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克斯不喜歡他的實驗室。
這裏總會讓他產生些許不好的聯想。
就彷彿在另一個世界裏，容器、試管和培養皿是他逃脫不掉的牢籠。
但儘管如此，這位基因原體最受外人所稱道的一點，莫過於他對於自身喜好和性格衝動的控制力：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比那位馬庫拉格之主差上太多。
儘管再怎麼不喜歡：但當職責催促他走進實驗室的時候，救贖星的主人也會暫時充當起一位科研大師的身份。
而且，還是最優秀的科研大師：他一個人的力量，就足以比肩數百名在相關領域耕耘了一輩子的凡人科學家，永遠不要小看基因原體的天賦和能力。
可即便是如此出彩的人物，也並不是總能解決他要面臨的問題。
就比如說現在，距離科拉克斯向塔蘭守軍們承諾的日期，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他卻始終沒有拿出針對靶向病毒的解藥。
儘管在塔蘭上，暗鴉守衛和帝國之拳依舊能夠打退莫塔裏安之子們的進攻，給予叛亂者們難以承受的死傷，但戰場上的穩定卻無法改變戰線後方的糜爛。
莫塔裏安證明了，他的確是在生化作戰領域無人可以媲美的王者：儘管暗鴉守衛已經動用了一切手段，但靶向病毒依舊如骨之蛆般纏繞在軍團的隊列中，稍有不慎便會引發一輪全新的感染狂潮，將成百上千的阿斯塔特踢出作戰序列。
科拉克斯當時向塔蘭派出的，由一萬名軍團精銳所組成的第一批援軍中，已經有超過五千五百人倒在這輪瘟疫下：其中有一半的患者已經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而在此之後，鴉王又向塔蘭戰場陸續派出了兩萬多名援軍，他們分成前後五波陸續抵達前線，但無一例外的，都因爲死亡守衛的病毒攻勢，而遭到了嚴重的非戰鬥減員。
幸運的是，這個時候的科拉克斯雖然沒有完全破解靶向病毒，但至少研究出了能夠讓患者維持生命的特效藥，讓暗鴉守衛們不必再承受高達一半的死亡率：
不過這個結果可無法令原體滿意。
他需要的不是能終止死亡的特效藥。
而且能夠徹底終止這種病毒的解藥。
若是完不成這個目標，科拉克斯沒有理由從實驗室中走出來。
他也正是這麼做的。
當暗鴉守衛們在塔蘭上和他們的敵人進行著一輪又一輪突破下限的血戰時，他們的基因之父也在救贖星的高塔實驗室裏，進行著屬於他自己的戰爭。
只有最重要的政務和情報，能讓基因原體從無盡的實驗輪迴中抽出精力，而除此之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科拉克斯包拋酒在了試管和數據中。
他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幫助，甚至不需要維繫生命體徵的進食：原體對於生存的需求之低，遠超他人的想像，如果不是當年在遠東邊疆那裏，在摩根和康拉德兩人的對促下養成了肉體上的習慣，科拉克斯感覺自己根本不需要一日三餐和定期睡眠。
他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有信心。
但很可惜：暗鴉守衛們似乎沒有。
當軍團中的每一個連長，都曾跑過來敲響他的實驗室的房門，甚至就連在前塔蘭前線浴血奮戰的軍官們，也專門從他們的復仇行動中擠出一點兒時間，寫信請求他們基因之父不要太過操勞之後，科拉克斯最終選擇向自己的子嗣妥協了。
他承諾，會定期離開實驗室，在幾位連長的【監督】下進行休息。
但所謂的休息，很多時候也就是在他高塔上的房間中來回踱步，或者站在陽臺邊緣俯瞰救贖星的風景而已。
暗鴉守衛們又哪能想到，當他們的基因之父看似閉目養神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依舊是滿滿當當的數據和實驗報告。
而且隨著日期的不斷延伸，原體的焦躁和煩悶也在與日俱增。
每一次，塔蘭的傷亡匯報傳來，似乎都是在嘲笑著他作爲領袖的無能：連從兄弟手中保護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
這種無形之中的折磨，卻比科拉克斯曾經經歷過的任何一種傷痛都更難以忍受。
但幸運的是。
今天：情況似乎會有所轉機。
跟以前一樣，當他覺得自己的休息時間已經差不多足夠了，科拉克斯先讓負責監督他休息的連長們先離開，而他自己則是準備在收拾一番後，回到實驗室。
同樣跟以前一樣，雖然那幾位連長再次提出了抗議，希望他們的基因之父能夠再多休息幾個小時：畢竟他每次的休息時間甚至比不過凡人每天的睡眠時間，但科拉克斯依舊態度強硬的拒絕了。
在最後一位連長也離開後，科拉克斯卻並沒有立刻啓程，他在自己那間樸素到甚至不如一位內政部官員的私人房間裏，安靜地佇立了一會兒，清空在休息過程中於腦海中產生的雜念，然後，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冥冥之中的感召一樣，原體的目光移向了他右手邊的那張桌子。
他平日裏並不會這樣做的：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順著感覺，沒有覺察到任何危險氣息的基因原體最終走了過去。
桌面上十分乾淨，除了一摞書籍還有幾張相片外便空無一物，科拉克斯的目光在上面搜索了一會，最終鎖定了一張相片。
那張相片的內容是幾位基因原體在一座暗黑天使的雕塑前的合影，那是發生在科拉克斯迴歸以前的故事，是莊森和摩根都沒有跟他詳細講述過的故事：但是在午夜幽魂的某次救贖星之旅中，他將這張照片和其背後的故事作爲禮物，送給了他的兄弟。
科拉克斯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儘管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張照片上纏繞著蜘蛛女皇的靈能氣息：而且其濃郁程度根本不能用意外來解釋，但對於自己的血親兄弟們抱有信任的鴉王，也並未在意。
於是，這張極具歷史價值的照片就這樣擺在了科拉克斯的桌面上，整整幾十年。
直到今天，它似乎：有了些變化？
原體將手伸了過去。
他很快就覺察出了異樣所在。
是靈能。
那張照片：在【釋放】靈能？
不，應該說：是某人在利用這張照片作爲媒介，在隔空釋放靈能。
站在科拉克斯的視角上，他認爲只有三個————不，兩個人，有這種能力。
帝皇或者摩根麼？
他們都是不需要防備的。
想到這裏，鴉王安靜了下來，任憑照片上的靈能完成它的運轉。
很快，在照片的旁邊，就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靈能漩渦：青藍色的。
原體沒有猶豫，將手伸進了漩渦。
就像他想的那樣，在感受到了科拉克斯的存在後，漩渦立刻開始了騷動，就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獵犬一樣，不斷掙扎著，似乎想要尋找並不存在的獵物。
見科拉克斯始終沒有理解，這股靈能漩渦於脆握住了原體的一根手指，然後在桌面上開始了書寫：這下，鴉王明白了。
他將空閒下來的那隻手，伸向了遠處的某個方向，五指一抓，便將一張空白的紙握在了自己的掌心，然後放在桌面上。
然後，他將靈能漩渦牽了過去。
緊接著，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就像江河匯入海洋一般，在覺察到了空白紙面的存在後，靈能漩渦化去身形，一頭扎入其中：科拉克斯拿起了紙張，在上面看見了隱約可見的文字。
也許是路途過遠的原因，這些文字雖然依舊規格齊整，但極度模糊：哪怕是以基因原體的超人感官，科拉克斯也花費了很長時間才能一個字一個字的確認。
而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是一份針對於死亡守衛所投放的靶向病毒的研究匯報。
編寫這張匯報的人，雖然並沒有提供能夠解決這種病毒的解藥，但她的確詳細地提供了塔蘭的第一手資料，有些甚至是暗鴉守衛們都無法提供的，除此之外，這位寫信者還根據靶向病毒的能力和病狀，在匯報的最後提出了幾種可能的解決方法。
科拉克斯不得不承認：儘管其中一部分已經是他嘗試並失敗過的，但還是有幾種給他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也許，道路就在其中？
看著在匯報最下方，蜘蛛女皇的署名。
科拉克斯勾起了嘴角。
儘管在整篇匯報中，沒有哪怕一句話提到他們的兄弟情誼，但這依舊是救贖星之主自泰拉危機以後，所收到的，最能夠讓他感覺到家庭溫暖的禮物了。
希望他的兄弟們一切安好。
將這份靈能文章小心地放進懷裏，科拉克斯長出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清醒，然後再次走進了他的私人實驗室。
他的戰爭還在繼續。
而他堅信：終有一日，他將贏得這場與莫塔裏安的兄弟之爭。
他將突破死亡之主的驕傲。
爲了帝皇，爲了軍團。
同時，也是爲了他自己。
“你確定————這真的有用？”
在卡利班雄獅的口中，人們似乎很少能夠聽到如此猶豫的話語。
畢竟，那可是莊森，銀河中可沒有多少東西能夠讓他心生猶豫。
但阿裏曼是個例外。
面對他的【解決方案】，哪怕是心如鐵石的卡利班人，也難免會猶豫。
怎麼說呢————這有點太瘋狂了。
“但它的確會很有用，大人。”
“我可以用我科學家的身份來作保。”
看著拍胸脯的阿裏曼，莊森其實很想反駁一句：在他的固有印象裏，他一直以爲阿裏曼的首要身份是位大劍豪來著。
其次是個靈能大師：還有摩根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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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這個詞會跟一個千子沾邊麼？
莊森不太能理解。
但即便是他那顆被政務和外交的種種瑣事壓榨殆盡的超級大腦，也多少能夠出於野獸本能的意識到，阿裏曼上交的這份解決方案似乎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儘管血渴這個話題本身就很不對勁。
“但你確定：這個【紅字】，真的能夠產生你說的那種效果嗎？”
“當然，大人。”
阿裏曼攤開了雙手。
“【紅字】並非是一個辦法：它是一種囊括了無數種辦法的解決方案。”
“即便一種辦法失敗了，只需要對於法術本身稍加調整，就會產生新的辦法。”
“總有一種辦法，能夠解決問題。”
“而即便他們全部失敗了：紅字也會爲我們提供一項最後的辦法。”
“是什麼？”
細心的莊森發現，阿裏曼並沒有將這項所謂的最後辦法寫在匯報裏。
“嗯————您看，是這樣的。”
阿裏曼有些心虛地搓了搓手。
莊森皺起了眉頭：他作爲戰士的本能讓他覺得這其中定有貓膩。
“說清楚：阿裏曼。
“7
“其實，很簡單。”
阿裏曼咳嗽了一下。
“按照聖吉列斯大人的說法：血渴極有可能是一種立足於基因缺陷的集體性傳染。”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夠消滅或者控制住所有的傳染源，在理論上，我們就可以控制住整場血渴瘟疫。”
“而如何消滅或者控制他們：這就是紅字能夠提出的最後解決方案。”
—”
饒是莊森，也不由得挑起了眉頭。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阿裏曼一樣，面露驚愕的盯著這位泰拉老兵。
馬格努斯的崽子，膽子都這麼大麼？
“你的意思是：殺光他們？”
“我————不知道。”
阿裏曼搖了搖頭。
“因爲我其實沒有嘗試過。”
“但我很確定的一點是，紅字法術肯定不會讓聖血天使灰飛煙滅，那些被紅字法術所針對的血渴患者，他們不會死，而是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活著：只是這種方式，讓他們能夠全身心的效忠於聖吉列斯，永遠不可能反對天使的任何一道命令。”
“也許————天使會接受這種結局？”
“6
莊森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
“你最好祈禱他會接受。”
半晌之後，他只能這麼總結。
同時，用他的瞳孔盯住了千子。
“如果他不接受的話：你最好還能有些除了紅字之外的辦法，阿裏曼。”
“別告訴我，你的最終手段，就是殺死所有感染的聖血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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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這麼跟聖吉列斯說的話：我可不保證他會不會跟你拼命。”
“當然不會，大人。”
阿裏曼趕緊搖了搖頭。
“事實上，我有很多種辦法。”
“紅字只是其中之一，我之所以將它列爲頭牌的原因，是因爲它的代價最小。”
“最小？”
莊森差點氣笑了。
“殺死成千上萬的聖血天使，居然只是你口中代價最小的？”
“那那些代價最大的是什麼？”
“讓聖吉列斯爲了拯救他的子嗣，把自己的命和靈魂都搭進去嗎？”
“6
“————阿裏曼？”
”
“你不會這麼做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