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支死亡守衛的艦隊中,原體莫塔裏安是第一個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的。
但這一次,危機感並不來自於他長久以來所仰仗的數字命理學,而是他的直覺。
那是如野獸一般的,潛藏在基因原體神經末梢和血管深處的,與生俱來的某種東西。
當莫塔裏安端坐在他的王位上,眉頭因爲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臭味而高高蹙起,一邊思考着該如何在堅韌號的範圍內,更加有效地清洗這些污垢,一邊滿心期待接下來在塔蘭上的血腥徵伐時,他覺得什麼事情都不會出錯。
而就在他志得意滿的時候,他聽到了潛藏在血管裏的本能,在向他尖叫。
就像是蜘蛛腳下的蛛絲覺察到了某種小而危險的獵物正在靠近那樣,一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不安打斷了原體的自娛自樂,他的臉先是變得僵硬、驚愕,隨即演化出一種憤怒和緊張的混合體,他在王座上打了個激靈,像是個被
人突然打了腦袋的醉漢。
他的動作先是有了一瞬間的遲滯,隨後便十倍地反彈起來,在兩個站在門口的死亡壽衣滿臉驚訝的注視下,他們的基因原體幾乎是從自己的王位上一躍而起,如同一隻因爲領地受到打擾而變得暴躁不安的大貓一般,滿身戾氣
地站在了王座前。
然後,他的呼吸加重了幾分,目光不斷地向左右尋覓,走下臺階,漫無目的地在自己的王座間內遊蕩,那滿是狐疑的視線從牆上的星圖一路蔓延到了另一側的舷窗,最終停留在了兩位低頭的死亡壽衣身上。
“告訴我:現在是誰在船上值勤?”
這個古怪的問題,讓兩位還是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死亡壽衣對視了一眼。
要知道,第十四軍團的艦隊,至少是堅韌號上的人員調動,向來都是需要經過死亡之主親自批準的:莫塔裏安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現在是誰在他的艦船上值勤?
但也只是猶豫了一瞬間,站在左手邊的那名死亡壽衣便向前一步。
“現在負責守衛堅韌號的,除了常備的駐艦部隊和您在三十年前親自挑選出來的王座護衛軍團之外,還有軍團的第四大連。”
“第四大連。”
莫塔裏安飛快地重述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他第一次聽說一樣。
“是烏爾裏斯特梅特的大連?”
“沒錯,大人。”
死亡壽衣點了點頭。
“您在出發前往塔蘭之前,親自指定了烏爾裏斯特梅特連長和他的大連隊,擔任堅韌號上的臨時護衛軍團。
言罷,死亡壽衣安靜了下來,他並不明白自己的基因之父到底是怎麼了。
但是,按照他自己的記憶,以及和同樣在原體衛隊中的其他幾個兄弟的日常交流來看,他的基因之父,最近的確有些......古怪。
像這種突然變得一驚一乍,然後把他們這些負責守衛的死亡壽衣趕出去,或者要求將自己的房間重新裝修一遍,又或者聲明要在堅韌號上進行大掃除——這些之前聞所未聞的命令最近總是會從原體的嘴中蹦出來。
這次又會是什麼?
死亡壽衣有些緊張:因爲他發現自己的基因之父正死死地盯着他。
“烏爾裏斯......帶來了多少人?”
莫塔裏安接着問。
而死亡壽衣立刻給出了回答。
“他帶來了七千人。”
“而堅韌號上原有的駐艦部隊和王座護衛軍團,各自有三千人。”
“此外,在堅韌號上還有大約一千人的軍團技術人員:如藥劑師、技術軍士,軍械庫人員和艦隊指揮官。”
“總計: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千人………………”
死亡之主低語着這個數字,他沒再顧得上依舊保持着彎腰姿勢的親衛,轉過身,如夢遊般在自己的王座周圍遊蕩。
“沒錯,沒錯。”
他輕聲地自言自語着。
這些的確都是他親自佈置的。
烏爾裏斯特梅特,他的第四連長。
還有一萬五千名死亡守衛。
這些他都有印象,是他做的。
沒問題,一點都沒問題。
但是......但是......
原體深呼吸着:他那隻厚重且陰冷的手掌下意識地撫摸着心臟的位置。
爲什麼.......爲什麼他還是心慌呢?
這是什麼?
緊張?還是不安?
他的本能想提醒他什麼:難道他的哪一步舉動出現了錯誤嗎?
這不是第一次了:在以前,在大遠征還在進行的時候,他就有過這種感覺,每一次都是在他面對生死危機之前,每一次,如果不是他提前感覺到,並有所彌補,他的腦袋就要被留在大遠征的星海裏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不一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莫塔裏安的一隻手摸着王座,他聽到自己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感受到了一滴冰冷的汗珠,順着他粗糙的臉滑下,一路低落進他原本應該嚴絲合縫的呼吸器裏面。
他聽到了心中的聲音,那並非是純粹的恐慌或者不安,也不是清醒的指引,那是一種無比粘稠的,無比痛苦的,彷彿在看不見盡頭的沼澤裏艱難跋涉的窒息感:有什麼東西潛在他的內心中嘲笑着,嘲笑他愚蠢,嘲笑他犯下的
錯誤,嘲笑他至今仍不知悔改。
不......不......到底是什麼?
是哪裏出錯了?他在恐懼什麼?
他摸着臉,痛苦地抹着眉角,感覺答案就像他耳邊的一股風,明明就在那裏,但他總是抓不到,他的視線茫然地掃過一切,卻又漫無目的地捕捉着房間的任何一種東西,渴望能給他帶來一點靈感。
從軍團的旗幟,到巴巴魯斯的植株。
從臉上寫滿了擔憂的親衛隊,到牆壁外祈禱戰爭和勝利的竊竊私語。
從牆上的地圖,到......
等等?
對了!地圖!
原體猛地抬起頭來,他像是飢餓的野獸般步向了那掛滿地圖的牆壁,攔在路上的死亡壽衣忙不迭地給他讓道,甚至跌倒在地。
而莫塔裏安已經無暇顧及,他衝到了他想找的那張地圖面前,那並不是整個銀河系或者塔蘭星系的地圖,而是他腳下這座堅韌號的實時駐防圖:每一支在堅韌號上活躍的死亡守衛部隊的名字,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張地圖,過了一會,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標註爲紅色的名字上:那是歸屬於第四連長烏爾裏斯的部隊,他們在登上堅韌號後,就被打亂,然後以小隊的形式駐守在堅韌號的各個區域中。
從最外層,到王座廳附近:幾乎每一條走廊邊緣都有烏爾裏斯的戰士。
這是莫塔裏安親自佈置的:他甚至爲此而洋洋得意,因爲這種佈置能夠最大限度地顧及到堅韌號的每一個角落。
但現在,他又後悔了。
他看着那些紅色的字體,有些小隊距離他的王座廳是如此的逼近,還有些小隊是如此靠近引擎室、調度室和軍備庫這些重要的部分。
這些看起來都沒什麼。
但是,如果他們的頂頭上司烏爾裏斯是令人懷疑的呢?
莫塔裏安扶住自己的額頭。
等等?他爲什麼要懷疑烏爾裏斯?
他是忠誠的戰士,在他服役的一百多年中從未犯過任何錯誤。
他也許不如提豐和伽羅那般優秀,但他同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勤勤懇懇。
但......但他也是泰拉人。
對,該死的泰拉人。
早在他接受這個軍團之前,烏爾裏斯就已經在帝皇的麾下服役了,他還記得,當他把原本的一連長巴拉金替換下去,換上了最受他信任的提豐的時候,烏爾裏斯的那副表情:和他後來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滿。
他曾半公開的反對這次任命,認爲巴拉金沒有任何錯誤就被替換是不正確的,直到現在他都這麼認爲。
而且不止這一次。
還有,在決定加入荷魯斯之前,烏爾裏斯也是軍團中最著名的反對者:他和伽羅都牴觸對神聖泰拉宣戰的命令,認爲這種在沒有帝皇諭令下的行動簡直形同謀反,他那張該死的泰拉人的臉上寫滿了不滿,莫塔裏安記得,他記
得可是清清楚楚。
烏爾裏斯甚至不打算遮掩一下:他看向他的原體的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
所以,會是他麼?
是烏爾裏斯:他和他的連隊抓住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決定背叛他的信任,掀起針對他的反叛?
不,不可能,這太愚蠢了,他麾下的七千人掀不起什麼水花的:沒有人會蠢到在一位原體的旗艦上反對他。
但如果不是的話,他的不安感,他正在緊縮的心臟,到底是爲了誰呢?
難道是塔蘭上的那些渣滓麼?
西吉斯蒙德?還是暗鴉守衛?一羣在他子嗣的進攻下節節敗退的傢伙?
不,不,這太荒謬了。
他寧可相信是烏爾裏斯:是他和他麾下的那些泰拉人,準備背叛他,他們在和那個抗拒他徵召的伽羅沆瀣一氣。
死亡之主聽到自己的喉嚨中響起古怪的咕嚕咕嚕聲,他的眼睛盯着那張地圖,手臂下意識的伸向牆壁,但很快,又像是觸電了一般飛快的縮了回來,他皺起眉頭,厭惡的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
上面滿是毫無來由的淤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眼前這面光潔的牆壁上又滿是污穢。
就像他心中那些粘稠的聲音,那些正在嘲笑他的咯吱咯吱聲響。
噁心!
原體厭惡的甩了甩手,他滿是陰鶩的目光在房間中遊蕩着,最終鎖定了那個根本不敢退下去的死亡壽衣。
他看了看這個被他親自挑選出來的巴巴魯斯人,他在這個銀河中唯一能信任的羣體。
然後,他看向了堅韌號的地圖,看向地圖上鮮紅色的烏爾裏斯:不知爲何,這種紅色突然放大了,他內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原體沉默了一會,深呼吸着。
他又撫摸着自己的心臟,確認心中那股恐慌並非是幻覺。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甚至連呼吸都顯露出了一種疼痛感:的確不是錯覺。
罷了,哪怕是爲了以防萬一。
原體再次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傳我的命令。”
他向死亡壽衣發話,聲音低沉,卻帶有着種不容置疑的堅硬。
“告訴烏爾裏斯,還有船上的每個人。”
“我要他們立刻開始一次......換防。”
“整個第四連隊,必須以最快速度全部前往外層區域,整個外層區域歸他們駐守。”
“同時:王座廳的外層區域的駐守工作從現在開始,轉交給駐艦部隊。”
“而內層區,由我的親衛軍團負責:技術人員保持原有崗位不變。”
“就這樣,立刻執行。”
“可是......可是大人。”
死亡壽衣有些驚訝的抬起頭來:這和這支衛隊一向沉穩高效的風格截然相反。
“如此倉促且毫無預案的臨時調動,會在整艘艦船上引起混亂的:各個駐守連隊在至少兩個小時內都將處於混亂狀態。”
“以堅韌號的基礎設施來看:恐怕會有幾千名戰鬥兄弟被堵塞在各個重要節點,有些區域可能會陷入無人駐防的危險期。”
“按我說的做!"
原體低聲地咆哮着:想把自己那顆依舊砰砰作響的心臟中的那份不安全都發泄出去。
“是。”
死亡壽衣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然後,他轉過身,匆匆離去。
而基因原體,則不得不抹去自己額頭上的汗珠,他發現,自己的心臟並未因爲這次安排而停歇下來,相反,它依舊在焦急的節奏中砰砰跳動,那股粘稠的,如同牆上污穢那般的嘲笑聲也在他耳旁遊蕩。
他的聲音咕嚕咕嚕作響,讓人根本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莫塔裏安煩躁地揉了揉眉間,他感覺自己的心空蕩蕩的,爲了某些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危險而瑟瑟發抖。
他下意識向左右看去,打量着眼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房間:這個在過去一百年裏最能爲他帶來安全感的地方,但現在,它就像是座陰冷的囚籠般,讓人厭惡。
他像是被困在陷阱裏的獵物,他能感受到背後有一股看不見的目光在注視着他,一種龐然大物在房間中行走着——一個幽靈,一個渴望用鎖鏈鎖住他的幽靈,它在得意的微笑中注視着死亡之主自投羅網,自亂陣腳。
真是......哦!該死的!
原體重新坐回了王座上,他的右手習慣性的向前方抓去,卻撲了個空。
然後,他纔想起自己的鐮刀現在應該被擺在展覽室裏。
“你!”
於是,沒有猶豫,原體隨心所欲的指向王座廳中剩下的那名死亡壽衣。
“去找那些凡人僕役。”
“告訴他們,把我的鐮刀拿來:動作快!”
後半夜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