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狗15
半個月後，池宇爲狄拉克做了第二次手術。
手術時間是在晚上，池宇在樓上手術室，時柊在池宇的辦公室做數學題，一樓靜到只有書寫聲。
池宇抱着狄拉克下樓的動靜完全沒影響到小柊博士，他的辦公桌上擺滿了草稿紙，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
女孩子十分專注，眼睫輕垂，一縷髮絲掉落到臉側。
在唰唰的書寫聲中，池宇指尖動了動，視線掃過那縷不聽話的髮絲，難得沒有開口喊她。
顯然，有人體貼入微，就有人神經大條。
“我靠，這什麼？”張一然看到這堆草稿紙頭已經開始暈了，“我現在覺得幹獸醫挺好的。”
張一然平時嗓門就大，說話中氣十足，在樓上收尾的醫助們聽見也紛紛下樓看熱鬧。
在你一眼我一語中，時柊終於回過神。
“結束了？”
時柊第一時間看向池宇的懷裏，狄拉克還沒完全清醒，暈暈乎乎的，眼睛倒是睜得大大的望着她。
池宇聲音比平時低，有淡淡的啞意：“手術很成功，它剛從麻醉中醒來，這會兒還不清醒，抱過來給你先看一眼，再放它去氧艙。”
時柊輕輕撫摸狄拉克的腦袋，低聲道：“辛苦了。”
池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與他只有一步之遙，他能看見柔順的發，飽滿的額頭，小而翹的鼻尖，脣上淺淺的紋路。
她身上的香味鑽進鼻尖，淡淡的肉豆蔻。
在這樣近的距離中，她忽而抬眼，清冷的鳳眼裏映着細碎燈光，輕聲細語像腎上腺素推進他的身體。
“你也辛苦了，池醫生。”
池宇舔了舔乾澀的脣：“不辛苦，我抱它過去。”
直到走出很遠，池宇在機器的聲響中慢慢平靜下來，剛纔心臟劇烈跳動的幾乎要衝破軀體。
“給它輸液。”池宇注視着狄拉克，淡聲道，“晚點再給它喂水。”
張一然：“……”
剛剛池院長和時小姐說話絕對夾了吧，爲什麼和他說話就秒變性|冷淡啊？是他不配嗎！
時柊把草稿紙都收到包裏，坐在位置上緩了一會兒，讓大腦從繁複的算法中脫離出來。
她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
診室外醫助們都累得不輕，坐的坐趴的趴，商量一會兒下班去喫點什麼。
“我跟了三臺手術就不行了，池院長是怎麼做到一天做七八臺手術的，太強了。”
“聽說池院長早上還跑步……”
“靠，不怪我當不上院長。”
“這幾天有人來面試嗎？池院長不累我都替他累。”
“有，池院長不滿意。”
“唉。”
漸漸地，外面聲音小了，醫助們陸續下班，一樓又變成之前安靜的樣子。
張一然下樓，看見時柊坐在辦公室，不由問了句：“時小姐還沒回去？時間挺晚了。”
時柊：“你們下班了嗎？”
張一然：“我準備走了，池院長等狄拉克狀態穩定再走。”
時柊便沒再說話。
張一然往樓上瞧了一眼，又偷偷看時柊，馬不停蹄地下班了。
死腿，快跑！
池宇再下樓已經是一小時後，透過玻璃，女孩子纖細的身影背對着他，她還在他的辦公室裏。
池宇加快腳步，走進診療室：“怎麼沒回去？”
他以爲她已經回去了，晚上她總是擔心打擾其他住院的小患者，向來不肯多留。
時柊：“在等你。”
池宇腳步微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後和時柊面對面，點開狄拉克的檔案，繼續補充信息。
時柊無聲一笑，他又不敢看她了。
半晌，他的聲音才低低響起來：“有關於手術的問題問我？”
時柊輕快道：“只是想問辛苦的池醫生想不想喫夜宵，晚上的消費由小柊博士買單。”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下了。
池宇終於看向她，因疲憊而看起來有些冷淡的眉眼在這瞬間忽然多了一絲侵略性，若有似無。
他定定地注視着她。
時柊：“去嗎？我開車。”
池宇：“等我二十分鐘。”
時柊便託腮瞧着池醫生的側臉，頭骨好看，眉骨也好看，睫毛也那麼長，眼睛也往她審美上長。
從外表上來看，池醫生是罕見的帥哥。
從專業上來看，池醫生也是行業頂尖。
從年齡上……嗯，也還行。
只是不知道池醫生多有錢，大概率是沒有她有錢的，這一點倒是問題不大。
總結下來，池醫生和她很般配，只是不知道性格合不合得來，畢竟他們都這麼忙。
“時柊。”
她聽見池醫生微啞的聲音。
“嗯？”
“別這樣看我。”
“……哦。”
時柊的眼睛撲閃兩下，乖乖收回視線，晃悠了一圈看到二維碼，不由問：“之前只交了押金，是不是該付錢了？”
池宇：“不用，出院再算。”
時柊：收錢不積極。
時柊好奇道：“會有人治療後不付錢嗎？”
池宇：“很多。有覺得醫療費太貴就把貓狗丟在醫院裏不要了的，也有最後治好了又想接回去讓我便宜點的。”
時柊：“不要了的你都會治嗎？”
池宇：“儘量都治，也有很多治不好的。像狄拉克這樣被車撞的小貓小狗不少，大多數都是撐不到醫院，或者到醫院了也救不回來的。”
池宇垂眼：“它運氣好，遇見你。”
“下週可以帶它出去遛彎了，這傢伙住院那麼久應該憋壞了，到時候我教你一些簡單的指令。”
時柊的心情隨着池宇的話變好：“好，我會帶它出去遛彎的。”
時柊沒有遛過狗，這會兒還覺得很新鮮。
池宇快速度地寫完電子版病歷，上樓簡單衝了個澡，換了T恤和休閒褲，下樓時頭髮上還帶着溼潤的水汽。
“我下班了。”
時柊今天開的是0613那輛旅行車，淡紫色在夜色裏很漂亮，像靜謐的紫藤蘿。
時柊第一次體驗副駕駛有人的感覺，上一次坐她副駕駛的還是狄拉克，這次是池醫生。
她帶着池醫生穿過燈光閃爍的霓虹海，經過繁華喧鬧的市中心，看見幢幢高樓燈火通明。
時柊選的店幽靜漂亮，她挑了三樓露臺的位置。
池宇看向遠處的街道：“我很久沒看過這麼熱鬧的東川了。”
伴星附近煙火寥寥，唯一讓他的生活有真實感的只有老譚的店，那裏有鮮活的煙火氣還有認真生活的客人。
時柊：“池醫生下班時間會做什麼？”
池宇嗓音輕淡：“回家後先洗澡，回覆我私人號上的信息，再看會兒書就睡。偶爾也會回我爸那邊，或者和林辰他們喫個飯喝點酒。”
時柊驚奇道：“池醫生會喝酒嗎？”
池宇笑了聲：“不像？”
時柊：“嗯，不像。感覺你從小到大都是不抽菸不喝酒的優等生，學習很厲害，體育也很厲害，還有很多女生追的那種類型。”
池宇：“我不抽菸，偶爾會喝酒，學習和小柊博士比很一般，體育很厲害，沒有那麼多女生追。”
時柊秉持着瞭解池醫生的想法，認真追問：“池醫生談過幾次戀愛？”
池宇微頓：“沒談過戀愛。”
時柊：“……”
“可是你二十八歲了。”時柊真實地感受到困惑，“是因爲工作太忙嗎？我哥哥也一直單身。”
池宇沉默片刻，忽而問：“二十八歲，年紀很大嗎？”
時柊眨眨眼，現在的池醫生沒有戴眼鏡，碎髮自然隨意，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被足夠的肌肉量撐了起來，不顯空蕩。
整個人清爽又幹淨。
不像二十八歲，像男大學生。
時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池醫生爲什麼會戴眼鏡？”
池宇回憶片刻：“那會兒從業不久，遇到很多前輩，我想顯得更成熟一點，後來發現看診的時候戴眼鏡似乎能讓寵物家長更信任我，定製了一些功能型眼鏡，就當保護眼睛了。戴眼鏡對我來說不是一件麻煩的事。”
時柊：“你戴眼鏡很好看，不戴眼鏡也好看。”
池宇輕咳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擋住脣角的笑意。
“你呢，下班之後會做什麼？”
池宇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時柊：“覆盤今天的工作情況，記錄明天反駁周老師的點，再整理明天的計劃表。時間早會看文獻、聽講座，或是家人通個電話。時間晚就早點睡覺，再早點起牀補昨天沒做完的事。”
池宇哼笑道：“我弟弟和你年紀差不多大，他的日常是睡覺上課喫飯睡覺打遊戲睡覺。”
時柊：“這個年紀的似乎都這樣。”
時柊：“……”
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兜兜轉轉還是說到了年紀。
池醫生顯然也捕捉到了關鍵詞，靜靜地看着她，彷彿在問爲什麼不回答他剛纔的問題。
於是小柊博士誠實道：“年紀不大，還很年輕。”
池宇無奈一笑，輕輕嘆了口氣：“不年輕了。至於不談戀愛，不是因爲學業和工作太忙，那些都只是應付別人的藉口。”
時柊烏黑的眼睛望着他：“那實話是什麼？”
池宇：“實話是，沒有遇見喜歡的人。”
夏夜熙攘，夜風溫柔。
他在半明半暗中，正看着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