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狗02
池宇下樓時已近凌晨。
一樓燈光半開，滿室寂靜。
他邁下最後一級臺階，轉過彎，入眼便是坐在沙發上的女孩子，她裹着寬大的毛巾，更顯單薄伶仃。
前廳沒開燈，路燈微弱的光芒照進來。
她坐在昏暗一角，半垂着臉，小臉略顯蒼白，烏黑的睫毛濃密纖長，沾着水漬。
走近兩步，他的視線落在她微紅的眼角。
好可憐。
又小又脆弱，令人憐愛。
“手術順利結束了。”池宇在她面前停下，嗓音發悶，略微沙啞，“它已經醒了，在樓上氧艙。”
時柊回過神，對上池醫生的臉龐。
因爲結束手術沒多久，池醫生還戴着口罩，只露出上半張臉，眉骨清俊，眼型出乎意料的好看。
他是單眼皮。
狹長，眼皮微垂，眼尾睫毛濃黑。
時柊的心跳慢慢平穩：“我能去看它嗎？”
池宇側身，帶她上樓，邊往上走邊和她說術中的情況：“小傢伙運氣不錯，臟器都沒有破裂，但也有損傷，有輕微出血。我縫合了它的膀胱，做了尿道修復，養一陣再處理它的骨頭問題。”
時柊認真道謝。
小狗住在重症室，除了它還有其他住院的小狗，聽到動靜只看了看來人，便閉上眼睛。
小黃狗看到她便想努力站起來，顯然是認識她了。
時柊蹲下身，和眼睛又黑又亮的小狗打招呼。
“你好呀。”她抿脣笑起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池宇站在一側，聲音比平時低：“有沒有想過給它取什麼名字？”
時柊思索片刻：“狄拉克？”
池宇沉默兩秒：“保羅·狄拉克？”
時柊想起小狗背對着她的背影，幼小的，孤獨而沉默的，與她時常看見的世界並無區別。
她點頭，想了想又問：“不合適嗎？取個更簡單的，阿黃？”
池宇：“沒有不適合。”
時柊在樓上陪了小狗一會兒，便跟着池宇下樓了，池醫生似乎忘了費用的事，一直沒提。
池宇給小狗建了檔，輸入“狄拉克”三個字，不動聲色地問：“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時柊依次回答。
池宇輸入時頓了頓：“時鐘？哪個字？”
時柊：“柊樹的柊，木字旁，冬日的冬。”
時柊。
和她一樣特別的名字。
林辰拎着幾袋子夜宵進來，恰好聽到這一段對話，聞言挑了挑眉，這個流程池宇從來只是問家長的姓，什麼時候問起全名了？
他連忙放慢腳步，鬼鬼祟祟地湊過去，偷瞧一眼。
嚯，好標誌的姑娘。
這氣質一看就是追個三五年都追不上的。
林辰有心想看池宇熱鬧，但想到池宇那性子，沒進診室，扭頭上樓找那幫小醫助打聽去了。
池宇沒把注意力分給林辰，對時柊道：“先交五千押金，剩下的看後續手術情況，不急。”
時柊掃了一圈，診室內貼着付款碼。
她直接掃碼轉賬五千。
池宇不動聲色地鬆開手，手機可憐巴巴掉回口袋裏，歪倒在女孩子看不見的角落。
“池院長。”樓上有人喊。
池宇暫時離開了，門口進來個小醫助。
小醫助高高胖胖，眼睛圓溜溜的，試探着問時柊：“狗狗家長，加我們醫院微信了嗎？”
時柊主動拿出手機。
小醫助對她笑笑：“我們每天都會發毛孩子的視頻和照片給家長，有問題您也可以隨時問我們。不過這個號是不同的醫助們在用，更具體的問題會由池院長來回復。”
時柊掃碼，跳出伴星寵物醫院的頭像。
底色是藍色，上面畫着小貓小狗小兔們，下面是“伴星”兩個小字。
小醫助加上時柊微信，腳步輕快地上樓了，當即便拍了小狗在氧艙的狀態發給時柊。
池宇從另一間住院室出來，便見張一然撅着腚對着狄拉克拍視頻，拍完還喜滋滋地發給了某人。
池宇：“？”
池宇頓住：“你拍視頻發給誰？”
張一然：“給家長，誒，我好像忘記問她叫什麼了。”
池宇：“你可以下班了。”
張一然愣住：“我先下班？可是我還沒喫到林哥的夜宵啊！”
池宇淡淡道：“再喫下去小心膽囊炎，下班。”
張一然：“……”
他又哪裏得罪池院長了！
池宇下樓時已經過十二點了，時柊還坐在他的辦公室裏，透過玻璃門，她纖瘦的身形清晰可見。
他推門進去：“很晚了，你怎麼回去？”
時柊抬頭：“我開車來的。”
這是實話，只不過她的車爆胎了。
池宇微微頷首，視線掃過時柊淺淡的眉眼，這是個很有距離感的女孩子，也像她的名字。
他送她到門口，伸手拉開對她來說過於重的玻璃門。
雨停了，她要走了。
頓了幾秒，他輕聲道：“回去注意安全。”
時柊走進夜色裏。
伴星寵物醫院在東川江邊，江對岸是東川有名的景點，每個夜晚霓虹綻放，被稱作“霓虹海”。
此時雨聲盡歇，萬籟俱寂。
深夜霓虹閃爍，風裏有潮溼的味道。
時柊在江邊靜靜看了會兒霓虹，在家庭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Osmanthus：我撿了一隻小狗】
不過三秒，電話響了。
時柊接起電話，乖巧地喊：“哥哥。”
時樾語氣溫和：“小柊，你現在在哪兒？”
時柊沒瞞着時樾，把從在院子裏看到小狗再到帶小狗來醫院，包括路上車爆胎的事都告訴了時樾。
時樾的眉頭就沒鬆開過，但沒在時柊面前表現出來，只道：“我找人來接你，別掛電話。”
時柊“嗯”了聲：“爸爸媽媽睡了嗎？”
時樾打開書房的門，聽了會兒樓下的動靜：“應該醒了，你知道的，他們不想錯過你的消息。我去說一聲，現在打你電話佔線。”
時柊隱約聽到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微微一笑。
不多時，時樾回來了，詢問道：“給你換輛車？”
時柊：“不用，晚上是意外。”
時樾沒多說，時柊從小到大都是有主意的人，他們從來都不想掌控她，尤其是她成年後，並不過多幹涉她的生活。
時樾：“要和爸爸媽媽說話嗎？”
時柊：“太晚了，哥哥陪我就好。”
時樾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嗯，哥哥陪你等車。”
-
伴星寵物醫院。
林辰和醫助們喫了會兒夜宵，沒幾句話就把晚上的事打聽清楚了，信息量不多，於是溜達着下樓了。
林辰敲敲沒關的門，揶揄道：“又加班到凌晨啊，你回去繼承家業也不至於這麼辛苦吧？”
池宇：“閒的沒事幹？”
林辰：“我這不是關心你嗎？池伯伯天天拐彎抹角地問我們你的消息，作爲小輩，我不得回饋點？”
池宇頭也不抬：“你現在出去把地拖了，回饋他兒子就是回饋他。”
林辰哼哼兩聲，朝池宇擠眉弄眼：“哥，那女孩兒夠漂亮啊，你這眼光是不是太高了？這就是你單身多年的原因？”
池宇：“你怎麼還在這兒？”
林辰：“？”
林辰：“我好心給你送夜宵來，你那小助理說你忙到現在還沒喫飯，你也趕緊去喫兩口，我給你留了。”
池宇讓醫助們都下班了，自己留下來確認小狗的情況，抽空喫了口晚飯。
林辰陪着，說了會兒最近的趣事，順口提起“A88888”的車牌。
“哥，你猜我今晚在街上看見什麼了？”林辰不爽又羨慕，“就那輛好幾年沒動靜的A88888，也不知道哪位這麼奢侈，這車牌弄回去居然好幾年不開？要我天天去炸街。”
池宇對“A88888”沒什麼興趣，起身道：“你收拾，我去看看狄拉克。”
林辰都無語了：“什麼就我收拾了？我來給你幹保潔了？還有什麼克？什麼玩意兒？”
池宇早已不見人影，只有空氣。
“靠！”
林辰老老實實收拾起來。
池宇確認了小狗的情況，拍了視頻，剛想發給時柊，想起她加的不是他的個人號。
他拿起另一個手機，點開列表裏最新的對話框，發送視頻。
【伴星寵物醫院：狄拉克的狀態已經穩定了】
這會兒他纔有時間看關於女孩子的信息。
Osmanthus，木犀屬植物。
聯想到她的名字“柊”，Osmanthus就代表了她的名字。
時柊的頭像很簡單，一個鬆餅玩偶，毛茸茸的。
朋友圈的權限是全開放，日常很少，大多數是轉發內容，都與物理相關。
池宇想起“狄拉克”，對時柊的專業有了數。
她沒有回覆。
池宇退出聊天界面，點開弟弟的對話框。
不過一晚上，池宙又發了十幾條信息，最新的幾條讓他眸光頓住。
【宙斯：哥，晚上有沒有一個特別特別特別好看的女孩子來醫院找你？】
【宙斯：特別有氣質又不好接近的，還特別有學霸氣息，一看就是要把自己一輩子都奉獻給國家的高智商單身人士】
【伴星池宇（下班了）：你的語言貧瘠到只會用“特別”兩個字了？】
【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