈山泉,用隨身的水囊裝得滿滿當當。
“鄧滿師弟倒是好本事。”
林青看着鄧滿,熟練地用匕首給兔子剝皮去髒,看似隨意地說道。
篝火映照下,兔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漸漸變得金黃,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小簇火星,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鄧滿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火光映紅了他略帶青澀的臉龐:“林師兄過獎了。我家以前就是山腳下的獵戶,我爹是村裏最好的獵人。
“我從小跟着他在這片山裏跑,辨識獸蹤、尋找水源、設置陷阱,都學過一些。”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追憶,但隨即黯淡下來。
“後來,山裏來了頭成了氣候的熊瞎子,我爹爲了護着村裏人,折在了那畜生手裏。孃親傷心過度,沒兩年也去了。”
“我賣了家裏的屋子和那幾畝薄田,想着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山裏,就去了清平城,聽說武館能學本事,就進了鐵線拳武館。”
“洪師傅說我根骨還算可以,是中上之姿,就收下了我。”
鄧滿爲了謀生,爲了不再像父輩那樣,將命運寄託於兇險莫測的山林。
而是選擇了武道,這條看似能改變命運的路。
一旁的蘇淺淺聽着,也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帶着女子特有的軟糯,但語氣卻有些倔強:“我家是開綢緞莊的,在城裏也算小有家業。”
“我上頭有三個哥哥,家裏排第四。爹孃送我學武,倒不是指望我光耀門楣,只是覺得女兒家舞刀弄槍,就不會整天想着去鋪子裏指手畫腳,跟他們爭那份家產了。
她微微撇嘴,帶着一絲嘲諷。
“我一氣之下,就想着乾脆離他們遠遠的,眼不見爲淨。武師盟撤離,我覺得是個機會,就跟着出來了。洪館主也說我的根骨是中上。”
林青默默點了點頭。
算是瞭解了這兩位師弟師妹的根底。
亂世之中,人人皆有不得已的苦衷,皆爲尋一條生路。
他指了指安靜坐在自己身旁,神色依舊有些惶然的林婉,第一次介紹道:“這是我家姐,林婉。”
頓了頓,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帶着沙啞,目光投向篝火無法照亮的遠方黑暗,彷彿能穿透這夜色,看到那座青山向陽處的新墳。
“還有......我已故的內人,何秀。”
內人二字一出,篝火旁的氣氛微微一凝。
柳鶯正低頭撥弄着火堆,聞言猛地抬起頭,隨即這驚訝,便轉爲淡淡的失落。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林青的目光,重新低下頭。
盯着跳躍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紅袖將柳鶯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暗歎一聲。
隨即朗聲開口,打破了這瞬間的沉寂,她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語氣帶着刻意的輕鬆:“哎呀,以林師弟如今的本事,清平第一拳的名頭,眼看是跑不了的,日後定當前途無量。”
“我們這些做師姐師弟的,說不定還要多多仰仗你呢。
趙紅袖試圖用話語緩和氣氛。
也打算將衆人的注意力,引向未來。
林青知道趙紅袖的好意,對她微微頷首,嘴角勉強笑道:“趙師姐言重了,互相扶持而已。”
但也就在這氣氛剛剛有所緩和之際。
林青臉上勉強的笑容瞬間消失,目光露出警惕。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
看向篝火光芒邊緣處的黑暗密林,聲音充滿戒備。
“誰在那裏,出來!”
幾乎是同時,他手中的樹枝一扔。
身形已然微微前傾,做出了隨時可以出手的準備。
他這一聲低喝,令其他人瞬間警惕起來。
柳鶯、趙紅袖瞬間彈起,雖然身上帶傷,但武者本能,讓她們立刻進入了戰鬥姿態。
鄧滿一把將蘇淺淺和林婉,護在身後。
手中緊握住了之前劈砍樹枝的鋼刀。
所有人都緊張地望向林青目光注視處。
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沙沙………………沙沙......”
輕微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緊接着,兩道略顯踉蹌的身影,相互攙扶着,從幽暗的樹林裏走了出來,暴露在篝火的照耀下。
那是兩個男子,看年紀約莫三四十歲,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甚至打着補丁的粗布麻衣,臉上和手上都帶着些許刮傷,腳上的草鞋也沾滿了泥濘。
他們面色疲憊,眼神中有着懇求,看起來倒不像是身負武功之人,更像是逃難的山民或者樵夫。
“各位好漢,別動手。”
其中年紀稍長,面龐黑瘦的漢子連忙擺手,聲音帶着顫抖。
“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這烏風山裏的採藥人,白天在山裏迷了路,轉悠了一天也沒走出去。”
“看到這邊有火光,才冒昧過來,想討口熱水喝,歇歇腳,並無歹意啊。”
林青看到他們手掌上不經意露出的老繭。
臉上也浮現出和煦的笑容,彷彿毫無戒心。
他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荒山野嶺,相逢即是緣,好說,兩位大哥隨意便是。”
那黑瘦漢子眼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得色,連忙道謝,抬腳便朝着篝火走來。
他身後的那名長髮漢子也低着頭,亦步亦趨。
就在那黑瘦漢子距離篝火僅有五六步,身形微微前傾,似乎正要蹲下的時候。
林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中寒意閃爍。
他藏在袖中的雙手,快如鬼魅般向前一甩!
“咻!咻!”
兩道烏光撕裂空氣,發出破空的尖嘯聲,以極其驚人的速度,直取那二人側後方,兩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樹冠!
“噗噗!”
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幾乎同時從樹冠中傳來。
伴隨着兩聲短促的慘哼,兩道原本潛藏在黑暗中,已然張弓搭箭或是手握吹筒的身影。
如同被射中的鷂子般,從樹上重重栽落下來。
直接砸落在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他們的身上,各釘着兩柄飛刀。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那正走向篝火的黑瘦漢子,臉上的諂笑,瞬間僵住,化作極致的驚駭。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不僅識破了他們的埋伏。
更是下手狠辣,率先解決了藏在暗處的同伴。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直竄天靈蓋。
但林青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得多。
解決樹上威脅的同時,林青運勁於腿,足下地面微陷,身形已如疾風般爆射而出,直撲那黑瘦漢子。
那漢子也是悍匪,驚駭之下兇性爆發,怒吼一聲,下意識便伸手摸向腰後彆着的短斧。
但林青豈會給他機會?
拳風呼嘯,宛若怒雷擊空。
林青的右拳迎面而來,拳鋒上凝聚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轟在了黑瘦漢子的左側太陽穴上。
“嘭!”
黑瘦漢子甚至來不及做出完整的格擋動作,頭顱猛地向右側一歪,眼球瞬間充血暴凸,口中噴出血沫,整個人瞬間倒地,當場斃命。
與此同時,那名長髮漢子眼見同伴瞬間斃命,樹上的埋伏也被清除,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欲向黑暗中逃竄。
“哪裏走!”
一聲嬌叱響起。
趙紅袖雖身上帶傷,但此刻出手卻毫不含糊。
她身形如紅雲掠地,瞬間貼近那長髮漢子背後,拳頭之上氣血奔湧,一記鐵線拳中的殺招鑽心炮,一拳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其後心要害!
“噗——!”
長髮漢子前衝之勢戛然而止,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只覺得心脈如同被鐵錘砸中,瞬間寸寸斷裂。
他踉蹌前撲幾步,一頭栽倒在地,再無聲息。
從林青暴起發難,到兩名山賊伏誅,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篝火旁,除了林青和趙紅袖粗重的喘息聲,一片死寂。
鄧滿、蘇淺淺,尤其是林婉,直到此刻才完全反應過來,看着地上頃刻間斃命的三具屍體,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林婉更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後怕。
她們這才明白,方纔那看似和諧的借火場景之下,竟隱藏着如此致命的殺機。
柳鶯也是心有餘悸,看向林青的目光中更多了一絲敬畏。
林青沒有絲毫耽擱。
他迅速蹲下身,在那黑瘦漢子和長髮漢子身上摸索起來。
除了搜出幾十兩散碎銀子外,更重要的是,他從那黑瘦漢子的貼身內袋裏,摸出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的木牌。
木牌質地堅硬,上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地刻着三個大字“烏風寨”。
“烏風寨......”
林青眼神一凝,語氣冰冷。
“他們是盤踞在這烏風山一帶的山賊土匪。”
“他們在此設伏,說明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或者這片區域本就是他們的地盤。”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走!”
他話音未落,已一腳將燃燒的篝火踢散。
用泥土迅速掩埋,確保火星徹底熄滅。
隨即,林青目光掃視了一圈漆黑的四周,憑藉記憶和直覺,迅速選定了一個與官道相反,更加深入山嶺的方向。
“快些跟上,遲則生變。”
無需多言,倖存的一行人強壓下心中的恐懼,緊緊跟隨着林青走去,迅速消失在濃密的夜色山林之中。
只留下數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無聲訴說着,方纔的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