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輕飄飄說着話,目光也沒有收回,依舊在好奇的打量着窗外景色,顯得很是隨意。
此時,也不知這地下鬼國設置了什麼玄奇法禁,居然能把天上的月亮投影到這地下世界來,只見一個雪白的朦朧月影在一片碧磷星火...
岷山崩裂的動靜,遠比尋常地動更詭譎。
那不是崩——是整座山脊自中段斷裂,如被一柄無形巨斧從中劈開,斷口處不見巖屑迸濺,反有濃墨似的黑氣從地底噴湧而出,裹着刺骨陰寒與腐朽屍香,直衝九霄。黑氣所過之處,雲層凍結、飛鳥墜空、松針盡白,連山間溪流都凝成一道道蜿蜒的灰冰,靜止不動,彷彿時間也被那黑氣凍住了一瞬。
程心瞻一步踏出,身形已越千山,足下未踩實地,卻似踏在地脈筋絡之上,每一步落下,腳下山嶺便微微一震,如應鼓點。他左袖輕揚,七座石門自袖中浮出,懸於身側,嗡鳴低顫,門面朝西,竟自發感應到那黑氣源頭的地氣異變,門上殘存的金石小籀古字隱隱泛起微光,彷彿沉睡萬載的老者,聽見故土悲鳴,悄然睜開了眼。
他雙目開闔之間,法眼洞穿三千裏霧障,終見真相——
崩裂並非天災,而是人爲引動。
岷山腹地,原有一處隱祕地竅,名喚“伏羲髓穴”,乃秦嶺龍脈東段最深沉的一處地心精竅,平日封於玄冥罡風之下,連地仙都難覓其蹤。而此刻,那地竅已被強行鑿穿,窟窿邊緣焦黑龜裂,似被某種至陽至烈之物反覆灼燒過百遍,又似被至陰至穢之物反覆浸染過千回。窟窿深處,一道裂隙正在緩緩擴張,縫隙裏翻湧的不是岩漿,也不是地火,而是混沌色的濁流,如凝固的墨汁,又似未分清濁的鴻蒙初判之氣——那是地肺濁氣!
地肺濁氣,天地初開時沉於地心最底層的敗壞之息,凡沾者草木枯死、金鐵朽爛、魂魄潰散、神識崩解。昔年上古地仙鎮世,以九鼎壓九竅,其中一鼎便專鎮岷山此竅。如今鼎紋已湮,鼎影無存,只餘地竅裸露,濁氣升騰,正一寸寸吞噬周遭靈機。
而就在濁氣噴薄的裂隙邊緣,立着三人。
中間一人,赤發如焰,披半副青銅鱗甲,腰懸一柄斷刃長戈,戈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熔金般的赤液,落地即燃,燒得青石滋滋作響——正是赤身教僅存的護法之一,“焚嶽”祝融燼。此人早該死在龍洲丹霞焚燬之時,可此刻他不僅活着,氣息竟比從前更沉、更燥、更暴烈,彷彿體內藏了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左側一人,形容枯槁,披着一件由人皮縫製的破舊袈裟,頸上掛滿嬰孩頭骨串成的念珠,每一顆顱骨空洞的眼窩裏,都跳動着一點幽綠鬼火。他雙手合十,指尖卻各自掐着一枚血淋淋的指骨,正以指骨爲筆,在虛空疾書一道道扭曲咒文。咒文成形即化爲黑蛇,鑽入地竅裂縫,助那濁氣加速上湧——此人程心瞻認得,是玄陰教叛出的左道散修,“噬佛”摩羅荼,十年前曾因煉食三百僧侶元神被武當真武觀追緝,後遁入隴西,杳無音信。
右側那人,最是駭人。
她未着寸縷,肌膚卻是半透明的玉質,內裏可見奔湧的墨色血河與旋轉的星圖虛影;一頭長髮垂落及地,髮絲末端皆化爲細小的蛇首,嘶嘶吐信;最驚心的是她的臉——眉心嵌着一枚豎瞳,瞳中既無眼白也無瞳仁,唯有一片緩緩旋轉的太極陰陽魚,魚眼處,赫然浮現出兩行小字:
【玄陰教主·白水河畔·奉命啓竅】
【地肺濁氣·獻祭崑崙·換我長生】
程心瞻瞳孔驟縮。
玄陰教主?白水河畔?奉命?
這三個詞像三枚冰錐,狠狠鑿進他識海。
玄陰教向來盤踞隴西白水河,奉玄陰老祖爲宗,走的是陰煞淬體、吞月煉魄的路子,雖屬魔宗,卻恪守“不擾蒼生、不逆龍脈”兩條鐵律,百年來從未越界半步。此教主竟敢親赴岷山,親手鑿開伏羲髓穴,還口稱“奉命”?奉誰的命?能號令玄陰教主者,莫非……西崑崙?
可西崑崙早已寂滅萬年,崑崙墟成廢墟,西王母宮化飛灰,連最後一條西崑崙龍脈都萎縮如遊絲,只剩個名頭唬人。若真有活物能在西崑崙發號施令,那絕非地仙,亦非散仙——必是古神遺脈,或……沉睡未醒的太古大妖!
程心瞻念頭電轉,腳下不停,人已至岷山上空。
他並未立刻出手。
七座石門在他身側緩緩旋轉,門面朝下,投下七道幽暗光柱,如七根定海神針,無聲無息插入大地。剎那間,岷山周遭百裏地氣驟然一滯——不是被鎮壓,而是被“聽”住了。山勢的震顫、地脈的奔湧、濁氣的升騰,所有動靜都在他耳中化作清晰可辨的節律。他聽到了地肺濁氣翻湧的“咕咚”聲,聽到了祝融燼體內熔巖奔流的“轟隆”聲,聽到了摩羅荼指骨書寫咒文時骨節摩擦的“咔嚓”聲,更聽到了那玄陰教主玉質軀殼內,星圖旋轉的“嗡——”聲。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聆聽中,程心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撞入羣山迴響:
“白水河主,你奉的命,可是西崑崙‘守陵人’的諭令?”
那玄陰教主玉顏微抬,豎瞳中太極魚旋轉一滯,眼中竟掠過一絲驚疑——她未開口,但頸後一縷髮絲所化的毒蛇猛地昂首,嘶鳴一聲,蛇口張開,噴出一蓬墨綠色霧氣,霧氣聚而不散,在空中凝成七個扭曲古字:
【爾非崑崙客,焉知守陵名?】
字成即燃,化作青煙消散。
程心瞻神色不變,左手輕抬,指尖一點金光躍出,迎向青煙。金光觸煙即融,卻未熄滅,反而在消散的煙痕中,顯出一行更細小的金色篆文:
【守陵人三字,刻於西崑崙墟南門殘碑第七行第三字旁,碑文末尾有‘癸未歲·守陵使·青兕’八字題款。青兕者,昔年崑崙墟豢養之瑞獸,角能破妄,目能照幽。此碑今在武當山藏經閣密室第三重,與《崑崙墟圖》並列。】
那玄陰教主豎瞳驟然收縮,墨色血河在她體內瘋狂奔湧,星圖虛影劇烈震顫——她顯然認得“青兕”二字!更知道那殘碑確有其事,且絕非外人能輕易得知!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怎會知青兕之名?那碑文……從未拓印流傳!”
程心瞻目光平靜:“因爲青兕的角,此刻就在我袖中。”
他右袖微振,一道溫潤青光閃過,一截尺許長的彎角浮現掌心。角質如玉,表面佈滿天然雲紋,角尖一點幽光內斂,卻讓周圍空氣都爲之凝滯——正是青兕角!此物能照破一切幻象、禁制、僞裝,連地仙陽神都難逃其照。
玄陰教主身後,祝融燼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手中斷戈猛然揚起,赤液潑灑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柄燃燒的赤色巨斧,當頭劈向程心瞻!與此同時,摩羅荼十指齊張,十道黑蛇破空而來,蛇口大張,竟要吞噬程心瞻手中青兕角!
程心瞻不閃不避。
七座石門驟然加速旋轉,門面符紋齊亮,一股沛然莫御的“顛倒”之力瞬間覆蓋百裏——
祝融燼劈出的赤色巨斧,斧刃竟在半途反轉,斧背轟然砸向他自己胸口!他狂噴一口赤金血霧,踉蹌後退,胸前鱗甲寸寸崩裂。
摩羅荼放出的十道黑蛇,剛近程心瞻三丈,身形齊齊一僵,隨即如被無形巨手攥住,硬生生扭轉一百八十度,蛇首反咬蛇尾,瞬間絞殺成十團黑血,簌簌落地。
而程心瞻本人,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袖中青兕角青光暴漲,直射玄陰教主眉心豎瞳!
那豎瞳太極魚瘋狂旋轉,欲要抵禦,可青光觸及瞳膜的剎那,瞳中景象驟變——
不再是什麼星圖血河,而是一幅慘烈圖景:一座坍塌的白玉宮殿,宮門前矗立着一尊半毀的石像,石像手持卷軸,卷軸上赫然寫着“玄陰敕令”四字。石像基座裂開,爬出無數黑色藤蔓,藤蔓頂端,開出一朵朵慘白小花,花蕊中,全是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正是白水河沿岸失蹤的數百漁夫、樵子、商旅!
玄陰教主玉顏劇變,豎瞳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怖:“不……這不可能!那是我教禁地幻陣,連教中長老都不可窺視!”
“禁地幻陣?”程心瞻聲音如冰泉流淌,“你教中長老,怕是早已被那些白花吸乾了魂魄,成了藤蔓養料。你所謂‘奉命’,不過是在給西崑崙的寄生藤蔓,當一個引路的奴婢罷了。”
他袖中青兕角青光再盛三分,玄陰教主悶哼一聲,眉心豎瞳竟滲出一縷黑血,那黑血落地,瞬間化作一隻巴掌大的墨色蟾蜍,呱呱叫了三聲,倏忽鑽入地縫消失。
就在此刻,岷山地竅深處,濁氣噴湧陡然加劇!
那混沌色的濁流裏,竟浮出一張巨大無比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斷蠕動、吞噬着周圍光線的黑暗。臉龐輪廓隱約似人,卻又扭曲如山巒褶皺,嘴角向上扯開,形成一道橫貫整個地竅的猙獰裂口,裂口中,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蟲豸正瘋狂啃噬着地脈精氣!
“地肺濁氣……竟已催生出‘蝕脈蠱’?!”程心瞻終於動容。
蝕脈蠱,上古兇蟲,以地脈精華爲食,一蠱成,則百裏靈脈枯竭,千裏山川化爲死地。此蠱早已絕跡,只存於《山海經》殘卷異聞之中。
而此刻,那巨臉裂口中的蠱蟲,何止千萬!
程心瞻再不遲疑。
他右手一翻,掌心託起一方寸許大小的青銅印璽——正是他自赤身教所得的“赤身教主印”,印鈕爲猙獰赤身魔神,印面刻着“統御萬陰,號令九幽”八字。此印本是邪物,可此刻,程心瞻將自身浩蕩清正的地書真意、聽地法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印中!
印璽嗡鳴,赤色魔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青銅本色。緊接着,印面八字竟開始融化、重組,最終化作四個嶄新古字:
【鎮·地·聽·心】
四字成,印璽騰空而起,懸於地竅正上方,滴溜溜旋轉。每轉一圈,便有無數金色篆文自印中飛出,如雨點般落入地竅裂縫。那些篆文一觸濁氣,便化作堅韌金線,縱橫交錯,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地竅的巨大羅網!
這是程心瞻以地書爲綱、聽地爲引、赤身教主印爲器,臨時煉就的“鎮地聽心印”!此印不鎮邪,不誅魔,只鎮“失衡”——地肺濁氣失衡,便以金文羅網強行校準地氣流轉;地脈精氣失衡,便以聽心之法引導其迴歸正軌!
地竅中,那張巨臉發出無聲的咆哮,裂口撕得更大,更多蝕脈蠱蟲湧出,瘋狂撕咬金文羅網。可每當一根金線被咬斷,印璽便震顫一下,立刻有新的金文補上,速度竟比蠱蟲撕咬更快!
程心瞻額角滲出細汗。
此術損耗極大,且需心神完全沉浸於地脈律動之中,稍有差池,金文羅網便會崩潰,反噬自身。
就在此時,他耳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
不是來自岷山,不是來自地竅,而是來自……他自己的袖中。
七座石門,其中一座,門面古字無聲閃爍,竟自行排列組合,浮現出一行全新的金石小籀:
【地肺開,崑崙醒;蝕脈生,守陵隕。欲鎮濁,先斬藤。藤在白水,根在崑崙。】
程心瞻心頭一震。
石門竟在示警?示的不是眼前危局,而是更深的因果之鏈!
他豁然抬頭,目光穿透層層濁氣與蠱蟲,越過岷山,越過秦嶺,直刺西北方向——白水河!玄陰教總壇所在!
原來,那寄生藤蔓的主根,不在岷山,而在白水河底!岷山地竅,不過是藤蔓伸向秦嶺龍脈的一條“探路鬚根”。今日若只鎮住此處,不過斬草,不除根。待白水河主迴歸,只需催動主根,便可再次喚醒地肺濁氣,甚至……將岷山徹底化爲藤蔓巢穴!
程心瞻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他左手掐訣,不再加固金文羅網,反而輕輕一彈。
“鎮地聽心印”嗡鳴一聲,金文羅網瞬間收縮,不再圍堵地竅,而是化作七道金線,如靈蛇般鑽入地脈深處,沿着地氣奔湧的方向,朝着白水河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聽地”之術的極致運用——不阻其流,而導其勢;不困其形,而溯其源!
金線所過之處,地脈精氣如被無形之手牽引,紛紛匯入其中,化作七股磅礴的清正地氣洪流,順着地底暗河,逆流西去!
程心瞻的身影,也在這一刻,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緊隨七道地氣洪流之後,撕裂長空,直撲隴西白水河!
身後,岷山地竅中,巨臉發出憤怒的無聲咆哮,蝕脈蠱蟲瘋狂追擊,可它們終究快不過那源自地心深處、被“聽”準了脈動的地氣洪流。
白水河,纔是這場風暴真正的源頭。
而此刻,白水河底,那株盤踞千年、根鬚纏繞整條河牀的慘白藤蔓,正悄然舒展着枝條,藤蔓頂端,一朵尚未綻放的、拳頭大小的慘白花苞,正微微震顫,彷彿……正等待着什麼人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