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心裏咯噔一聲,因爲甘棠發過來的那真的是他家的地址,不是老宅,是爸媽還有周瀾住的那裏。
這怎麼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簡兮,簡兮還在抽紙巾摒鼻涕哭的像個淚人,他不動聲色,斜眼看着手機拇指單手打字。
“你從哪裏知道的?想幹什麼?”
這種一面之緣就能報出住址的感覺很危險,讓他想起了某些所謂的病嬌,甘棠除了不說人話行爲怪一點總體上還算是個正統美少女的,難道一見鍾情愛而不得索性由愛生恨?改向家人動手?
“不告訴你,這是我的祕密。總之,我明天下午會去你家找你。”甘棠的回覆還是很直白,人家是硬妹子。
“算我求饒了,不該騙你出來,你放過我好不好?”周南現在實在是沒工夫搭理她,他的心思都在如何跟簡兮搞好戀愛關係上。
“不行,這件事的重點不是我放過你,而是對你很重要。”
“那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你光說談一談談一談,到底要談什麼東西?那些看得見的玩意麼?”
“必須面對面詳細的說明,我纔會開口。明天見。”
“別走啊,好歹給我透個底……”
可是甘棠那邊的頭像已經灰掉了,全然不給周南一點抗爭的機會。
真夠強勢的,大街上對了一個眼緣,上來猶豫一會兒就是拉拉扯扯我要跟你談一談,現在又是直接搞到家庭住址說我要上門,YY後宮文都沒你這樣的好麼?野豬不來喫我這草,那我便向野豬走去?
周南心裏亂糟糟的,其實單說形象甘棠真的很戳他的萌點……
我靠,怎麼感覺自己這麼渣,家花不如野花香?喫着鍋裏的還要看着碗裏的?
他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息屏手機,屏幕上的影片已經要接近尾聲了。
那一刻天國的光降臨在車站前,小八彌留之際微眯起來的眼睛裏,終於看到教授推開門叫着它的名字,它歡天喜地地撲向教授的懷抱,舔着他的臉,這隻倔強的秋田犬終於迎來了自己的結局。
忠犬八公的故事日本人自己其實也拍過,但他們那個版本太過現實冷漠,憐惜小八的人寄過來的錢被車站管理員私吞掉了,在那裏工作人的人嫌棄它髒礙事總是踢它,事情被報道出去以後還有很多人質疑嘲笑它,它死以後立起來的雕像,也在後面那場喪心病狂的戰爭中被融毀拿去造了武器。
所以他選了這個美版的,這個版本裏所有人都是好人,唯一有私心的賣香腸大叔想上報紙總跟小八在一起,也沒幹過壞事還給喫的,是個溫情又美好的童話。
“我其實也看過這個故事。”充滿愛的片尾曲哼唱裏,簡兮慢慢地恢復了平靜,眼角仍然綴着淚光。
周南怔了一下:“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他選這個片子是想看看她的表現的,可電影這種東西,唯有第一遍纔是最精彩的時候,再怎麼好看的片子看第二遍就會覺得缺了些什麼。
“那是簡兮看過的,不可能記得全部內容,對我來說,每一秒都是第一次。”她輕聲說着,細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神變得有些迷離起來,淚模糊了視線,把一切都變成了重疊交錯的光影。
這一刻怪物小姐並沒有自己稱作簡兮,她很清楚自己和那個女孩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
那些感動哭泣的時光,那些開懷大笑的瞬間,那些幸福美滿的夜晚,每一個她都記得,甚至是那一刻自己在幹什麼。
可是她並沒有任何實感,這個電影簡兮看過兩次了,每一次都哭的稀里嘩啦,這第三次纔是屬於她的東西,溫情的畫面一幕幕地在視網膜上閃爍記憶,心也跟着融化。
越是認知的清楚,她就越打從心底裏羨慕那個叫做簡兮的女孩子。
想要每天都開開心心,想要喫更多好喫的東西,想要夏天早點來到,那樣就可以穿上輕飄飄的裙子,露出自己最引以爲豪的筆直長腿。
現在她就是簡兮了,這些事情她都可以做到,可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忽然那麼難過,心真痛,痛的好像要裂開了。
身子下的沙發柔軟,蓋着的毛毯好舒服,依偎着的那個人身上有着令人安心的體溫,而且他還說喜歡自己?,幸福是什麼她答不出來,但是她覺得這個就叫幸福,所以這是喜極而泣嗎?
還是說這是在爲死去的簡兮而哭呢?不是簡兮死了不會有今天的她,可自己的情感記憶又都是繼承自簡兮的。
如果一個女孩能夠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在十六歲的冬天,她一定是也會這樣悲傷的吧?
那……我(簡兮)是在,爲我(簡兮)哭泣嗎?
她顫顫巍巍地用手捂着快要掉下來的臉,號啕大哭。
哭聲充斥了空蕩蕩的房間,聽得人頭皮發麻,那是介乎於少女悲鳴和怪物嘶啞之間的動靜,既是尖尖細細的讓人憐惜,又像是穿過洞窟深處的風迴旋。
周南震驚地看着簡兮的身體慢慢溶化開來,失去了形體支撐的衣服坍塌下去。
好像忽然之間她就變成了一灘高度粘稠的流體之影,漆黑髮亮,沿着沙發沿着毛毯緩緩地流淌,那些雪花般的黑色裏深不見底,只是看一眼就覺得好像站在宇宙深處窺探無垠的星空,令他頭痛欲裂。
這是怎麼回事?是那副身體達到了極限因此崩潰,還是她沒有辦法維持住少女的樣子了,顯露出別的形態來?她開玩笑的時候不都是變得像二次元一樣薄薄一張麼?可她現在哭的那麼悲痛,怎麼想都不是在捉弄。
簡兮已經完全沒有人形了,沙發上只剩下她的衣服疊在一起,她在衣服的褶皺間拖着漆黑澄澈的眼珠蠕動,哭聲越來越細微薄弱,因爲已經失去了少女的發聲器官,現在只剩下原本能發出的聲音。
這樣一灘東西讓周南不知所措,雖然看一眼就會覺得胃裏在翻滾,簡直要把剛剛喫下去的東西全都擰出來。
可他並不害怕,多年浸淫血腥恐怖片的經歷,讓他對此類現象有着過人的抵抗力。
他猜測簡兮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問題,鑰匙,手機,衣服,包括這具少女的身體,能夠吞噬靈魂並非她唯一的特別之處,那些東西她也可以原封不動的複製出來,甚至全額保留狀態。
只是她並未說明是怎麼做到的,結合她流體形態的影子本體,也許是單純的用身體部分模仿了外觀形變。
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於是儘可能伸長雙手上半身後仰遠離,捧起了她的衣服,儘可能讓那些流體黑影囊括進去不外溢出來。
這時一個忽然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爲什麼不趁着這個機會就把這坨簡兮丟了呢?
對啊,爲什麼不呢?這些天來寢食難安膽戰心驚的,不就是因爲她的存在麼?跟她表白也不過是爲了控制住她的權宜之計,她可是一徹頭徹尾的怪物,鬼才知道哪一天忽然又暴起喫人。
這麼個想法一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周南打量着衣服裏的一坨簡兮,這種樣子下她並不多,厚實的冬裝足夠把她打包起來,如果再找個密閉的容器什麼的確實能把她關進去。
連夜扔到外地是不可能的,如果她可以恢復,那她肯定可以跑回來,到時候就不是靠求饒或者說愛能擺平的了。
也許可以把她沉到江底裏去?就像那些毀屍滅跡的手段一樣,首先沉江會被江水帶走,其次她未必能跑的出來浮的起來,說不定還能索性就這樣把她殺死呢。
他覺得可行,趕緊去四處在家裏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容器,考慮到是怪物,不太安心的話多搞幾層也行,反正現在抱起來感覺沒什麼壓力,重量很輕。
就在他忙着翻箱倒櫃的時候,一個轉身被腳底下的箱子絆了個趔趄,手裏沒抱穩,那坨簡兮灑了出來,好在她的濃度很高,只是一點點,但這一點點恰好碰到了他裸露的手背。
霎那間一整坨又重新煥發了活力蠕動起來,像是得到了某種生物的信號,毫無定型的黑亮粘稠的影子散發着異樣的邪光,朝着那一點點碰到他手背的部分蠕動着流淌着。
他本該逃跑,可是他完全跑不了了,渾身肌肉裏的神經電流彷彿在這瞬間完全死去,軟的像是沒有骨頭一樣無力地倒下,靠在牆根上。
在那看似沒有任何生命特徵的黑影中,他有一種被注視着的感覺,不是眼神目光之類的,而是某種無形偉大的東西,會讓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乃至誠惶誠恐地顫抖着屈服。
一坨簡兮爬上了他的身體,隨即如水流那樣蔓延開來,很難想象只是那麼一個盆就能裝起來的東西,散開來會有那麼多,彷彿流不盡的無窮,蓋過他的皮膚,蓋過他的脖頸,最後連頭髮也蓋過了,強烈的窒息感將他包裹。
是非常熟悉的感覺,早先那一刀過去的時候,也是這樣,只不過那時候自己已經快要死去,所以留下來的印象太過模糊,如今強烈清醒的意識大概是對她產生了抗力,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銘記住。
大腦疼的簡直要爆裂開來,無數繚亂的光影在眼前閃爍,耳邊盡是不同的聲音,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他的意識往周圍百米內的幾十個人身上反覆跳躍,有人在和家人共聚晚餐,有人在睡覺,有人在打牌……
這一次的實感比之前要強大許多,他甚至看清楚了那個人手上的牌並做出思考,那人本來想把對2拆了,他覺得應該走單張先壓住,於是那個人真的就那麼做了。
是自己控制住了他?還是影響了他?
這就是簡兮所謂的靠近她就會解放大腦吧,就像那部漫畫裏的箭頭一樣,刺中的人要麼死去,要麼經過考驗擁有替身。
確實蠻有意思的……雖然很不想對她承認,但他心裏就是住着一箇中二的少年啊,哪個二逼少年不喜歡超能力?
他只是不喜歡這種來自怪物的東西,總覺得有點髒髒的,他心裏還惦記着屬於他的女孩,和那些沒有完成的事。
不過現在他也要死了,缺氧讓他的大腦開始出現空白,思緒會不時中斷,對簡兮的印象越來越模糊,好像已經快要想不起她的臉,只記得有叫這麼個名字的女孩。
是這部分也被喫掉了吧?果然怪物的話是不能完全信任的。
他嘶啞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蠢爆了,你敢和怪物談情說愛,那就別怪有一天怪物把你當做食糧。
“簡……兮。”他動了動嘴脣,努力擠出她的名字,“對不起。”
這段時間裏他一直沒有放棄去掏自己的手機,他死了就沒人管得了簡兮了,他得在死去之前最起碼做到一些事情,比如他的手機上一直有一條沒有發出去的短信,裏面寫滿了這些天的真相,目標是簡兮的媽媽。
蠕動的黑影忽然停下了,那個名字彷彿一道光,一刀劈開了深邃的黑暗,驅散單純的慾望,被深埋於無窮多記憶片段中迷失了的人格抬起頭,望向湧入的光。
她是沒有名字的怪物,沒有記憶亦,不會思考,所行所做皆出於本能,連自己都不知道喫過多少,只知道餓了就要進食吞嚥。
可爲什麼會忽然會有個聲音大聲說不可以不許呢?像是露水滴落般溫潤,卻又帶着強硬不容辯駁的怒意。
那是誰?你是誰?我又是誰?
簡兮猛地抬起頭,流淌開來的黑影迅速匯聚成型,她在燈光中睜開眼睛,茫然而無措,那雙乾淨到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瞳中,彷彿是新生嬰兒一般的澄澈。
周南大口大口地猛吸空氣,全身都是冷汗,他第一次覺得呼吸原來是這麼暢快的事兒,唯有如此纔會覺得自己真的有活着,那種在死亡的懸崖邊上反覆伸出一腳的感覺,只是個令人後怕的夢。
“我……”簡兮剛張開口,發出來的是二胡一樣難聽的長音,她皺着眉頭捏了捏自己的脖頸,輕輕哼了兩下,聲音才恢復正常。
“你最好趕緊起來。”周南的目光慢慢下移,眼睛快門閃動,定格,無意識地記憶。
他很想做個面不改色的紳士卻不能,因爲她恢復過來的時機太糟糕了,四目相對呼吸相聞的,這種姿勢不是要上壘,就是要強行推倒。
這麼讓他一說確實是感覺哪裏不對,冷冷的怪怪的,簡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果斷一個翻滾出去,姿勢之勇猛,好比當年鄧艾走到馬閣山,既然天無絕人之路,那就自己毛氈裹身滾下山坡。
她的毛氈就是旁邊自己的衣服,真該慶幸剛剛周南是用衣服把融化了她帶過來的。
不過這麼勇猛的下場是完全剎不住車,滾動裹住自己的同時嘭的一聲,簡兮一頭撞在櫃腳上,痛的直想罵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