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鋒山,覽嶽峯,飛昇臺。
每家仙宗裏都會有飛昇臺,三清山也有,位於蓮花福地紫煙山山頂,名字叫飛仙臺,實則一個意思。
在絕地天通之前,下界人飛昇時上面的仙人是能看到的,這飛昇臺就相當於是一個標的,下界仙宗的人在自家飛昇臺飛昇,有氣息和方位的指引,就容易被上面的仙家認出跟腳來,從而在天門處進行接引。
不止如此,即便是現在上下阻塞,但飛昇臺的有些功能依舊還可以發揮作用。比如說,有歷代高功大德的仙氣與道韻遺留,可以有助於後人臨陣靜心,或是立地頓悟。另外,飛昇臺本身就是一個玄妙的法陣,能助人清心寡
欲,也能隔絕內外,以免被心魔或是外魔打擾。
也正是如此,飛昇臺的建造大有講究,也極耗人力物力,只有世出仙人的高門仙宗才能建的起來。而且,不是世出仙人的大宗,建這個東西也沒有絲毫用處。
一個仙宗,祕境洞天和飛昇臺都是絕對的核心重地,不可能讓外人隨便出入。不過,在神霄派眼中,大先生自然不是外人,所以他洞天可進得,飛昇臺也可來得。
等程心瞻度完劫、煉完丹,回到兵鋒山後,定意真人便把程心瞻帶到了這裏。
各家飛昇臺雖然具體形制不一樣,但總的來看,都是大差不差的,其本質上就是一個法壇。神霄派的這個,整體上以白銀金精爲主,高聳入雲端,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紋。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極端複雜的五雷壇。
峯頂上沒什麼觀禮的人,就定意真人和程心瞻兩個。
程心瞻能理解,義玄真人和定意真人應該還是擔心度劫不過,如果請門中其他人觀禮,容易造成門中弟子對成仙劫的膽怯,於他們未來的修行成長不利。邀請外人就更不可能了,倘若度劫失敗,那是對神霄門望的打擊,同時
也擔心會敗壞了自己大屍解丹的名聲。
兩人在覽嶽峯頂、飛昇臺下靜靜等着,等到第二天一早,日出東方的時候,一道亮光從雷池洞天方向飛來,落到了兩人跟前。
正是義玄真人。
不過,程心瞻卻是一眼看出,這來的僅僅只是一道元神而已。
“勞煩大先生久等了。”
義玄真人上前說。
“不礙事。”
程心瞻回答着。
“老道肉身已經腐朽,如今已被我以雷火燒去。如今老道是坦坦蕩蕩、一身輕鬆的過來,要麼上天,要麼入地,不成功,便成仁。”
義玄真人笑着說。
“師叔有破釜沉舟之志,定能順利屍解,飛昇仙界。”
定意真人連忙說。
而程心瞻看着義玄真人的元神,心知沒有那麼簡單。昨日當面一見,他便察覺到這位真人的元精、元氣都出了大問題,其人肉身、元嬰、金丹,應該都是在各種各樣的屍解試法中逐一消亡了,如今毀去一切只留元神,是有破
釜沉舟之志,但同時應該也是無奈之舉。
不過這種事,當然是看破不說破,所以程心瞻在此刻也是送上最誠摯的祝福,
“惟願真人登臨上界,重開仙路。”
“哈哈,那就謝過兩位吉言了。”
義玄真人笑着說,瞧其面容與語氣,還頗爲輕鬆,沒有太大的壓力。
“真人,這是丹藥。”
程心瞻將裝有返煉後的大屍解丹的丹瓶奉上。
義玄真人接過,緊緊捏在手中。嘴上說道,
“倘若祖宗庇護,先生福佑,叫老道得償所願,重獲新生。等入了仙府,老道定要面見薩祖,以及三清山的衆位仙家,好叫先輩們知曉,咱們如今的道門裏,出了一個怎樣的大德高真。’
程心瞻聞言一笑,這個時候他不再謙虛,只道,
“那就先謝過真人美言了。”
義玄真人又看向定意真人,沉聲道,
“定意,宗務就全託付於你了,務必盡心盡力,發揚神霄之道,莫叫祖宗蒙羞。另外,你要記得大先生對我神霄派的深情厚意,凡有驅使,定有所從,萬萬不敢忘了。”
定意真人行禮相送,鄭重道,
“萬死不辭!”
義玄真人點點頭,然後同時看向程心瞻與定意真人,朗聲高呼,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
程心瞻與定意道長齊聲應和,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
義玄真人灑然一笑,然後飛身直上,登臨飛仙臺之巔。
飛仙臺上。
義玄真人一人靜坐。
真人打開了瓶塞,將瓶中的丹藥倒了出來。
一個渾身瀰漫着電光的人形陰陽光團從丹瓶裏滾了出來,落到老真人的手心。然後又從真人手心爬起,好奇的盯着他看。
老真人也在低頭看着仙丹。
霎時間,老真人便感受到了仙丹中撲面而來的磅礴的造化仙力與雷霆聲光之法威,他的臉上當即浮現出遠超預料的驚喜之色,繼而大笑出聲。
人形光團沒有靈智,只有一些作爲“人”的本能,此時,它見老人大笑,於是自發模仿起來,也跟着大笑。
“哈哈哈一哈哈哈——”
只是丹藥的笑聲清脆,渾不像義玄真人這般老邁渾濁。
而老真人作爲一宗教,靈丹妙藥他見過不少,化成各種稀奇古怪的精靈他也都見怪不怪了,但化成人形的,還有這般靈性的,義玄真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老真人仔細觀摩着仙丹,體悟着其中的造化道韻與雷霆法力。
仙丹不明所以,只是本能模仿,也一動不動站在老真人手心,仔細盯着老真人的臉。
一人一丹,一大一小,兩相對望。在這一刻,說不出的神異離奇,彷彿連時間和空間都凝固了。
大約過了有兩刻鐘的樣子,義玄真人的元神驟然放光,那強烈的雷光彷彿神霄天降,雷池泄地,把臺下的定意真人照得都睜不開眼。
而程心瞻不曾閉眼,反而是全力運轉法眼,仔細盯着臺上義玄真人的一舉一動。這是他煉出的大屍解丹第一次被人服用,他也要明確藥效和服丹者的變化。
只見在這一片明光中,義玄真人的元神逐漸化開,消散,變成了明光本身,整個飛昇臺上,除了丹藥與明光,再無他物。約過了有十來息的功夫,整片明光又驟然收縮——不是再收縮凝結成元神,而是直接往人形丹藥中湧去
——在此刻,大屍解丹彷彿化身成了一個風穴之眼,明光如同白霧,被風眼迅速收攏吸納。
只瞬息功夫,飛昇臺上既沒了義玄真人的元神,也沒了浩瀚明光,僅僅剩下一顆人形光團的丹藥。
緊接着,那道人形光團又迅速變化,像是狂風下的燭影:一會被拉長細線,一會長大成一片;一會大,一會小;一會明,一會暗。
瞬息萬變。
在這個過程中,丹藥中蘊藏的造化仙力與獨屬於義玄真人的五境雷道法威毫無保留地彌散開來。與此同時,這兩種力量在仙丹靈效以及義玄真人的元神意唸的作用下,正在彼此交融,合二爲一。
這時,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義玄真人的氣息正在發生急劇變化,迅速地回落,又迅速地回升,時漲時跌,極不穩定。
程心瞻知道,義玄真人這是在「散功」與「重新合道」。
義玄真人一直以來都是要證天仙,五境時合的是天上的霆光,如今要證屍解,便要將原本的合道苦功一朝散去,並在須臾之間重新合道器物——即大屍解丹。
一般而言,「散功再合」的過程,也是危機四伏,假如散去原本的合道境界之後,又不能及時的完成新一輪的合道,那不光會發生墮境,而且對修者的元神和壽數都會產生極大的損耗。
不過仙丹就是仙丹,這個時候在仙丹靈效的作用下,會使得丹藥軀殼對服丹者的元神氣息產生特別的親近感,只要服丹者對丹藥的合道共生的念頭足夠強,那麼在這一步基本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退一萬步來講,就是有什麼問題,這個時候在丹力的滋潤下,其人元神與壽數也不會有什麼損耗。只是墮境是實打實的,其人也別再想着有什麼飛昇之機了。
而義玄真人寄身的這顆大屍解丹,更是被程心瞻進行了二次返煉,專門針對義玄真人的雷霆道法在丹藥中填補了劫雷的造化之機與雷霆聲光的法威道韻,使得「散功再合」這個轉化過程變得更加輕巧自然。如此再加上義玄真
人的破釜成舟之志,在這一步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差錯。
程心瞻對自己煉出來的丹藥和對義玄真人的求生之志還是有自信的。
同時,道士心裏也有所感嘆,難怪世人都知道天仙難求,但還是那麼一如既往的追求天仙之道呢。除了天仙的前途更加開闊自由,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天仙的退路多。
如果合道天象,過不了成仙劫,那還有可能轉爲散仙,歷劫重證。如果等不來成仙劫,那還有可能另求屍解之法,轉爲屍解仙。
而合道地氣就不同了,因爲體內有了濁氣,上不得天,度劫如果失敗,也化不了散仙,唯一的可能就是轉爲鬼仙,或稱鬼勞仙。但當世陽間早已與陰間斷了聯繫,轉爲鬼仙也下不得地,成不了冥官鬼差。而鬼仙常住人世的
話,反而會折壽。
同樣,因爲濁氣不得上天的緣故,如果合道地氣者在五境時自覺沒有成仙之機,也無法散功重合器物,謀求屍解仙。唯一的可能,是像谷辰那樣,轉爲土地仙,自此困居於一地。
而仙道路途不是在五境時才確定的,是早在修行之初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這個在一二境時或許還有反覆,但等到陰陽結丹時其實就已經差不多確定了,當胎兒生、道域出時,基本已成定數。
道理很簡單,除非是修陰陽五行這種模棱兩可的,而且是沒有過早接觸天象或地氣的,在破四入五時還有的選。而對於大多數修行人來講,像修雷法霞法的這種,就不可能合得到地氣;修山嶽江河的,也不可能合得上天象。
大道法脈這種事,一二境時或許還有推倒重來的勇氣,但等花費了數百年苦功來到了三四境,誰還願意重頭開始?就是有那個心氣,也沒那個壽元了。
正因如此,未來的仙路最晚在金丹境時就要做出選擇,而天仙的種種好處就擺在那,地仙和屍解仙的種種侷限也擺在眼前。所以除了有明確的大道喜好和前途規劃的人——比如明治山祖師,比如程心瞻,衆多廣大修士在定未
來目標時,當然不會主動去定那個聽起來比較差的,肯定都是奔着天仙去。
於是,這便出現了當世天仙遠多於地仙的情況。同時,又因爲天仙不可得時,修天象者還能轉爲屍解仙,所以世上屍解仙也要比地仙多得多。
而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究其根本,就是因爲金仙難證、鬼仙無用。
天地三界的變化作用到人間來,產生了諸多影響深遠的後果,其中一項便是造就了世間鮮聞地仙。
只不過,如今的天地又有變化。近些年來,隨着絕地天通的消息傳出,人們對逐漸陌生的天界產生了謹慎、畏懼的情緒,於是證地仙的風潮好像又漸漸有所復甦。
道士心中感慨着,思緒自由發散,如此約過了有半刻鐘的功夫,忽見飛昇臺上的光影再度爆發出一陣璀璨明光,像是一個耀眼的太陽。
程心瞻立即凝神定睛去看。
不一會,耀眼的光芒收攏,便見那團模糊閃動的光影已經變成義玄真人的樣子。無論大小、模樣、神態、氣息,都與之前的義玄真人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如今的這個義玄真人,氣息一直維持在五境巔峯,而且朝
氣蓬勃,臉上再無一絲暮氣和朽意。
並且,受丹藥仙力託舉,完成「散功再合」的義玄真人正在緩緩離開地面,往天上飛去。
此時,程心瞻與定意真人都在仰頭看着義玄真人,而重得軀殼的義玄真人也在低頭看着他們,臉上浮現出笑意。
真人一路高飛,來到百丈高的時候,高天之上,驟然顯現一道雷霆瀑布,有三千丈之長,飛流直下,打在了義玄真人的身上。
在那片雷瀑之中,劫意洶湧,天機混沌,具體情況,即便是程心瞻也看不太真切。
只是成仙劫不像洗丹劫那樣一波波,一道道的,反反覆覆,拉的時間很長,分外耗人。成仙劫雖然聲勢浩大,但只一道雷瀑沖刷下來,逆流而上跳出雷瀑者,即可飛仙。逆流證仙,不進則退,倘若跳不出來,便墜落凡塵,或
死或傷。
義玄真人沒有辜負自己,也沒有辜負程心瞻的仙丹。約百息後,便見其身形飛出了雷瀑,躍然其上,來到了三千丈的高空處。真人仙體大放光,其上猶有劫雷霹靂殘存,噼啪炸響。
便在這時,高天之上忽然傳來一陣陣的鶴鳴之聲,此起彼伏,奏成仙樂靈歌。與此同時,在義玄真人左右,打東方天穹中憑空飛出一羣雪白的仙鶴,西邊天穹裏飛出一片明黃的靈蝶。
白鶴黃蝶在真人腳下匯聚,形成一團黃白二色的仙雲,馱着真人往更高處飛去。
白鶴揮翼,灑落玉羽;黃蝶振翅,飄降金粉。
兩者飄飄揚揚,長久不散,在真人腳下形成一道飛仙虹橋。
下八品飛昇象,「羽化飛昇」。
「羽化飛昇」象乃屍解仙飛昇的獨有品相,意爲捨棄舊軀,脫去凡胎,以靈體成仙。
這時,站在程心瞻身側的定意真人忽然爆發出一陣極爲暢快的大笑聲。在大笑聲中,定意真人解除了飛仙臺和護山大陣的遮掩禁制,叫義玄真人的飛昇盛景亮相於天下。
同時,四重天上,顯現天門。
豫章大地隨之震動,所有感應到飛昇象的高人們紛紛升空去看,目送義玄真人過天門。
而義玄真人腳踩鶴蝶羽翼,飛穿一層又一層的雲海,眼見天門觸手可及,終究是再難遏制內心激盪,吟嘯發聲,詩曰:
“一心問道求玉皇,八百春秋只空忙。
今日始知神仙事,斡旋造化是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