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提豐已經被噩夢困擾很久了。
同一個噩夢,同一種處境。
甚至就連最後的結果也從未改變過。
一次、一次、又一次。
當他從那座活生生的,喫人的煉獄裏面逃回來的時候,他將這夢也一併帶了回來。
每當他閉上雙眼的時候。
他都會被重新拖入其中。
霧。
很濃的霧。
宛如怪物潛藏在未踏足的森林中。
像是一盆粘稠的,放足了穀物的粥。
將佐菜的花生放了進去,卻發現再也無法從中將其撈出來了。
而在卡拉斯看來,他和他身後的連隊就像是那粒倒黴的花生。
從一開始,卡拉斯就知道,格魯戈爾在這次進攻中給他安排的戰術位置,絕絕對對是不安好心的。
這位總是被卡拉斯穩壓住一頭的二連長如今一朝得勢,他身上那種的惡意和嘲弄簡直是掩蓋不住的。
當然,他恐怕也根本不想掩蓋。
就在前不久,在有關對塔蘭進行再一次大規模地面攻勢的會議結束後,當與會成員最終制定好了進攻計劃,並將所有的地圖和參考資料總結歸類,挨個派發到即將參與行動的各個連隊中時。
卡拉斯絕對的心腹力量,完全服從於他本人命令,甚至可以將他的命令視爲高於原體命令的第一連隊和【智庫密會】,作爲絕對支持卡拉斯的勢力,他們對於這份新的作戰方案的第一感想是。
挺不錯的。
看起來:格魯格爾還很尊重卡拉斯。
在這個需要動員七萬名死亡守衛和數百艘戰艦同時投入的大計劃裏,卡拉斯和他麾下的第一連的位置,既不是需要頂在最前方來吸引火力的鐵衛部隊,也不是以增援之名滯留在後方,將與戰爭前線的榮耀和功勞失之交臂的後
備部隊。
他們的位置,是奇兵。
當塔蘭守軍的注意力被格魯戈爾所率領的正面軍團完全吸引住的時候,卡拉斯和他的第一連隊要沿着一條早在戰爭初期就已經被勘探出來,卻從未被使用過,理論上完全沒有暴露風險的小徑,迅速地襲擊並佔領守備空虛的塔
蘭指揮部。
這是一個風險相對較低,但卻可以獲得很高的榮譽的位置:第一個將軍團的旗幟插在塔蘭守軍指揮部的上空,足以抹消掉卡拉斯在這個世界上所遭受的侮辱,甚至讓他再次得到基因原體的器重。
任誰看到這樣一個計劃,都得誇讚一聲格魯戈爾的廣闊胸襟。
但唯有提豐不會。
事實上,當他知道他被格魯戈爾故意安排到了這個位置上的時候,提豐的臉色從未像現在這麼糟糕過:他和滿臉寬宏微笑的二連長對視,拼盡了所有的耐力,才壓抑下自己面孔上的憤怒猙獰。
別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這是一條【理論上】沒有被使用過也沒有被守軍發現的祕密通道。
至於爲什麼是理論上?
因爲早在格魯戈爾抵達之前,提豐就曾因爲塔蘭上的攻勢受阻,揹着他麾下的其他指揮官私自發動一場進攻:而他選擇的進攻地點就是這一條【完美路線】。
至於結果,也不用多說。
參與進攻的幾百名士兵全軍覆沒,連個逃回來的目擊證人都沒有:於是,爲避免危及自己當時已經搖搖欲墜的威望,提豐便順勢抹去了這次行動的痕跡,繼續維持着這條完美路徑的神話。
而格魯戈爾爲何會知道?
原因也很簡單:一連長自然不可能派自己的心腹去進行這種冒險任務,他當時調的是格魯戈爾奉莫塔裏安之命,送到他麾下供他調遣的第二連隊的士兵,而且提豐還很不厚道地把所有士兵都送了上去,以確保沒人能把消息走
漏。
在當時成百上千的傷亡數字面前,也沒人在乎這批士兵到底是怎麼死的。
但很不幸,事情還是暴露了,而且被有心人直接捅到了格魯戈爾那裏,但是這位二連長卻並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忍到了現在。
就這樣,一條我方認爲完美無瑕但敵方卻早已一清二楚的祕密通道,一個能夠直接連通塔蘭指揮部的捷徑,一座在其他的祕密道路早已被戰爭所摧毀後,唯一一個能供成規模的部隊穿行而過的橋樑。
再加上格魯戈爾那看似真誠,實則過於暴露目的的【正面掩護進攻】。
對面的那些帝國之拳和暗鴉守衛們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要提防什麼。
提豐毫不懷疑,在前方等待他的,即便不是塔蘭守軍的大部隊:也一定是他們早已精心準備好的獵殺精銳。
而他也早已打定了主意。
去他媽的勝利和榮耀吧!
讓格魯戈爾那個混蛋,和他心裏的宏圖偉業一塊兒去死!
他纔不管那些背棄他的叛徒,會在背地裏怎麼嘲諷他:但凡暗鴉守衛們的刺殺者敢於開出第一槍,卡拉斯就會毫不猶豫的下達撤退的命令。
只要他想走,那麼那些暗鴉守衛和帝國之拳是絕對攔不住他的。
起碼在阿斯塔特的陣列中,卡拉斯還是有能力和信心傲視羣雄的。
他相信,自己不會成爲獵物。
因爲還沒人有資格,成爲他的......
“砰
獵手!
一個獵手!
衝着他來的!
來取他性命,取他腦袋的!
恐懼的想法,如同失控的貨車,一輛接着一輛的在名爲卡拉斯的腦海中行駛,把目之所及的一切撞得天翻地覆。
“哈……哈……哈…….……”
提豐能夠聽到自己在大喘氣,不確定是因爲恐懼還是因爲短時間內的劇烈運動。
他的頭盔上沾着泥土,還有血,前者是因爲爆炸後狼狽的翻滾,而後者是來自於本應站在他身旁的莫斯提安中士:他現在倒在了距離提豐一百五十步遠的地方,那本應能夠扛住綠皮軍閥重重一擊的堅硬腦殼,直接被一枚子彈
打成了兩半。
死亡距離提豐是如此之近。
他幾乎是眼睜睜的看着莫斯提安中士的腦袋被那枚重型子彈打穿:卻連那枚子彈到底是從哪裏射出來的都不知道。
他也沒心思去想。
這位原本威風八面的一連長正和一大羣他的擁簇們擠在一起,他們全都是提豐最忠誠的護衛和手下,曾與他一起徵服了無數的世界和王國,將成百上千的財富和榮耀在腳邊堆成了小山。
但現如今,這些聲名顯赫的戰士竟如同被狼羣追趕的綿羊般怯懦,他們亂哄哄的擁擠在一起,槍口毫無章法的指向他們能夠看到的任何一個方向,既談不上行軍規劃也談不上戰術配合,只是如同一窩蜂般向着他們來時的方向
狂奔。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只有一個想法。
逃!
逃!
不惜代價的,逃出去!
不管用什麼辦法,不管用什麼手段。
他們都要逃回到戰線後方,逃回到那個讓他們熟悉的世界裏。
戰爭的目標,倒下的戰友,還有平日裏三令五申的軍事規則,在此刻,卻已經被這些老兵們無情地扔在了地上:也不是沒有人想要顧及他們,但這些人的下場,就是成爲下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奪命的子彈從四面八方而來,在他們的身後發出尖利的嘯叫聲,從他們的耳旁誇張的擦肩而過,在他們眼前,一枚又一枚地摘取着戰鬥兄弟們的頭顱。
不斷的鞭策着他們心中的恐懼。
更有甚者,當走在撤退最前方的戰士興奮的高呼着,他找到了出路時,就在他手指指着的那個方向,一枚無情到甚至帶着幾絲嘲弄的子彈應聲而出,將他還殘留着幾絲喜悅的表情永遠的定在了這一刻。
此路不通。
這句話宛如一聲聲皮鞭,將疲憊不堪的死亡守衛們又驅趕回到原地。
在也許幾個小時的時間裏,這樣的事情反覆上演:卡拉斯的練隊早已忘記了參加這場戰鬥的最初目的,他們只是一遍一遍的重複着自己絕望的舉動,卻發現無論自己採用什麼樣的辦法,付出多少傷亡,等待他們的永遠都是同
一個方向。
同一種子彈。
他們總是在原地踏步。
他們總是被困在......【霧】中。
卡拉斯不確定那是不是霧:但【霧】已經是他想象的最貼近的形容了。
儘管他很清楚,那種東西絕對不可能是正常的,大自然中的霧:卡拉斯不是沒去過那些氣候好到能夠產生霧氣的世界,他的連隊也曾在濃濃大霧中進軍,他知道真正的霧應該是長成什麼樣子的。
而這些東西,這些在卡拉斯的連隊準備翻越那座山峯的時候突然降臨,無聲無息的將他們籠罩其中的東西,不可能是【霧】。
只不過在最開始,無論是卡拉斯還是他的部下們都沒有反應過來,畢竟軍團的天氣預報幾乎從來沒準確過,他們只是感慨今天的霧氣有點濃厚:不過幾分鐘,一支只原本並列行進的阿斯塔特小隊,就再也看不見那些距離他們
只有十幾米遠的戰友了,只能隱約間聽到他們模糊的說話聲。
到這裏,情況還算正常。
畢竟,從理論上來說,他們距離暗鴉守衛的警戒區應該還有一段距離,而且提豐提前派出的十幾個哨兵小隊,也一直在準時的向他發回安全的信號。
直到在翻越山丘前,剛剛收到上一輪的安全信號,感覺自己視線受挫的卡拉斯選擇打開了探測器。
然後他才發現,那些被大霧所隔開的小隊不只是在他的視野中消失:在臨出發前才被確認過完好的探測器,在濃霧的面前只回應給他一串亂碼和無效數字。
而正當他久經戰起的警戒心因爲這一系列的反常現象開始尖叫的時候,從隊列前方傳來的一聲悶響,直接讓提豐的汗毛倒豎。
他聽的清楚。
那是阿斯塔特沉重的軀體,倒在了地上的聲音。
那是被動力甲保護好的喉嚨,被子彈直接打穿的聲音。
那是死神在濃霧中行軍的聲音。
那些聲音積少成多:震耳欲聾。
提豐有些茫然的抬起頭來。
他那已經被艦橋上的陰謀詭計麻痹了太久的大腦,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間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一枚爆彈擦着他的頭頂飛過,精準的命中了一名本站在他左右後方的護衛,嗚咽的聲音和四濺的鮮血直接拍打在了他
的腦袋上。
提豐才如夢方醒:從一個他臆想中的世界中重新被拉回到現實宇宙。
當他後知後覺的睜開眼時,卻發現眼前早已成爲了一片沉淪於濃霧中的血獄。
他看到他的身旁的衛隊們正如同受驚的虎狼般,不斷尋找着掩體,低下頭,躲避空氣中肆意橫飛的子彈,有些人沒來的及說話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還有些人正徒勞的朝着壞掉的通訊器大吼。
他聽到了在迷霧的彼岸,那些被困在更外圍的連隊正發出他們絕望的戰吼,他們大聲咆哮着敵襲,又或是通訊系統的失靈和身旁友軍的不知所蹤,那些聲音就像那夏天最後幾日裏的蟬鳴一樣,如此刺耳,卻又在以如此驚人的
速度消失。
每一秒,彷彿都有一名身經百戰的死亡守衛徹底消散在了濃霧中。
他感受到了推攘,但並非來自於那濃霧中看不見的惡意,而他身旁的親衛,他們正在一邊驚恐的看着某個方向,一邊忙不迭地向提豐推向自認爲安全的地方,卡拉斯像是被裹挾的山羊般,跌跌撞撞的前進。
突然,他感覺到了力量的缺失:他身後那個一直在推着他的侍衛直挺挺地倒下了。
提豐差點也跟着一起被絆倒。
他來不及叫罵,從驚恐中被強行喚回的理智逼迫着他開始觀察四周,然後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一具又一具的死屍:那些被他帶在身旁的親維和心腹們,不知何時,也許就在他倒下然後抬起頭這短短一秒之內,竟然已經齊齊的躺
在了地上。
成爲了屍體。
屍體,全是屍體。
他的身旁躺滿了屍體。
二十個,還是三十個?
他數不過來。
他扶住有些顫抖的手臂,強撐着自己爬起來重新尋找隊伍。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一聲讓他的身體和靈魂同時發抖的,不應該存在的聲響。
“喀————”
那是一聲過於明顯的換彈。
卡拉斯的脖頸上遍佈着冷汗,他迅速尋找着聲音的來源,看向那層大霧:那層他原本什麼都看不清楚的大霧。
但現在,他竟然清晰的,模糊的,反常的看到了一個黑洞洞的影子。
他就在那裏,就在他身後。
他一言不發,看不清具體的輪廓,但是卡拉斯知道,這傢伙爲他而來。
他的槍口在指着他。
緩慢而又致命:不可阻擋。
**
提豐張了張嘴。
站在屍體中,他想說些什麼。
但回應他的。
是一雙令人毛骨悚然,烏鴉的眼睛。
關於寫到一半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所以決定推翻重寫導致後半段還需要一段時間重新翻新並修改再發出來這件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