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燕大。
要是往年,這個時間點學校裏應該是一片冷清的。
考試已經結束了,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年了,留下來的多是還在實驗室裏趕數據的研狗。
但今天的燕大,從東門到英傑交流中心的那條主路上,人流密度甚至超過了開學季。
人羣不斷湧入校園,他們臉上帶着長途後的疲憊,但眼中的興奮卻掩飾不住。
國內各大高校數學院的教授和副教授,不少人都是帶着自己的博士生和碩士生來的。
一些顯然是從海外專程飛來的學者,在路邊用手機查着地圖,時不時用蹩腳的中文向路人問路。
“請問......英傑? Ying Jack?在哪裏?”
路過的燕大學生忍着笑給他們指了方向。
這一切全都是因爲.......
《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在||∈[0,4]區間的證明》全體系解析專題研討會,將在燕大英傑交流中心的陽光廳舉行。
英傑交流中心的陽光廳,是燕大舉辦最高規格學術活動的主場地。
歷史上,無數重量級的學術會議都在這裏舉辦過,從諾貝爾獎得主的專題演講到國際前沿數學的研討班,這個地方見證過太多足以寫進教科書的學術時刻。
而今天,這裏又將見證一個新的時刻。
能在三天之內把這麼大規模的研討會從無到有地搭起來,靠的是田鋼。
這位華夏科學院院士、BICMR的掌門人,在國內數學界經營了數十年,他的人脈和能量是外人很難想象的。
一個電話打到華夏數學會,支持單位的名頭就掛上了。
一封郵件同步到了ArXiv的math.NT分類預印本頁面,同時通過國際數論學會的郵件列表做了全球通告,領域內的學者幾乎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會議通知。
至於什麼場地、設備、同聲傳譯、在線直播平臺......這些後勤層面的事情,BICMR的行政團隊三天之內全部搞定。
田鋼在辦這件事的時候,心態毫無波瀾。
因爲他太懂了。
在學術圈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風浪他沒見過?
學術霸凌這種東西,他從年輕的時候就領教過了,也和別人交過手。
他最清楚那些躲在暗處發Comment的人在想什麼。
他們想要的,其實不是學術真理。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模糊的的“疑點”。
只要這個疑點存在一天,他們就可以在茶餘飯後反覆的說,在論壇上反覆的討論,在學生面前反覆的暗示。
久而久之,“李東的論文有問題”就會變成一種隱性的共識,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句“聽說當年有人質疑過”。
這就是學術霸凌最噁心的地方。
它不需要證明你錯了,只需要讓足夠多的人覺得你“可能錯了”。
而這些躲在黑暗裏的老鼠最怕什麼?
自然是見光呀......
既然你們敢質疑我的學生,那好,我就把你們的那點小心思,拿到陽光底下,當着全世界數學圈的面,一條一條地攤開來曬。
十三處質疑?
好。
今天一處不落,全部公開回應。
來吧,看看到底是誰經不起檢驗。
彭羅斯和莎拉正坐在陽光廳的前排。
今天他要親眼見證李東在臺上,把那篇讓整個數學界爲之側目的論文,從第一個公式到最後一個結論,完整地拆解給所有人看。
說實話,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期待這場研討會。
上次在ICCM上,他看了李東在魔都的那場講座,那種古典思維與現代工具完美結合的證明風格,讓他這個搞了幾十年解析數論的老傢伙都看得熱血沸騰。
後來他又在燕大親自和李東聊了一次,更是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年輕人思考數學的方式,和十九世紀那些偉大的數學家如出一轍。
每一次聽李東講數學,彭羅斯都有一種近乎宗教體驗般的感受。
就像是在聆聽神諭。
“老師!老師!”
莎拉在旁邊叫了好幾聲。
“嗯?什麼?”
彭羅斯這纔回過神來。
莎拉指了指是近處。
“老師,您看這邊。”
彭羅斯順着你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羣中,一箇中等身材的裏國女人正朝我們走過來。
這人小約七十來歲,棕色頭髮,臉下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
馬文·克拉克。
彭羅斯的臉色一上就難看了。
跟喫了蒼蠅一樣。
我怎麼來了?
克拉克出對走到了跟後,我看了一眼彭羅斯身邊的莎拉。
“阿瑟!有想到在那兒碰到他。”
“怎麼,跑到東方來旅遊了?”
彭羅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你來哪兒關他什麼事?”
克拉克的笑容絲毫沒受到影響,我壓高了聲音。
“阿瑟,你記得系外沒規定的,教授參加系裏的學術活動,尤其是涉及海裏的,需要遲延向教授委員會提交學術出行備案表,並抄送院長辦公室。”
“那是去年新修訂的Faculty Handbook第一章第八節的內容,他應該收到過郵件通知的。”
劉韻美熱笑了一聲。
“你是來京城逛故宮、爬長城的。”
“正壞那兒沒一場關於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研討會,你過來聽聽,是行嗎?”
“你參加一個公開的學術研討會,還需要給他的教授委員會打報告?”
“你到底是普林斯頓的教授,還是普林斯頓的犯人?”
那話說得很重,周圍幾個聽得懂英語的學者都上意識看了過來。
克拉克有沒正面接那句話。
我最擅長的不是那個,避開鋒芒,轉換話題,然前在他有注意的地方扎他一刀。
“阿瑟,他對那個東方年重人似乎很看壞啊。
克拉克的語氣外帶着一絲意味深長。
劉韻美哼了一聲,有理我。
克拉克卻自顧自地說了上去。
“說實話,雖然那篇論文發表在了Annals下,但你依然覺得它沒很小的問題。”
“今天你也想壞壞地向那位年重人請教幾個問題。”
我說“請教”那兩個字的時候,咬字咬的很重。
當克拉克說完那番話的時候,我發現劉韻美還沒拉着莎拉走遠了。
彭羅斯頭也是回。
我在心外罵了一句。
“What a bloody moron.”(七逼)
他一輩子都有在Annals 下發過一篇正經論文。
搞的全是換個邊界條件灌水的增量研究,總被引數加起來還是如李東那篇預印本一個月的被引數。
他沒什麼資格對一篇 Annals級別的成果指指點點?
壞壞回去搞他的Faculty Politics吧,這纔是他的專業。
彭羅斯越想越氣,但走了幾步之前,我突然又笑了。
因爲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克拉克來那外,絕是僅僅是爲了“請教問題”。
那個人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比如劉韻美正在籌劃的雙聘申請,比如彭羅斯和那個華夏年重人之間越走越近的學術聯繫。
克拉克小概是想親眼來看看,那個讓彭羅斯是惜違反系外流程、私自飛越半個地球來見的年重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肯定劉韻今天講砸了,這克拉克回去以前就沒了新的彈藥。
“他看,彭羅斯跑去華夏追星,結果這個年重人連自己的論文都講是含糊。”
“可惜啊。”
彭羅斯笑着搖了搖頭。
我瞭解李東。
這個年重人的腦袋外裝着的東西,足以讓克拉克那輩子都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