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隨着楊應出了武館,找了一處偏僻角落,繼續複述。
楊應安靜聽着,彷彿在聽着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哦,是麼?”
“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死了也好。”
他目光似乎失去焦距,茫然的望向旁邊的高牆,語氣帶着複雜,也像是自嘲。
“當年,爲了湊足學武的束脩和藥散錢,我賣掉了家中僅有的薄田和老屋,未曾給他留下半分。”
“他自幼無人管教,性子便野了,長歪了……………”
“後來,他給自己改名楊大,逢人便說,自己是個孤兒,沒有哥哥。”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明顯多了一絲顫抖。
“他是個潑皮,雖無惡不作,丟盡了我楊家的臉面......”
“但,那畢竟是我楊應,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猛的轉過頭,目光看向那名前來報信的漢子,聲音陡然變得冷酷。
“誰動的手?”
那漢子被他的目光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回楊師兄,據當時在場的人說,行兇者是個披頭散髮的陌生漢子,看不清面容,上來就用板磚偷襲,將楊大打成重傷,廢了手腳。”
“最後,最後楊大是被那些街坊,一擁而上,活活打死的......”
楊應聽罷,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握着槍桿的手,骨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他沒有再詢問細節,也沒有對弟弟最終的結局發表任何評論,只是猛地轉身,大步流星朝着巷外走去。
步伐又快又急,帶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郡馬爺,等等我!”
那漢子高聲叫道,連忙跟了上去。
楊應沒有去衙門,而是徑直來到了一片狼藉的老賀酒肆門前。
屍體已被移走,血跡也被粗略沖洗過,只留下大片深色的水漬,和無法完全清除的暗紅色地板。
打翻的桌椅尚未完全收拾。
斷裂的桌腿、破碎的酒壺碎片散落一地。
楊應站在門口。
目光一寸寸掃過現場每一處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地上尚未乾透的泥濘,捻了捻。
又走到一張被踹翻、桌腿斷裂的桌子旁。
仔細觀察那斷口的紋路和受力方向。
“這一腳,力道沉猛,瞬間爆發,絕非普通蠻力,是練家子。”
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
他目光又落在那幾截被砸斷的木棍上,走過去拾起一截。
看着那參差不齊,彷彿被巨力硬生生震斷的裂口,眼神微微眯起。
“手臂硬撼木棍,而根斷......”
“除了臂力驚人,骨骼堅硬遠超常人外,更大的可能,是長期修煉某種剛猛拳法或硬功,使得手臂筋骨得到了專門的錘鍊,堅逾精鐵。”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視全場,彷彿在腦海中重構着那短暫激烈的打鬥過程。
“兇手,擅長拳法,走的應是剛猛霸烈的路子。”
“但,內外城以拳館最多。”
初步判斷之後,楊應皺眉。
隨後沒有絲毫停留,轉身朝着城西義莊的方向走去。
“奕二,你不必跟着我。”
楊應皺眉。
身後兩個漢子頓時停下腳步,臉色猶豫。
“這,郡主有......”
“滾!”
楊應寒聲道。
那兩個漢子頓時面面相覷,再不敢吭聲。
義莊內,陰氣森森。
楊大的屍體被隨意地放置在草蓆上。
另外幾個當時在場,受了些輕傷的潑皮,正垂頭喪氣地蹲在角落裏。
當他們看到一身灰袍,氣度冷峻的楊應,走進這污穢之地時。
“我弟弟楊大呢?”
此話一出,這幾個潑皮都驚呆了。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武魁首,楊應?”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橫行榆柳巷的老大楊大。
竟然和城內年輕一代的頂尖高手,斷魂槍武館的大師兄楊應,是親兄弟。
楊應沒有理會他們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蓋着白布的楊大屍體前。
他沉默着站了片刻,然後猛地掀開白布。
他看着弟弟那張血肉模糊的身體,佈滿青紫淤痕,早已不成人形。
楊應終究是閉合了一下眼睛,喉結微微滾動。
隨即又猛地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他轉向那幾個瑟瑟發抖的潑皮,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把中午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一遍。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
潑皮們哪敢隱瞞,你一言我一語。
戰戰兢兢地將那“煞星”如何出現,如何用板磚偷襲,楊大如何試圖逃跑,又被追上廢掉另一條手臂的過程,儘可能地複述出來。
楊應靜靜地聽着,眼神微眯,不時打斷他們,追問更具體的細節。
“他砸碎木棍時,用的是哪隻手?什麼姿勢?”
“他踢人時,發力是腰胯帶動,還是純粹腿部力量?”
“他躲避酒壺時,身法是靈動還是剛硬?”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關鍵。
隨着潑皮們的描述,他腦海中對兇手的形象越來越清晰。
兇手必然是一個力量剛猛,擅長拳法,行事狠辣果決的人。
是買兇殺人,還是仇殺?
“楊大最近,得罪了誰?”
楊應再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潑皮們面面相覷,臉上露出苦澀。
得罪了誰?
楊大得罪的人,簡直如過江之鯽!
一個潑皮掰着手指頭數道:“因爲和榆柳巷的朱寡婦相好,楊老大得罪了早就看上朱寡婦的衙門施班頭……………”
“前些天爲了爭搶黑泥幫垮臺後空出來的一個小賭檔,和白馬幫的馮丙爺起了衝突,動了手……………”
“還有醉仙樓的掌櫃,楊老大經常去白喫白喝,還砸過兩次場子………………”
這時,另一個潑皮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對了,應爺,就前幾天,我們還跟着楊老大,去城西一家叫濟世堂的藥鋪鬧過事,打了那家的老闆娘,還打傷了一個和楊老大有過節的小子。”
“有過節的小子?叫什麼?什麼來歷?”
楊應語氣一頓。
“那小子叫魏河,他爹魏橋是做木工的,之前曾經和楊老大有過節,不過都是七八月前的事了。”
“自幾個月前,那魏橋夫婦失蹤後,楊老大又惦記着那小子家裏房契,所以經常找他麻煩。”
“但這小子也呆,被打了也不敢吭聲,後面投靠了鐵線拳武館,去了那一家藥堂做工。”
“不過那家藥堂看着好像沒什麼背景,我們和楊老大去找了幾天麻煩,也不見他們有吭聲過……………”
“鐵線拳武館?”"
楊應眼神微動,但沒有立刻表態。
他讓義莊的人取來紙筆,然後冷聲道:“把你們能想到的,楊大最近得罪過的人,不管大小,一個一個,全都說出來。”
潑皮們不敢怠慢,開始搜腸刮肚地回憶。
楊應則執筆疾書,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隨着潑皮們斷斷續續的敘述。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記錄了下來。
當潑皮們再也想不出更多名字時,楊應停下筆,拿起那張紙。
目光掃過,上面林林總總,竟然記載了不下三十多個名字。
從衙門班頭、幫派頭目,到酒樓掌櫃、尋常商戶、武館弟子,乃至一些被他們欺凌過的普通百姓……………
楊應緩緩閉上眼睛。
將這張寫滿仇家的名單緊緊攥在手中。
腦海中,昨夜破碎的線索,開始飛速地旋轉、碰撞、組合。
“擅長剛猛拳法,手臂堅逾精鐵,爲人行事狠辣,與楊大有仇,或爲他人出頭......”
一個個線索在他腦中過濾,與名單上的名字相互印證。
半晌,他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冷峻的眸子裏,此刻已再無半分平靜。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實質般。
幾乎要溢出來的濃烈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