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
“天琅騭……天琅……”
掾躉聽言,喃喃自語,若有所悟。
劉白麪上掛起一抹苦笑,繼續道:
“前輩看來也有所察覺了。他天琅騭並不是從釋土步步修持而上,其實是由仙轉釋。他當年便是得了【天琅臺】的傳承。”
掾躉面露瞭然之色。
【天琅臺】是傳承久遠的中原道統,尊奉的祖師【持琅真君】便是『玉真』一道的真君。
“他天琅騭當年『玉真』成道,斷在參紫,可【天琅臺】傳承多有損性補命、折命養性的極端之法,他眼見着參紫難渡,壽限將盡,便將三道神通修持而來的一股氣性全然煉空求命,轉頭投入大欲道中作釋。”
“數次江淮鬥法,他或是礙於過往誓言,或是忌憚陰司之勢,並未出手,可我知道他怕是早早盯上我了。”
“此次駐守鏜刀山,遣入羣釋環抱,他若尋隙而來,借拓土之名行度化之實,也猶未可知。”
掾躉聽言指尖輕點案臺,沉眉思慮。
劉白所慮並非空言,甚至大有可能。他掾躉和南疆這一支劉氏數代交好,對其故事也算瞭解。【天琅臺】祖師【持琅真君】俗名劉予秉,便是劉楚王氏最早的血脈先祖。
楚國未亡之時,劉氏傳承繫於【南火天府】,多修火德。可隨着劉楚傾覆,傳承紛散,劉氏便從火德漸漸轉向宗族傳下的玉真道統,同樣可以追溯到【天琅臺】。
如此,劉白與那天琅騭道統同出一源,又是祖師血脈,真君後裔,對他天琅騭而言,本就命數濃厚。
再加之,當年【濁殺陵】之變,淥水蝕殺的百萬之衆裏多有大欲道裹挾而來的信衆,諸位紫府身上本就沾染了大欲道因果。兩相疊加,那大欲道量力的確對劉白垂涎欲滴。
掾躉理清始末,輕嘆一聲:
“北釋顛倒因果,反戕舊緣,以作道敵的手段確實高妙。”
“聽聞那天琅騭當年還與上元真君有過一段嫌隙,立下三百年不過江南下的誓言。如今上元真君登位『玉真』,他慾海背靠法相,身居釋土,惡緣也能作資糧,也無怪修爲節節攀升,坐穩量力之位。”
劉白輕蔑一笑,不置可否。
掾躉言罷,探手越過氣象萬千的棋盤,從劉白身前棋盅裏挑起一顆白子,丟入棋盤正中那如尖刀般拔地而起的仙山。
此子不落山中,懸於半空,在虛實交錯之光裏變幻,一側陽刻一盤膝金身,一側陰蝕衆多僧侶隨侍,卻都模糊粗糙,略有形神,以防被釋法感應。
這妖王看着這白子隱沒在‘鏜刀山’周遭煙瘴之中,微微頷首,道:
“敵手已定,且看己方。”
“聽聞鏜刀數易,不知如今其上可有什麼大陣佈置,以應敵酋?”
劉白抬眉看向這案上江淮第一峯,思慮片刻,道:
“鏜金門未滅之時,鏜刀山上有司徒鏜佈下的『庚金』靈陣,後來被釋修所據,及至覆亡,大陣譭棄,不僅陣基隳滅,還勾連地底聚積百年金煞之氣,沖天凌霄,復作秋雨,一地靈機大泄,此山地脈摧折。”
“如今徒有其表,恐怕早無什麼立陣根基。楊銳儀後來以『宣土』化之,立了一個所謂的【大鄴玄謫靈陣】,着司徒霍駐守,不知神妙幾何。”
掾躉聽言卻眼有精芒,抬手於棋盤上一揮,言道:
“我知你對楊家有怨懟,不過其到底是背靠幽冥,大鄴玄謫靈陣,宣土成陣,實則是取勢妙到毫顛。”
隨着他言語落下,那金光燦燦的小小‘鏜刀山’立時響應。山根動搖,體生裂隙,隱隱有土石崩解,地煞騰發之態。可奇異地是,環繞其周、映射太虛靈機的煙瘴卻在裂隙中吞吐不定,不減反增。
掾躉眉宇上揚,一副早有預料的神情,繼續道:
“宣者,疏也,土石之騰發形變也。鏜刀一山百年蓄積告破,地氣迸而未泄,故作金煞勾結,上有秋露,下覆元磁。”
“楊銳儀用『宣土』歸化,疏浚地氣,抒發癥結,使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湫底滿池復通,元磁一奇難存。”
“不僅理順鏜刀一山地脈靈機,還借山體動搖,陣易主換之態勢廣大『宣土』氣象。”
說着,這談性正濃的妖王伸出一指,在棋盤之上由東至西劃過一線。
只見那蒼翠水玉而成的江河湖澤隨其而動,白江、白鄴、白海三溪濤濤而去,直入鹹湖,可密佈河網兩側的煙氣卻逆流而上,直撞橫亙在白江側岸的鏜刀山。
掾躉繼續道:
“三溪江水由西向東,奔流至海,而東海水氣靈機卻自東復西,逆流搬運至海內,此爲江南靈機遠勝海外原因之一,也是龍屬履河職之所在。”
“而此浩蕩之勢卻常被兩岸山勢分流阻隔。江淮地勢平整,罕有高山峻嶺,常爲小丘小陵。這條水氣靈機往往暢通無阻,及至鏜刀才被削截。”
“鏜刀山勢孤高,根脈卻有跡,西挾小室,東領材山,如同石門落鎖,使毗鄰的白江溪不得不收攏河牀,蜿蜒山間。搬運而來的水氣靈機也在此鬱結。”
“如今楊家看透關竅,使山勢有移,以『宣土』成陣。正是消解鬱結,川壅而潰,借水勢破山勢,以山勢蓄水勢。”
“如同將插在三溪吞吐氣機之咽喉上的尖刀拔出一寸,得以喘息,水氣見隙而過,必致堤潰蟻穴,助益日後山崩巖頹,大漲『宣土』之氣,反哺那靈陣。”
劉白原本漫不經心,聽其所言,漸漸坐直了腰身,看向那方寸山河,果然見得隨江水奔流,那煙氣順鏜刀山隙而上,與山巔雲氣結爲一體,牢不可破。
這白衣劍修雙目炯炯,口中讚道:
“前輩此論聞所未聞,卻字字珠璣,竺生此前只知楊銳儀以『宣土』破鏜刀,解構元磁,得了金羽助拳,不想還有借勢設陣之便。”
“不過恰逢其會,對『宣土』有些瞭解罷了。”
掾躉隨口應和,可搭在石案旁的手指仍在緩緩敲擊,思慮發散:
‘只怕不止金羽,楊家此舉還存了一分和螭裔的默契。’
‘司徒鏜當年不知是受了哪位真君落子,將山門布在鏜刀,又設陣收攏煞氣地脈,使諸氣沉鬱,暗暗噁心螭裔。’
‘雖當今之世螭裔已然不太在意河職水事,可終究冒犯龍威,當時司徒鏜被螭裔打斷道途,除了行事狂狷肆意,撞到他們手上,未嘗沒有報此一箭之仇的考量。’
‘而鏜金門自己雖截取諸氣靈韻供養己身,鼎盛時一門父子三紫府,可立門鬱結之地,終有妨害。’
‘雖說幾代修持『庚金』,同屬變位,能略消表症,可金變則有殺,鋒動必飲血。久處沉鬱之氛,摧革助亂,致使兄弟反目,血脈相殘,最終舉族闔歿。’
‘如今剩一個司徒霍復歸海內,也不知身負何方尊修閒子,用在何處。’
‘這天下果真是佈局長遠,棋勢紛亂,百載也看不清執棋者成敗,只忍顧己身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