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時間,倏忽而過。
這天,武館內院當中。
洪元仍然在詳細講解。
“分山勁,爲勁力的運用,但縱觀古今,萬般武學所追求的一種境界,無外乎在於意的運用。”
“你觀山,山的蒼茫,是一種意,觀水,水的流動,也是一種意,從不同角度去看,同樣的山水,蘊含的意境,也不盡相同。
“你且嘗試結合這些天教導你的法門,去感受你拳法中的意。”
“弟子明白。”
林青眼中閃爍光芒。
他不再猶豫,向前一步,沉腰坐馬。
腦海中回味着師傅發力的神髓。
他並未追求形似,而是追尋那股意境。
林青腳步微微一踏,地面塵埃輕震。
他的手臂放鬆垂下,整個人的精神意志高度集中,同時感應着體內氣血的流轉,開始與手上動作互相呼應。
他閉目凝神,開始更深層次的思考。
自己的拳勢,以及往後的道路。
“我的道路,是什麼?”
“是追求長生,還是快意江湖?”
“但這兩者,衝突麼?”
“我的原則是求穩,沒有絕對把握的事情,不會去做。但並不意味着,我要唯唯諾諾,在別人制定的規則下苟活。”
“見山,或許只是別人制定的規則。而我,要用實力,打破時間枷鎖。”
“我懂了,我非見山者,我是山。”
“見我者,即……………"
“如見青山!”
下一刻,他腰身猛地一擰。
一股暗勁自腳底攀升,循經走脈,節節貫通,最終匯聚於肩臂。
那看似鬆弛的手臂,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
猛然捏指,一拳打出。
“啪!”
一聲爆響傳出,拳風凜冽。
就似山峯猛的對撞起來,引得四周風流激盪。
拳勢之中,並非洪元施展的沉穩拳勢,
而是隱隱蘊含一往無前,勇猛霸道的意味。
林青平日的表現,截然不同。
一旁觀看的洪元。
在這一刻,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露出了比得知林青突破時,更爲震撼的神色!
他彷彿透過林青的身影,看到了數十年前的景象。
那時,他的父親,被譽爲“清平第一拳”的洪老爺子,正值鼎盛之年。
在院中演練鐵線拳,拳出如龍,勢不可擋。
便是這般神韻,這般拳意!
時光荏苒,父親早已故去,自己也衝擊煉血失敗,傷了根基,洪家鐵線拳的威名,日漸沉寂。
他苦苦支撐武館多年,教導弟子,卻從未有一人,能將這鐵線拳的真意,演練到如此地步。
即便是天賦最佳的大弟子戚雲飛,
也只是是觀摩出分山意境,少了一份神髓。
萬萬沒想到,今日,在這位平日不顯山露水,根骨僅算中平的六弟子身上。
他竟重新看到了洪家鐵線拳昔日的榮光。
見我者,如見青山!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洪元眼眶瞬間溼潤,兩行熱淚,竟不受控制地滑過飽經風霜的臉頰。
他急忙背過身去,用衣袖用力擦拭。
“好………………好啊!”"
洪元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
轉回身時,已努力平復了情緒,但眼中的激動卻無法掩飾。
“我洪家鐵線拳,今日終於得見真傳矣!”
他心中感慨萬千,複雜難明。
自己教導弟子多年,多少弟子離離合合。
如今,竟是一直忽略了這塊真正的璞玉。
林青的拳法造詣,尤其是這份悟性。
已然超越了他所有的師兄師姐,
成爲當之無愧的武館第一人!
洪元沒有再多言語,有些情緒,無需贅言。
他收斂心神,開始將鐵線拳中最爲核心的虎豹十二式,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林青。
這虎豹十二式,既能淬鍊筋骨,還能強化五臟六腑,爲洗髒境打下堅實的基礎。
洪元繼續認真教導,虎豹十二式內,每一式的發力技巧,其中氣血運轉的細微差別。
以及修煉時需要注意的關竅,他都講解得細緻入微,並且手把帶教。
林青心無旁騖,認真聆聽,仔細模仿。
憑藉蒼天道錄帶來的經驗值,他將這十二式繁複的煉體法門迅速理解消化,並嘗試着融會貫通。
【鐵線拳(登峯造極)】
【經驗值:40605/50000】
此刻,他的鐵線拳經驗,竟然暴漲了一大截。
一天下來,待林青將虎豹十二式的架子大致掌握後,洪元神色鄭重的走入內室。
片刻後,雙手捧着一卷色澤古舊。
以不知名材質製成的紙張走了出來。
“林青,跪下。”
洪元神色肅然道。
林青依言,恭謹跪下。
心知洪元是要真正傳自己一些真東西了。
洪元將卷軸緩緩展開,呈於林青面前。
只見卷軸之上,並非文字或具體拳譜,而是一幅意境深遠的水墨畫。
遠處青山連綿,雲霧繚繞,近處一塊巨巖之上,一頭斑斕猛虎正俯身蟄伏,虎目半開半闔,似睡非睡。
那緊繃的肌肉,微伏的身姿,彷彿下一刻就要暴起搏殺,一股無形的煞氣透紙而出,栩栩如生,令人望之,心神也要爲之所奪。
“此乃我洪家鐵線拳立根之基,青山伏虎圖。”
洪元的聲音帶着無比的莊嚴。
“鐵線拳之真意,皆蘊藏於此圖之中。外練筋骨,內修氣血。”
“觀摩此圖,若能感悟其中青山之厚重,伏虎之機變的意境,得一意者,便可從中觸及到洗髒大關的無上法門。”
“得二意者,甚至可一窺煉血之祕!”
林青聞言,心頭驟然震動。
原來洗髒以及煉血的法門,皆可能藏在這張觀想圖內?
“此圖乃我洪家不傳之祕,今日傳於你,望你珍之重之,日夜觀想,不可懈怠,更不可輕示於外人!”
林青深知一口氣,已然明白,
這些內城武館,能夠多年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因爲這些武館師傅的先人,或多或少,可能都曾是煉血高手,不然絕無可能有此流傳。
只不過方法擺在這裏,但能成就煉血者,是少之又少。
林青雙手微微顫抖,接過這沉甸甸的觀想圖。
他明白,這已不僅僅是師徒教授。
更是洪元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望。
也是洪家武道的傳承象徵!
“弟子林青,叩謝師傅傳道之恩。必不負師傅重託,定當勤修不輟,守護此圖!”
他恭恭敬敬的叩首,將觀想圖小心收入懷中,貼身藏好。
洪元滿意地點點頭,虛扶一下讓他起身,又道:“爲師膝下無子,唯有一女,已經定居府城,自我夫人難產離去後,我便一直未娶,想着一身衣鉢,總得有人傳承。”
“你既入內門,爲師亦不會虧待於你。自本月起,武館每月供應你鍛骨散十副,金錢蟒肉三十斤,助你夯實根基,早日窺得洗髒門徑。”
“甚至,那洗髒的機緣,爲師說不得也要替你爭一爭了。”
洪元說罷,目露精光,雄渾的氣勢透露而出。
林青聞言,心中大喜。
鍛骨散乃是比玉骨散稍次,但依舊珍貴的鍛骨境藥散,價值不菲。
而那金錢蟒肉,更是大補氣血,強健筋骨的異獸血肉,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這份資源供給,足以看出洪元對自己的極度重視。
因爲這將大大縮短他的氣血積累時間。
他再次躬身行禮,態度不卑不亢:“多謝師傅栽培!"
洪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滿了期許。
但他語氣間,明顯帶着一絲深藏的遺憾。
“好好修煉,將來說不得,我洪家清平第一拳的名頭,還要靠你去奪回來!”
林青抬頭,迎上師傅的目光,眼神堅定,沉聲應諾:“師傅放心,弟子定當竭盡全力,刻苦修行,必不使鐵線拳蒙塵。
這一刻,師徒二人心意相通。
接下來,數日時光過去。
林青突破三重關,在得到洪元認可,收爲關門弟子的消息不斷擴散。
濟世堂一時間門庭若市,往日裏聯盟的幾家藥鋪,都送來了一些薄禮慶賀。
那羅家威遠鏢局的鏢頭羅深,更是親自登門拜訪,並且帶了厚禮。
如今林青是洪元的關門弟子,他威遠鏢局也是臉上有光,畢竟鏢局生意,最重名聲以及人氣。
林青自然客氣應付,說了不少場面話。
等待日子閒下來的時候。
林青便時常觀摩青山伏虎圖,順便炮製藥材。
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這天,濟世堂內瀰漫着淡淡的藥香。
林青正於前堂小心稱量着幾味藥材,準備嘗試調配一種新的活血散,神情專注。
忽聞前堂門簾響動,腳步聲起。
一個頭戴寬檐鬥笠,身着粗布短打的漢子邁步而入。
其人身形普通,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硬朗的下巴。
他目光在略顯空蕩的堂內一掃,便落在林青身上。
聲音低沉沙啞,略帶風塵氣息。
“可是濟世堂林少當家?”
林青手中動作未停,只是抬眼望去,掃過對方。
見其步履沉穩,雙手骨節粗大,似有武藝在身,但氣息並未刻意張揚。
他微微頷首:“正是林某。閣下是?”
那漢子並不答話,只是從懷中摸出一封材質普通的信函,信封上並無署名。
他上前兩步,將信放在櫃檯之上,動作乾脆利落。
“有人託我將此信送至林少當家手中。”
“信已送到,告辭。”
說罷,他竟不再多留一瞬,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門簾之外。
林青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藥匙,並未立刻去取那封信。
他走到門口,朝外望瞭望。
確認那漢子已然遠去,街道上並無異常。
這纔回身,走到櫃檯前。
他並未直接用手觸碰信封,先是湊近,隔着一段距離,輕輕嗅了嗅信封的邊緣與封口處。
他常年與藥材打交道,嗅覺遠比常人靈敏,一些特殊的毒物或追蹤藥粉,往往帶有極細微的異味。
確認並無任何可疑氣味後,他才取過一旁用來包裹藥材的油紙,墊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
指尖感受着紙張的質地很普通,並無夾層或異常厚度。
他走到窗邊明亮處,對着光仔細看了看。
也未發現隱藏的字跡或標記。
“送信之人刻意遮掩容貌,語焉不詳,這信......”
林青心中警惕更甚。
他沉吟片刻,取來一根銀針,輕輕挑開信口的火漆。
展開信紙後,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
似乎書寫者心緒不寧,或是爲了掩飾筆跡。
林青凝神,逐字閱讀。
信中的內容,讓他的臉色逐漸沉凝,眉頭越鎖越緊。
信上所言,是關於那個已死的地痞楊大!
但這封信,並非張順所寫,落款者是一個“羅”字。
顯然,這信是哥袍會老大哥的親筆。
林青逐字看去,楊大的真名,叫做楊斌。
而更關鍵的是,他並非孤身一人。
他還有一個年長他幾歲的大哥,名叫楊連。
在楊斌十歲那年,這位大哥楊連不知因何緣故。
一意孤行,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物事,甚至包括祖宅,毅然離家。
他拜入了當時在清平縣內,頗有名氣的斷魂槍武館學藝。
自那以後,數年過去,兄弟二人便再未聯繫,音訊全無。
“楊連......”
林青在心中反覆咀嚼着這個名字,試圖從記憶的角落中搜尋到相關的信息。
一個十多年前離家學武的人,
若有所成,不至於在清平縣內籍籍無名。
除非他早已離開了清平。
或者,刻意隱藏了身份?
“那牛魔的實力,絕對是洗髒境高手,而且出手之間,拳法中帶着一股凌厲無匹,洞穿一切的意境,分明是化用了高明的槍法!”
“託槍爲拳,招式詭變狠辣......”
林青的思緒飛速轉動,將信中的信息。
與那夜在巷道中目睹的牛魔身手——印證。
託槍爲拳………………
斷魂槍武館......楊連.....
忽然間,一個近年來在清平縣聲名鵲起,如雷貫耳的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楊應!
那位被譽爲清平縣城年輕一代,第一武道天驕的楊應!
林青心頭一動,連忙看了下去。
信中並未提及楊應名字,只是一直提到楊連此名。
楊連從小天賦異稟,深得師傅看重,早就已得真傳,在歷屆的武盟大比中,他一直位列前茅。
在早數個月前,青陽府舉辦的武科當中,此人更是一舉奪得武舉人的名頭,當場便被青陽郡主相中,二人私下,更是暗中幽通款曲。
但奈何楊連身世不佳,所以此事,恭親王並不同意。
直到不知何時,青陽郡主懷有身孕......
“楊連、楊應,莫非真是同一人?”
林青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瞬間通達四肢百骸!
若楊連就是楊應,那麼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
一位天賦絕倫的武者,早年因故離家,改名換姓,憑藉驚人資質與際遇迅速崛起,成爲一方天驕。
而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楊大,依舊在底層廝混。
甚至還可能影響到,他在那位親王眼中的印象。
畢竟能拋棄兄弟手足者,實在是薄情寡義之人。
楊大身死,或許最初並未引起多大注意。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或者某些線索的浮現。
楊應終於得知弟弟的死訊,並且開始追查兇手!
他以牛魔的身份行事,或許是爲了避免暴露真實身份引來麻煩。
或許…………
是方便用更酷烈的手段復仇!
“他顯然是在一個個尋找,清理當日與楊大之死有關,或者曾經欺辱過楊大的人!”
林青得出了這個讓他背脊發涼的結論。
欺行霸市,猶如過街老鼠的楊大,
對於楊應來說,可說是絕對的污點。
尤其是他早年拋棄自己的親生兄弟,不顧其身陷泥沼的自私作風,更是讓世人所不恥。
知道這事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而自己,正是當日親手打殘楊大。
並最終導致其喪命的關鍵之人!
雖然楊大最終是死於其他街坊的手裏。
但源頭,卻在自己這裏。
“那不就是我咯?”
林青心內一凜。
他自問自己不會隨意殺人。
所以對於楊大,也沒有下死手,只是將他廢了。
但他也不知道,這場大在自己離去後,會被街坊們活活毆打致死。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烏雲般籠罩下來。
被一個洗髒境,且背景極不簡單,行事狠辣詭祕的天驕武夫盯上。
這比面對整個白馬幫的壓力還要可怕。
待林青看到信件最後。
一股寒意直接沿着脊椎爬上。
因爲末尾的話寫着:
“話已至此,老羅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誰當街打殘了楊大。你當時又在哪裏?”
林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哥袍會可以提供給別人線索,
但任何人,也能成爲哥袍會的線索。
這羅天成,當真老奸巨猾,還想套自己的話。
林青明白,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迅速將信紙摺好,對着門外喚道。
“小丫,你來前面照看一下。”
何小丫應聲從後院走來,見林青臉色凝重,也不敢多問。
她乖巧的點點頭,守在了櫃檯旁。
林青拿着信,快步走入後院。
他尋來火摺子,就在院中角落,將信紙連同信封點燃。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着,迅速吞噬那些可能帶來殺身之禍的字跡,直至化爲一小撮灰燼,他又用腳將灰燼碾散,混入泥土之中,不留絲毫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心中的緊迫感並未消減,反而更加沉重。
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弄清楚楊應的真正意圖。
這時候,前堂似乎來客人了。
“客人,不知道您要過來買些什麼?”
“不行,你不能進去後院。”
何小丫急促的聲音響起。
林青皺眉頭,目光穿透門簾的縫隙,看向前堂。
只見何小丫擋在門簾的身前,
不知何時,已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欣長,穿着一襲質料不俗的青色勁裝,腰間束着玉帶。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眉宇間更是略帶冷傲之意,彷彿世間萬物皆不入其眼。
此人僅僅是站在那裏,周身便自然散發出一股迫人的氣勢,讓站在門簾前的何小丫臉色發白。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藥鋪的林少東家,在哪裏?”
那身影漠然開口。
一時間,林青心神震動。
這殺才,
竟真衝自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