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趙紅袖想起一事,問道:“師傅,柳鶯師妹那邊,她堅持要隨我們同行。
洪元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丫頭,她是鐵了心要躲開她父親爲她安排的那門婚事。”
“小營性子執拗,她母親與我又有舊誼,早已默許。”
“柳家在此事上不會插手,也不會阻攔,便由着她吧。只是路上,需得多加照拂。”
大事商定,細節也已敲定。
林青對着師傅欲言又止。
趙紅袖知道師傅與林青還有話要說,便主動起身:“師傅,師弟,若無其他事,我先去準備。”
待趙紅袖離開偏廳,並細心地將門帶上後。
林青才轉向洪元,神色鄭重地低聲道:“師傅,還有一事稟報。弟子幸不辱命,已將赤龍散煉製完畢。”
說着,他取出三個玉瓶,輕輕放在桌上。
洪元接過玉瓶,拔開其中一個瓶塞,一股清冽濃郁的藥香味,頓時溢出。
他一一倒出藥散細看,只見其中一瓶,裏面有拇指蓋大小的藥石,
看起來色澤深邃赤紅,表面隱有流光,藥力內蘊,顯然是品質極佳的極品!
“三副,你竟成功煉製出了三副,還有一副是極品赤龍散!”
洪元臉上的震驚之色更甚。
他本以爲,以赤龍散煉製之艱難,尋常藥師也不過一二副左右。
林青能成兩副已是極限,足以確保突破時氣血充盈。
如今竟有三副,其中一副還是極品赤龍散,價值將近千兩。
這更讓突破洗髒境的把握,憑空增添了數成不止!
“好,很好,非常好。”
洪元連聲道好,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有此三副赤龍散,你根基之雄厚,已超爲師預期。”
“如今,萬事俱備,只待你服用完全部的開穴丹,再尋一安全僻靜之處,便可嘗試衝擊洗髒之境了!”
他看向林青的目光充滿了期許。
這個弟子,不僅在武道上天賦悟性驚人,
在醫藥之道上竟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詣。
未來成就,當真不可限量。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着清平縣城。
林青並未驚動他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城門,一路腳步輕快,直奔青雲嶺方向。
他刻意繞開可能有人跡的大路,專揀偏僻小徑而行,身形在林木掩映間若隱若現,並不引人注意。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片熟悉的山林映入眼簾。
穿過茂盛的林木,那間孤零零矗立在山腳下的簡陋木屋顯出身形。
屋前空地上新翻的泥土痕跡尚在,顯得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
林青並未立刻上前,而是駐足凝神,目光冷靜掃過四周。
確認並無埋伏痕跡,這才緩步上前,屈指在木門上,叩響了木門
“篤篤篤......”
門內立刻傳來警惕的低喝:“誰?”
“順子哥,是我,林青。”
木門從內拉開,露出張順那張黝黑精悍的面龐。
見到林青,他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側身讓開:“阿青?快進來!”
屋內陳設依舊簡陋,卻收拾得比往日整潔許多,一張木桌,幾張板凳。
角落裏堆放着些獵具和一些雜亂的衣袍。
兩人在桌旁坐下,張順提過桌上的粗陶茶壺,給林青倒了一碗清澈的山泉水。
“山路難行,先喝口水潤潤。”
他笑着說道。
林青接過水碗,目光也隨之在屋內掃視一圈,
語氣帶着些關切:“順子哥,怎麼沒看到嫂子?”
張順聞言,收回目光,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
他抬手撓了撓頭,笑道:“嘿,這兵荒馬亂的,城裏越來越不太平。前些日子,我已經安排佳兒姐先行一步,到縣內尋了個穩妥的地方,安置下來了。”
“不止是她,哥袍會如今也將重心逐步轉移,新的根基,便設在那裏。”
同時,張順神色認真的看向林青:“阿,你今日冒險前來,可是爲了武師盟撤離之事?”
林青放下水碗,點了點頭,面色凝重:“正是此事,撤離在即,前路莫測。六家盟態度曖昧,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我此來,是想問問順子哥你的打算。”
林青坦然說道,畢竟張順對於武館的感情,自己很難摸得透,不如敞開來說。
張順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林青的肩膀,力道沉穩:“這還用問,你我兄弟一場,鐵線拳武館更是我的師門根基。師傅和衆位師兄弟有難,我張順豈能坐視不理?”
“你放心,屆時我必定到場!”
張順眼中精光一閃,壓低了聲音:“不止是我,我還聯絡了兩位過命交情的朋友,他們都是實打實的三重關修爲,身手不凡,信得過。”
“屆時我們三人,會暗中策應,一同掩護武館衆人撤退。”
林青聞言,心中頓時一暖。
三位鍛骨境武夫,無疑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助力。
在如今這風雨飄搖的關頭。
張順的這份仗義,更加顯得難能可貴。
他拱手鄭重道:“順子哥,多謝!這份情,林青記下了。’
然而,林青沉吟片刻,眉頭還是微蹙起來。
“三位鍛骨境,確是一大臂助。但若六家盟當真撕破臉皮,派出洗髒境,甚至更強的力量攔截,我們這點人手,恐怕仍是杯水車薪,難以扭轉大局。”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張順,試探開口:“順子哥,不知老大哥那邊,能否請動?”
“若他老人家肯出手,哪怕只是現身震懾,局面也將截然不同。”
聽到“老大哥”三字,張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臉上出奇的流露出遲疑之色。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要不要向林青透露這個事情。
林青心內有些忐忑,畢竟羅天成爲人,自己還未能看透。
而人性,都是複雜的。
最後,張順才緩緩點頭。
“此事,我會上稟老大哥。
他語氣帶着幾分不確定。
"
“但阿青,我也不妨告訴你實話。”
“你需知曉,老大哥前能從六家盟那裏得到那樁造化,一舉突破至煉血之境,其中牽扯的因果利益,絕非我等可以揣度。”
“他老人家如今身份已然不同,是否會爲了咱們的交情,冒險與六家盟正面衝突,我實在沒有把握。”
“煉血境?!”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張順口中,證實羅天成已踏入煉血之境,
林青心頭仍是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敲擊。
難怪!
難怪老大哥羅天成當初敢行那雷霆手段,孤注一擲劫掠白馬幫。
想必是得到了六家盟的某種默許甚至是支持,以此爲交換,獲取了突破的契機。
可能是關於煉血的功法,也有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這層層交織的利益網絡,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加複雜。
看到林青眼中閃過的驚色,張順嘆了口氣:
“我會盡力向老大哥陳明利害,但成與不成,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一有消息,我會立刻設法通知你。”
林青點了點頭,將翻湧的心緒壓下。
能請動煉血境強者固然是萬幸,
但絕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此。
這時,張順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阿青,還有一事,你務必小心。”
“據會里兄弟探查到的確切消息,那楊應,便是近日在城內犯下連環血案的牛魔!”
“此子實力深不可測,心狠手辣且行事毫無顧忌。更要命的是,他背後站着的,是青陽郡主。”
張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盯着林青:“我不知你因何與他結怨,但此人背景通天,來頭極大。
“你千萬要謹慎應對,能避則避,莫要與之正面衝突,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林青眼神微凝,心中凜然。
張順的警告,與他之前的推斷不謀而合,這無疑坐實了楊應的危險性。
林青略作沉吟,彷彿在仔細回憶。
隨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着無奈。
“順子哥的提醒,林青銘記於心。”
“不瞞你說,那楊應此前確實曾尋過我一次,言語間多有試探。”
林青微微蹙眉,似在斟酌詞句。
“當時他使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意圖逼問些什麼,關於潑皮楊大的線索。”
林青抬起眼,目光坦然。
“但我與那楊大,不過是街頭偶有照面,連話都未曾說過幾句。”
“他平日裏招惹的是非,與我這等在藥堂和武館間往返之人,能有甚牽連?”
“我當時便與他分說清楚,此事我確然一無所知,更無半點牽扯。”
“他見問不出什麼,許是信了,之後便也未再尋我麻煩。”
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
楊應尋他是真,用失神散逼問亦是真。
但林青輕描淡寫地將自己挪移到被無辜波及的旁觀者一角。
他將自身摘得乾淨,彷彿只是被那場風波,無意濺溼了衣角的過客,由不得張順不信。
林青深知在某些時候,
絕對的坦誠,無異於自尋死路。
唯有虛實相間,方能於漩渦中保全自身。
張順仔細觀察着林青的神色,見他目光清澈,語氣坦然,不似作僞。
心頭那絲疑慮便也消散了大半。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林青的肩膀:“原來如此,既是與你無關,那便最好。”
“此人已成瘋魔,避之則吉。”
話題隨之轉回迫在眉睫的撤離之事。
張順神色一正,問道:“阿青,武師盟此番撤退,路線可曾最終定下?走官道,還是另有安排?”
林青心念電轉,洪元的叮囑猶在耳邊。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平和地答道:“盟內初步議定,仍是走官道,至平江大渡口乘船。畢竟此路最爲便捷,也符合與六家盟的約定。”
他話語微頓,留有餘地:“不過,局勢瞬息萬變,最終如何行進,或許臨機尚有調整。”
“順子哥放心,一旦路線有變,我定會設法提前告知於你,以便策應。”
他並未吐露轉道風陵渡大渡橋,乃至最終目標登州的絕密計劃。
非是不信張順,而是此事關係太過重大。
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泄露的風險。
這番回答,既給出了明面上的信息,又爲後續變化作解釋,顯得合情合理。
張順不疑有他,重重點頭,臉上露出堅定之色。
“好!你與師傅放心,無論走哪條路,無論有無變故,我張順既已承諾,便絕不會食言。”
“屆時,我與我那兩位朋友,必定準時到場,拼盡全力,也要掩護我鐵線拳武館的師兄弟安然撤離!”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着一股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氣,也讓林青心生敬佩。
做兄弟,在心中。
得到這鄭重的承諾,
林青一直微懸着的心,總算落下了幾分。
三位鍛骨境好手在外圍策應,
無疑是一道重要的屏障。
他當即起身,對着張順鄭重地拱手一揖,言辭懇切:“順子哥高義,林青代師傅與衆師兄弟,先行謝過,此恩,必不敢忘。”
“你我兄弟,何須如此見外。”
張順大手一揮,爽朗笑道。
只是眼底深處,亦有一絲對未知前路的慎重。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聯絡的細節,與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應對之策。
林青見時辰不早,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張順將他送至木屋門口,低聲道:“保重。”
林青回頭,頷首:“順子哥亦然。”
說罷,他身形一動,便如靈猿般投入屋外蒼翠的竹林之中。
幾個起落,身影已與那婆娑竹影融爲一體,再難尋覓。
接下來數日,清平城內,瀰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街道之上,往日裏熙攘的市市集,人流量明顯減少了許多。
街道上,更多出一隊隊披甲執銳,面色冷峻的巡邏官兵。
他們沉重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令人心悸的聲響,目光銳利的掃視着街面上的每一個行人,散發出陣陣無形的肅殺之氣。
城門處的盤查更是變得極其嚴苛。
以往只需繳納少許銀錢便可通行的規矩,已被廢除。
如今無論出入,都必須出示加蓋了官府大印的詳細憑證,寫明事由歸期,
稍有含糊或對答不清,立時便被扣下,押往一旁細細審問。
長長的隊伍排在城門口。
人人臉上都帶着焦躁與不安,卻又敢怒不敢言。
這風雨欲來的氛圍,迅速波及到了城內的方方面面。
無論是外城魚龍混雜的市集,還是內城相對規整的街巷,都開始出現一種令人驚訝的現象。
拋售產業。
起初還只是零星的幾戶人家,悄悄放出風聲,想要變賣宅院、鋪面。
但很快,這股風氣便蔓延開來。
不少人家,尤其是那些有些資產卻又無甚強硬背景的富戶、商戶,似乎都預感到即將有大變發生。
他們紛紛急於將手中的不動產脫手換取現銀,以求在可能的亂局中,多一份靈活逃生的資本。
六家盟此前之所以無法放開手壟斷城內營生,也是因爲有武師盟的制衡。
如今城內大部分武館都陸續離去,數量絕不下千人。
那麼他們一些專門靠供應城內武館資源爲生的商家,自然難以留下。
一時間,牙行裏人滿爲患。
待售的房契、地契堆積如山。
供遠大於求,導致屋地價格應聲大跌。
往日裏價值千兩的臨街旺鋪,如今即便標價五六百兩也少人問津。
那些地段稍差的民居,更是跌至了白菜價,依舊難以尋得買主。
一時間,城內人心惶惶。
人們交談的聲音變低了,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
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沉甸甸地壓在其他人的心頭。
誰都知道,清平縣內,將迎來新的一輪格局變幻了。
林青一邊不動聲色地關注着外界的風聲,
一邊默默進行着自己最後的準備。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上的薄紗,
在屋內灑下斑駁柔和的光影。
林青自深度睡眠中緩緩醒來,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便先感受到臂彎處傳來的熱量。
他微微側首,映入眼簾的是何小丫恬靜的睡顏。
她蜷縮在自己身側,烏黑的長髮有些凌亂地鋪散在枕上,更襯得那張小臉白皙如玉。
或許是昨夜癡纏太過,她此刻睡得極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在眼瞼處投下淡淡的陰影。
嘴角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疲憊的淺笑。
林青目光柔和了一瞬,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手臂抽出,
又仔細地替她好被角,將那圓潤的肩頭,蓋得嚴嚴實實,
生怕清晨的微涼驚擾了她的好夢。
他披衣起身,腳步無聲地走到外間。
姐姐林婉早已起身,正在竈間忙碌,簡單的清粥小菜已然備好,散發着淡淡的穀物香氣。
“青哥兒,醒了?快用早飯吧。”
林婉見他出來,當即擺好碗筷。
林青點頭,坐在位置上喝着白粥,喫着鹹菜,偶爾喫上幾口金錢蟒肉乾。
林婉也安靜喫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立刻開口:“對了,阿青,有件事要與你說。”
“嗯。”林青點頭,洗耳傾聽。
“咱們濟世堂,前幾日放出風聲欲轉手,今日已有買主約好要來看鋪面,商談價格。是內城潘家的人。”
林青執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潘家爲六家盟之首,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上門來,絕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