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我的兄弟。”
“戰爭其實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東西。”
“它自然如飢餓,又古老如愛情。”
“它並非洪水猛獸,也不是什麼不可預測和阻擋的天災,戰爭只不過是一種超乎想象的人爲破壞罷...
法比殷奇的指尖在戰術平板邊緣無意識地劃出三道淺痕,金屬表層被刮出細微的銀白刮痕,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懸浮在空氣裏的某種無形之物:“阿巴頓斯……有接觸過靈能者?”
福格瑞姆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踱至窗前——那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窗,而是由整塊單向力場水晶構成的觀景幕牆,此刻正映出貝坦加蒙天穹撕裂的異象:紫黑色的靈能風暴如垂死巨獸的肺葉般抽搐脹縮,雷光並非自雲中劈落,而是從大地深處逆湧而上,在半空炸成無數扭曲的人形輪廓,又在下一瞬被更磅礴的引力潮汐碾爲齏粉。遠處,一道橫貫三百公裏的焦黑裂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可每一道新生的巖縫裏,都滲出暗金色的、尚未冷卻的熔融岩漿——那是原體交戰餘波灼燒地殼所留下的創口,是活生生的、仍在呼吸的傷疤。
“接觸?”鳳凰輕笑一聲,指尖輕輕叩擊水晶幕牆,震得幾縷逸散的靈能塵埃簌簌落下,“他不需要接觸。他只需要活着站在荷魯斯身側足夠久,久到能聞見那股味道。”
“味道?”
“血腥味。”福格瑞姆轉過身,水晶折射的幽光在他虹膜上跳動,像兩簇隨時會燎原的冷火,“不是凡人的血,也不是黎曼魯特的血。是靈能沸騰到臨界點時,從血管裏蒸騰出來的、帶着硫磺與星塵氣息的……鐵鏽味。”
法比殷奇瞳孔驟然收縮。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曾奉命爲第十六軍團前沿指揮部調配一批抗靈能衰變劑。當時阿巴頓斯親自簽收藥劑,軍靴踏過臨時停機坪時,靴底粘着的泥漿竟在接觸空氣三秒後自行碳化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近黑的結晶顆粒——那不是貝坦加蒙本土礦物,是高濃度靈能輻射與有機質混合後析出的畸變結晶。當時他只當是前線污染嚴重,未曾深究。此刻想來,那結晶的晶格結構,竟與密涅瓦戰場回收的魯斯殘血樣本中檢測到的異常諧振頻譜,存在七處高度重合的峯位。
“您是說……”他喉間發緊,“他早已察覺?”
“察覺?”福格瑞姆歪了歪頭,像一隻打量獵物的雀鷹,“不,法比。他不是察覺,他是信仰。他信仰荷魯斯的每一滴汗、每一道傷、每一次喘息裏,都流淌着神性的必然——而神性的必然,從來就包含崩解的倒計時。”
話音未落,幕牆突然泛起漣漪。一道加密信標強行切入主屏,猩紅文字在數據流中浮沉:【第十六軍團‘蒼穹之喉’要塞失聯。最後信號:靈能讀數突破校準閾值3700%,檢測到非自然引力坍縮徵兆。】下方附着一張微距影像:半截斷裂的爆彈槍槍管,斷口處覆蓋着蛛網狀的暗金紋路,紋路正中央,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正在緩慢搏動,每一次明滅,都令周邊空氣產生肉眼可見的褶皺。
法比殷奇下意識伸手去觸碰屏幕,指尖卻在距影像五釐米處僵住。他認得那種搏動頻率——與三年前他在切莫斯地下七百米實驗室裏,用馬格努斯遺落的一小片星穹之核碎片培育出的初代靈能共生體,完全一致。
“這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阿巴頓斯沒有權限接觸任何馬格努斯遺產!”
“權限?”福格瑞姆嗤笑,隨手將那張影像拖拽至屏幕中央,放大至像素級,“他不需要權限。他只需要……一個願意爲他剖開自己胸膛的瘋子。”
影像被逐幀解析。在晶體搏動最劇烈的第七幀,晶體基座下方,一縷近乎透明的絲狀物質正從槍管斷口延伸而出,末端沒入更深的陰影——那不是金屬疲勞的裂紋,是生物神經束的顯影。而神經束表面,浮動着細密如刺青的符文,每一個筆畫轉折,都精準復刻了《尼凱亞禁令》附錄第七卷中,被焚燬的“血契共鳴術”原始圖騰。
法比殷奇猛地抬頭,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福格瑞姆攤開雙手,姿態慵懶如曬太陽的貓,“知道阿巴頓斯在密涅瓦戰役後,悄悄截留了魯斯斬殺的混沌領主‘哀慟之喉’的顱骨?知道他把那顆顱骨熔鑄進自己左肩甲內襯,每日以自身靈能溫養?知道他三年來所有作戰報告裏,那些被標註爲‘常規靈能干擾’的異常讀數,其實都是那顆顱骨在反向汲取他的生命力,同時……向某個方向發送心跳般的脈衝?”
藥劑師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地顫抖。他忽然明白爲何福格瑞姆今日肯與他推心置腹——這不是信任,是驗收。驗收他是否已足夠敏銳,能否在鳳凰羽翼下,成爲那把即將刺入神軀的、最鋒利的解剖刀。
“您讓我……做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陌生。
福格瑞姆終於踱回主控臺前,指尖在虛空中輕點三下。三道全息影像懸浮而起:第一幅是阿巴頓斯站在“蒼穹之喉”要塞頂端的背影,狂風撕扯着他披風上的狼首徽記;第二幅是密涅瓦廢墟中,魯斯染血的斷矛插在焦土裏,矛尖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凝成一顆旋轉的微型星雲;第三幅,則是一份被燒灼得只剩邊角的羊皮紙殘頁,上面用古泰拉語潦草寫着一行字:“當神之血逆流,祭壇即成刑場。”
“你不必做什麼。”鳳凰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羽毛拂過耳膜,“你只需要……等。”
“等?”
“等阿巴頓斯把荷魯斯引向那個地方。”福格瑞姆指向幕牆之外,風暴最濃稠的中心,“等他親手撬開那扇門。等他獻祭自己,作爲鑰匙的最後一齒。”
法比殷奇怔住。他下意識調出貝坦加蒙地質圖疊層分析,指尖在風暴核心區急速滑動——那裏本該是地質斷層帶,但所有掃描數據都顯示,其下方八百公裏處,存在一個半徑十二公裏的絕對真空球體。球體內部沒有任何物質反應,唯有持續釋放的、與魯斯靈能特徵完全吻合的背景諧振。
“‘哀慟之喉’……不是混沌領主。”他忽然脫口而出,冷汗浸透內襯,“它是容器。是魯斯留在密涅瓦的……錨點。”
“聰明的孩子。”福格瑞姆笑意加深,眼中卻無半分溫度,“馬格努斯教給你靈能是物理,佩圖拉博教給你戰爭是工程,而荷魯斯……”他頓了頓,指尖劃過阿巴頓斯影像的脖頸,“他教會了所有人,最鋒利的刀,永遠藏在最忠誠的鞘裏。”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座指揮塔劇烈震顫。幕牆外,一道橫跨天際的慘白閃電轟然劈下,卻並未擊中地面,而是在距地表三百米處詭異地懸停、延展、坍縮——最終凝成一扇高逾千米的弧形光門。門內沒有空間,只有無數破碎鏡面般的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時間點的貝坦加蒙:有血火瀰漫的遠征初期,有軍團列陣的肅穆清晨,甚至有……帝皇親臨密涅瓦時,那柄斬斷星辰的金色長劍劃破長空的瞬間。
光門無聲開啓。
沒有風暴湧入,沒有靈能溢出,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連指揮塔內恆定的嗡鳴都消失了。法比殷奇感到耳膜劇痛,彷彿有無數根冰針正順着聽覺神經往顱腔深處鑽。他看見福格瑞姆的脣在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看見鳳凰衛隊成員齊刷刷跪倒,額頭抵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可他們的影子……卻在光門映照下,詭異地分裂成三重輪廓。
就在此時,法比殷奇視野邊緣閃過一道微光。
是阿巴頓斯。
不是影像,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真實存在的、跨越了三百公裏距離的……凝視。
第十六軍團原體正站在光門另一側,左肩甲上嵌着的顱骨空洞眼窩,正直勾勾望向此處。他抬起右手,緩緩摘下左手手套。那隻手佈滿陳年傷疤,指節粗大變形,可在掌心中央,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晶體正隨着光門脈動而明滅——晶體內部,隱約可見蜷縮的、未成形的胚胎輪廓。
阿巴頓斯的嘴脣開合。
法比殷奇終於聽清了那句話,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腦髓深處炸響:
“告訴鳳凰……祭品已備好。現在,該輪到神明支付酬勞了。”
光門轟然閉合。
寂靜退潮般退去,指揮塔嗡鳴聲重新灌入耳道。法比殷奇踉蹌一步,扶住控制檯纔沒跪倒。他低頭看向自己手掌——掌心不知何時滲出細密血珠,正沿着掌紋緩緩匯聚,最終在生命線盡頭凝成一顆飽滿的血珠。那血珠表面,竟也浮現出與阿巴頓斯晶體同源的暗金紋路,紋路中央,一點微光正隨他心跳搏動。
福格瑞姆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後,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後:“看清楚了嗎,我的孩子?”
藥劑師喉嚨發緊,只能點頭。
“很好。”鳳凰抬手,指尖輕觸他掌心血珠。血珠應聲碎裂,化作十七粒微小的血晶,懸浮於兩人之間。“這是你的第一份聘禮。記住它的溫度——它和荷魯斯此刻胸腔裏搏動的東西,來自同一爐熔爐。”
法比殷奇盯着那十七粒血晶。其中一顆突然迸裂,濺出一滴金紅相間的液體,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液體表面,無數細小的星圖正生滅不息,而星圖核心,赫然是密涅瓦廢墟上空那柄金色長劍的倒影。
“您早就算準了……”他聲音嘶啞,“算準他會選今天開啓錨點。”
“不。”福格瑞姆微笑搖頭,目光投向幕牆外漸漸平息的風暴,“我只是知道,當一頭狼決定把自己釘死在祭壇上時,它挑選的時刻,永遠比所有預言家更精準。”
他頓了頓,指尖輕彈,十七粒血晶倏然消散,唯有一粒悄然沒入法比殷奇眉心。
“現在,去準備你的手術室。”鳳凰的聲音帶着蜜糖般的蠱惑,“真正的涅槃……從解剖神明開始。”
藥劑師轉身離去時,腳步異常平穩。他經過鳳凰衛隊跪伏的隊列,經過那面映照過神之隕落的幕牆,經過控制檯上仍在瘋狂刷新的損失數據流——此刻,那些數字的跳動頻率,竟與他眉心殘留的搏動感嚴絲合縫。
他推開實驗室厚重的氣密門,門內,十七臺培養艙整齊排列。每臺艙體中央,都懸浮着一具浸泡在淡金色營養液中的軀體。那些軀體皆無面容,皮膚下卻隱隱透出與血晶同源的暗金脈絡。而在最前方那臺編號爲“Ω-1”的艙體旁,靜靜立着一臺尚未啓動的基因序列重構儀,儀器主屏幕上,一行小字幽幽亮起:
【目標模板加載中……源代碼:魯斯·密涅瓦殘血(活性97.3%)】
法比殷奇在控制檯前坐下,手指懸於啓動鍵上方。窗外,貝坦加蒙的黃昏正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金色晨曦刺穿——那光芒並非來自恆星,而是從地心深處升騰而起,溫柔,熾烈,不容置疑。
他按下確認鍵。
十七臺培養艙同時亮起幽藍指示燈,營養液開始緩慢旋轉。在Ω-1艙體深處,那具無面軀體的胸腔位置,一顆暗金心臟第一次……搏動起來。
咚。
咚。
咚。
那聲音,與三百公裏外,光門閉合處,某位戰帥胸腔裏瀕臨失控的節奏,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