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到內室不過短短的一段路，胤禛其實自己可以走，但額娘似乎在擔心他？

胤禛想到這裏沒忍住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他本沒有別的心思，卻因爲這一眼的緣故一個踉蹌差點兒摔跤。

正在尷尬之際又被佟嵐舒誤以爲是走路不專心導致。

“胤禛，走路的時候要看着路。”

佟嵐舒聲音溫和，沒有半點怪罪，可越是如此胤禛就越是難爲情，他素來規規矩矩何時鬧出過這樣的笑話？

小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胤禛想解釋，卻又擔心額娘追問，猶豫間一時踟躕不前。

佟嵐舒原本沒太在意，可要往前走時才發現胤禛並未跟上，有些疑惑的問道，“怎麼了？”

胤禛輕輕搖頭，但許是幅度不大的緣故，佟嵐舒並未看見，她見胤禛沒有回應順勢蹲了下來，“出什麼事了？”

眼眸裏是顯而易見的關心。

胤禛立刻搖頭，急急忙忙的開口，“兒，兒臣無事，請額娘不必掛心。”

這說的又快又急，胤禛原本就通紅的臉龐又紅潤了幾分，惹得佟嵐舒愈發擔心，她仔仔細細的觀察了一番，見確實沒事才停止追問。

胤禛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不過因着這短暫插曲走路的時候更是萬分小心，再也沒有胡亂張望。

桌上的羊肉暖鍋還冒着熱氣，方纔因爲皇帝在的緣故，佟嵐舒其實沒怎麼喫好。

雖說有些不敬，但佟嵐舒的確這會兒才真正的輕鬆下來，拿起筷子又喫了幾口，還不忘招呼胤禛。

小孩子胃口淺，胤禛先前被佟嵐舒照顧着喫了不少，這會兒已經喫不下，但額娘既然這麼說了…

胤禛想了想還是決定拿起筷子。

佟嵐舒看得分明，羊肉並不好消化，喫多了也沒什麼好處。

“若是已經喫飽就不要勉強自己，小心積食。”佟嵐舒語氣很是溫柔，胤禛卻是有些不捨。

他的確已經喫不下，私心裏卻想着可以和額娘多待一會兒。

許是因爲這些日子額娘待他比從前溫柔的緣故。

胤禛放下碗筷，又開始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偷看佟嵐舒。

實則佟嵐舒早就已經發現，先前不過是佯裝不知，畢竟胤禛那遮掩的手法也並不高明，只是連日相處她已經大致知曉這孩子是什麼性子，她若貿貿然出聲，恐怕會嚇着他，萬一噎着可不是鬧着玩的。

但這會兒孩子已經不再進食，她也不必掩飾什麼，只溫和的問他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和自己說。

胤禛瞬間漲紅了臉，卻沒有如同先前一般搖頭，爲何偷看額娘，其實胤禛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會兒面對額孃的追問，他當真是心虛，可先前已經矇混過一次。

如今再來一回，他其實是辦不到的。

自幼學的規矩和教養不允許。

思及此胤禛唯有硬着頭皮說話，“回，回額孃的話，兒臣…兒臣…”

他結結巴巴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但佟嵐舒並無半點不耐，一直安靜的等他開口。

同先前很不一樣。

孩子的感覺很敏銳，即便是細微的差別他也能感覺得到。

先前額娘待他也很好，可額娘身子不好，時常需要靜養，胤禛也不敢過多打擾。

“額娘…兒臣能不能晚一些回寢殿。”胤禛不敢去看佟嵐舒的神色生怕被拒絕。

佟嵐舒怔怔的，似有些沒想到會聽見這一番話。

她說不出心中是怎樣感受，有些意外，卻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當然可以。”佟嵐舒語氣輕快的回應，卻沒再讓他碰桌上的羊肉。

胤禛聽話的放下碗筷，乖乖的坐在一旁，安靜的不像一個三歲的孩子。

佟嵐舒本也只是有些饞肉，見胤禛這般也沒了喫暖鍋的心思，便讓宮女將桌子收拾了，領着胤禛坐在一旁說話。

佟嵐舒不太會和孩子相處，也不太知道要和胤禛說什麼，每日裏不過是關心他的飲食起居，再問一問讀了什麼書。

胤禛其實還沒到上書房的年齡，會識得字是因爲佟貴妃的緣故，她讓孃家尋來夫子，同皇帝通過氣，每三日來承乾宮授一次課，每次一個時辰。

這才讓胤禛識得了許多字。

雖然是皇帝首肯，但在宮中也很是惹眼，衆人沒少因爲這些事議論紛紛，而貴妃做這些僅僅是因爲胤禛想要讀書，佟貴妃擔心自己教不好纔會如此。

從前磕磕絆絆的過，如今也好不到何處去，佟嵐舒對比記憶中的相處，卻是發現了一些區別。

胤禛面對她時比之從前小心翼翼了許多。

但這並不難猜，佟嵐舒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問題所在。

可胤禛不提，佟嵐舒也不好主動提，她頭一回當人家母親，也沒有什麼經驗，什麼都要仔細斟酌。

就在佟嵐舒絞盡腦汁想要尋找話題的時候，胤禛那軟乎乎的聲音卻響了起來，“額娘，德妃娘娘是不是又有小寶寶了？”

佟嵐舒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一個激靈看了過去，“胤禛？”

“兒臣聽說的。”胤禛的聲音有些低落。

佟嵐舒聽聞此言對着身邊的芷蘭使了個眼色，芷蘭會意，不動神色的走了出去。

德妃有孕並不是什麼祕密，闔宮上下怕是都已經知曉，這本是一件喜事，但這會兒問她的人是胤禛，佟嵐舒的神情便有些複雜。

可孩子已經問道跟前，佟嵐舒當然不可能欺騙。

略略思索了一番就打算好好同他解釋。

“是，德妃娘娘有了小寶寶。”佟嵐舒溫柔的看向胤禛，認真的告訴他再過七個多月，他就會多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胤禛沒回應，也不知聽沒聽明白。

佟嵐舒知曉他心中不自在並不催促，但她到底沒法感同身受，只能儘可能的站在胤禛的立場去想事情。

父母有了二胎三胎之後，頭一個出生的孩子免不了被忽略。

對於皇帝和德妃來說，胤禛可不就是他們的大兒子。

想到這裏佟嵐舒試探的問道，“胤禛喜歡弟弟妹妹嗎？”

這話讓本就沉默的人愈發沉默，佟嵐舒揉了揉額頭，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該問小孩子這般尖銳的問題。

就在她想要說些什麼描補的時候，卻聽見了胤禛低聲的回答，“喜歡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足夠堅定，在這沉默的期間胤禛想了許多，他想起了皇祖母宮中的五阿哥，比他大一些的哥哥，每回見面皇祖母都喜歡讓他們倆坐在一處笑盈盈的看着，又想起了見過幾面的六阿哥，還有姐姐和妹妹。

胤禛很認真的告訴佟嵐舒，他是喜歡弟弟妹妹的。

只是他覺得自己和弟弟妹妹似乎有些不一樣，卻說不明白到底哪裏不一樣。

小小年紀的他隱隱約約的明白提起生母和養母會讓額娘傷心。

佟嵐舒看着胤禛心情低落，其實心中有所猜測，只是她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三歲大的孩子，更不確定自己說的話會不會給他帶去別的影響。

若孩子本沒有胡思亂想卻因爲她的話而想入非非，那就本末倒置，也並不是佟嵐舒的本意。

佟嵐舒告誡自己日後莫要問這些尖銳問題，生硬的轉移話題，笑盈盈的問胤禛明日早膳想喫些什麼。

而胤禛果然被帶偏，只不過他的回答和先前並無不同，他對喫食沒有太多的喜好。

誰曾想佟嵐舒的下一句話就讓胤禛驚喜的睜大了眼睛。

“額娘一個人用膳實在孤單了些，胤禛陪着額娘一塊可好？”

胤禛驚喜的抬起頭，迎接他的是額娘溫柔的笑容，他也來不及思考太多毫不猶豫的點頭，在佟嵐舒的鼓勵下說出了自己明日想喫的早膳。

佟嵐舒笑着吩咐宮女明日準備。

而後佟嵐舒將話一點一點的帶過，沒再讓胤禛想起德妃的小寶寶，母子二人其樂融融，寢殿內時不時的傳來歡聲笑語。

冬日的天黑得極快，纔不過酉時就已經黑透。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許久，久到胤禛都開始打起哈欠來，母子二人一個不捨得走，一個也不願掃孩子的興，便強撐着說話，還是冬竹過來充當惡人提醒，母子二人纔算是歇了。

由冬竹送胤禛回屋。

待胤禛離開之後，芷蘭很快就進了寢殿，輕聲的在佟嵐舒耳邊說了幾句話。

德妃有孕的消息傳遍後宮，一些宮女和太監們便聚在一起談論起了德妃腹中的孩子，胤禛身爲德妃的親子，自然也在這一場議論當中。

宮女太監們口無遮攔。

說什麼德妃原本就不喜四阿哥，如今再有了一個孩子，若是個阿哥，德妃心裏就更加沒有四阿哥的位置。

畢竟他不是皇貴妃娘孃親生的。

“什麼人這般多嘴多舌？”佟嵐舒皺起眉頭，她對胤禛今日的情況本就有所猜測，如今更是確定,“這些個宮女太監是什麼身份？是胤禛跟前伺候的人？”

“內務府是怎麼當差的？”

“主子您莫要動怒。爲了這些人氣壞身子不值當。”芷蘭立刻開口勸她，說那些宮女太監只是承乾宮的四等宮人，多是做些灑掃咋活，平時根本沒機會近身伺候。

許是背過人去議論時被四阿哥聽了正着。

“尋個由頭將人打發出去，莫要將事情鬧大。”佟嵐舒聲音極冷，芷蘭立刻應下，好生勸說佟嵐舒消氣。

但佟嵐舒並沒有那麼容易消氣，連下了幾道命令，讓芷蘭將承乾宮的宮人都排查一遍，發現有造次的，一律趕走。

“娘娘放心，奴婢會將此事辦好，您莫要動怒，今兒個才喫了羊肉暖鍋，若是着急上火奴婢日後可不敢再給您準備這些了呢。”芷蘭苦苦勸道，佟嵐舒看在羊肉暖鍋的份上到底是勸說自己冷靜下來。

芷蘭和冬竹是佟嵐舒的陪嫁，在承乾宮的地位不可謂不高，但她二人想要發作宮人，也要尋個合適由頭。

可承乾宮的大宮女自有自己的手段。

不過一個深夜的時間，承乾宮的宮女和太監就換了一批，一時間弄得人心惶惶的，而芷蘭也並沒有太藏着掖着，隱晦的透露出一些。

而後承乾宮所有宮女太監都明白那幾個離開的爲何會有這樣的下場。

芷蘭冷冷的看着衆人神色，恩威並施，無故議論主子本就是大不敬之罪，若餘下的人心懷憤恨，她也不介意再換一批人。

待宮人散了之後，芷蘭揉了揉額角，和冬竹通了氣之後才安安心心的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