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施彰濟的介紹,程心瞻便發現,遍觀漠北、兩隴、西涼與河湟五地,每一個地境都至少有一位五境大魔坐鎮,這就很匪夷所思了!都說西北貧瘠,東南富庶,可東南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有五境的!
這真是天地大勢,浩浩蕩蕩,妖孽橫出,羣魔亂舞。
除了這一點,程心瞻還有一個發現,在這幾個地方,道、禪、旁都有封山鎖門的,卻唯獨不見有劍宗,便問,
“聽道友所言,這西北的劍宗,要麼是已經破山敗亡,要麼是還在開山迎敵,卻沒有一個封山自保的,這是巧合,還是有什麼講究?”
聽到程心瞻這樣問,在這一刻,施彰濟那一直鬱郁憤憤的臉上顯現出了一種別樣的神採,眼中閃爍着光芒,只聽他道,
“劍,可以亮敵,可以摧折,唯獨不能躲藏。我們西北劍宗早有約定,凡破門者,必有同道收找殘部劍種,薪火相傳,以待來日,等到劍種覆宗之時定當竭力相助。而若有躲藏者,則自行摘去宗名尾綴的「劍派」二字,不然
定要羣起而攻之!”
程心瞻聞言默然,點了點頭,西北六家劍派,破門者四,這個約定不可謂不沉重。而難能可貴的是,所有的劍派都認同這個約定,並以生命踐行着這個約定。
“最後一塊地方,便是我西域了。”
施彰濟的語氣略帶感慨。
“我西域極爲廣袤,單論境域地廣,爲西北第一,亦是神州第一。只不過,西北貧瘠,我西域作爲西北之最西北,那自然最是貧瘠。所以在這裏安家立業的宗派並不多,有名的就更少,大派之上一共是四家。
“有人說我們西域是「三山夾兩盆」,這個形容確實是十分恰當的。西域的正南邊界是西崑崙山脈,東北邊界是金臺山脈,我天山山脈在中間橫放。
“天山與西崑崙之間夾的是沙漠盆地,在這塊盆地的東方門戶上有一座火焰山,火焰山上有一座赤煙城。這赤煙城專修法的,原先是一家旁門世宗,其當代宗主是一頭了不得的旱屍得道,有五境修爲。赤煙城人丁不多,行
事孤僻,八百裏火焰山廣袤,三萬裏戈壁灘無垠,所以在往日裏,赤煙城裏都是苦修士,並不喜好與外人打交道,只在火域裏清修。
“只不過,這次魔劫降世,赤煙城忽然出山,一反常態,改弦更張,轉旁爲魔,投入了北派。赤煙城聽從血神子的調派,攻伐西北。但這家也有些奇怪,專門與我劍宗作對,對道、禪以及其他旁門卻是秋毫無犯,也不知是爲
何。
“應該是因爲我天山劍派雪冷霜寒,爲赤煙城所不喜,加上往日裏爲鄰,所以他們倒是沒有上過天山,現在他們家主攻的是河湟的祁連劍派。”
程心瞻聞言皺眉,突然旁轉魔?而且出手還頗有剋制?這不禁讓他下意識的就想起了峨眉逼蛟南下和逼人英投魔之事。他心有疑惑,便問,
“突然轉性,這麼奇怪,道友可曾找上門問上一問?”
不料,施彰濟聽到這話卻是一愣,眼露疑惑,好似從來沒曾想過一般,片刻後,他哂笑一聲,遂道,
“他這一派放着好好的苦修士不做,非要與我正派爲敵,我還問他什麼理由,手底下見真章就是!”
程心瞻恍然,後知後覺,是了,劍宗一往無前,寧折不彎,西北的風土人情更是凜冽彪悍。自己與施道友聊天投緣,覺得人家友善親和,卻忘了他也是西北的高山風雪裏長出來的劍修了!
“其實這種事還深追什麼理由,無非是覺得魔劫降世,附庸魔教既能保己周全,又能有利可圖,破家滅門之後搜刮寶財,以圖壯大。這種事,在魔劫降臨時屢見不鮮,莫說旁門了,以往道兩家投敵的也不是沒有。”
施彰濟補充說了一句。
程心瞻聞言也點點頭,這種投機者自古不缺,或許自己只是想多了。不過,如果有機會撞見了,問上一句倒也不費事。
“天山上就是我天山劍派了,說了這般久終於說到這,也總算是給大先生自報家門了。”
施彰濟拱手說。
程心瞻則連道,
“道友謙虛,天山劍派如雷貫耳,貧道久仰矣。”
聽到程心瞻這般說,施彰濟雖然知道是客套話,但也還是面露笑容,顯得頗爲受用,並簡單介紹道,
“我派開派真祖姓裝,諱高旻,祖籍晉原人,本是前唐時期的塵世望姓出身,在邊塞任武官,以劍術聞名當朝。後來擊退敵兵,並在戰陣中有所領悟,以劍入道,遂告別塵世,上山修行。祖師因喜西北風雪,邊塞風光,於是
一路遠途跋涉,來到這西域天山之上,靜坐於天池之畔,觀風雪山勢,師自然,法天地,遂成一代劍仙。
“祖師在天山傳下法統,即爲天山劍派。不久後,祖師「御劍飛昇」,高去靈空仙府。而我天山劍派世代相傳,香火不絕,終成道宗基業,世鎮西域。”
對於裴劍仙之名,程心瞻自然是聽過的,於是笑着應和,
“裴射,白詩,張書,三絕劍仙,如雷貫耳。
他所說的這三位,乃是兩唐之交時,從俗世裏走出來的三位鼎鼎有名的大修士。其中,裴仙擅射藝,李仙擅詩詞,張仙草書,但同時,個個都擅劍法,於是被稱爲三絕劍仙。
施彰濟對祖宗盛名顯然頗爲自豪,展露笑顏,並與程心瞻說了一些宗派裏世代流傳下來的關於三絕仙劍的一些趣事,程心瞻自然也樂於傾聽。兩人跑題聊了好大一會後,纔回歸正話,施彰濟繼續說,
“我天山山脈與金臺山脈又夾一盆地,即爲雪原盆地。在雪原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魔宮,名爲冰雪宮。”
程心瞻心中一動,暗道終於說到這家了。
“唉。”
說到這家,施彰濟卻先是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程心瞻,然後才道,
“先生家學淵源,應當也是有所耳聞。這家祖上其實是道門,其祖師創派的時候,名字還叫「離恨宮」。只是在數千年前,由於此派三代祖師和四代祖師的那段孽緣,引出了許多禍事來,最後改道爲魔,另稱冰雪宮,成爲了
北方最大的魔宗之一。
“這家是道身種魔,承襲太陰之法,世傳悠久,所以自古五境不絕,常出仙人,是一家名副其實的道宗。”
程心瞻輕輕點頭,他既然跑這一趟,肯定也是做過功課的。
“冰雪宮入魔之後,走上歧路,修法練功全無顧忌,殺伐手段比起之前勝出不止一籌,同時行事風格也是大變。因爲地處北之極,這裏有得天獨厚之處,所以本來北方雪域裏還是有不少其他宗派紮根的,不光小門小戶,大派
也有幾個,但是在這些年裏都被冰雪宮全部吞併了,要麼俯首稱臣,要麼就地格殺,行事作風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於是乎,偌大的北疆寒國,便成了冰雪宮一家之道場。而爲了管理這片廣袤的雪域,冰雪宮不得不先後拆出了三座分殿鎮守各地。即爲:北陰、東明、西華三殿。其中每一殿,都有着世宗實力。至於冰雪宮的當代宮主則是
散仙修爲。
“也正是因爲冰雪宮實力雄厚,又在雪域裏經營數千年,自成一界,盡得地利,所以在北派裏地位超然,對血神子也談不上什麼服從,有些我行我素的意思在。”
對於冰雪宮,由於其來歷特殊和實力超凡,所以施彰濟稍微多說了幾句。
而聽到這裏,程心瞻不禁感嘆,原來位於西北最西北的西域,纔是真正的臥虎藏龍,三大勢力就有兩個道宗一個世宗,而且當世均有五境乃至仙境,着實不同凡響。
“其實在我西域,原先還有一家世宗,名爲北辰宮,就在天山東麓和金臺山東麓之間的棋盤山上,乃是道家門庭,修行北辰星象之道的。只不過,在魔劫降臨之前,這家世宗就被冰雪宮給剷除了,應該剛好有一甲子了。
“這一甲子的時間,說快也快,彷彿一眨眼就過去了,但說慢也慢,僅僅就一甲子,居然發生了那麼多的事。
“縱觀我西域數千年曆程,真是風雲變化,魔長道消、魔消道長,總是反反覆覆上演着。這魔道勢力便似野草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每每正道齊心協力消滅魔門之後,總是過不了多久,就又有魔門搖旗吶喊,連離恨宮轉
魔爲冰雪宮這種事都發生了。
“時至如今,離恨宮轉魔,赤煙城投魔,北辰宮破門,偌大的西域裏,正道勢力竟然就只剩我天山劍派一家了,真是叫人心生悵然。”
這位劍派之主感嘆着,面生寂寥之色。
程心瞻聞言也沉默着,邪不勝正這種鼓舞士氣的話說一次也就夠了,反覆說倒顯得份量輕了。
好在也不必他再說什麼,施彰濟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接着道,
“正是因爲我西域正道凋零,所以往日裏北辰宮和我天山劍派的關係是走得很近的。我派雖然未能從冰雪宮手下護住北辰宮,但卻是把北辰宮的一些門徒弟子保下了,接到了山裏。
“這批北辰門徒裏有學識淵博的傳功長老,有經驗老道的護法長老,有攜帶一應宗史道典的講經長老,還有一批尚年輕的弟子。現在他們在天山裏修行,參悟星辰,早晚有一天,我們會重新殺回去,收復北辰,再造星宮!”
程心瞻聽着也有些感慨,是啊,每個宗門都會有這樣的準備,苗疆的伏霞湖不就是因此而重生的麼?三清山自然也有,並且對於傳承再續的安排,宗裏的計劃實在細到了極致。
舉一個例子,按宗制,如果真到了破門滅教的那天,當「六龍回日九天雲禁大陣」告破之後,自己身爲明治山主,要第一時間打開明治山祕境,開啓「清濁兩相騰蛇玄龜大陣」,御使羣屍迎敵。而如果這樣還不能護教,則是
由教主、留世仙人、護壇元帥、各峯太上長老以及其餘欽定之人做最後抵抗,與祖地同存亡,戰至最後一刻。
而自己身爲萬法經師,則是要肩負起帶着宗藏和各峯的晚輩種子們安全逃離的責任,進入後備的洞天祕境裏躲藏,再圖來日。而光是自己現在所知曉的後備洞天祕境,在神州的江南江北,海內海外,都不止一個。
只不過,話雖是這樣說,但每個宗門都不會去想啓動那些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的後路準備。
“說起這個,冰雪宮近來的所作所爲實在可恨!”
施彰濟眼中流露出寒意,
“他們準備在北辰宮的山門舊址上再建一座分殿,實在欺人太甚。最近我派也一直在阻攔此事,與北陰殿和東明殿的人多有交手,各有損傷。”
程心瞻聞言皺眉,便道,
“在道宮舊址上建殿,這冰雪宮往日裏和北辰宮有什麼深仇大怨嗎?已經破門,還要羞辱至此?”
施彰濟搖頭,實話實說道,
“冰雪宮有辱門之實,但我想他們的本意倒也不是爲了專門羞辱才大興土木。只是北辰宮所在的道場是我西域大地上的一處靈地,在方位、地勢、氣象、星圖等多重作用下,天上紫微垣的星辰垂照此處,分外明澈。而且每逢
五百年一遇的「衆星拱極」天象,天上還會有星罡灑落,乃是一處名副其實的寶地。冰雪宮應該是看上了這處位置纔在此建殿的。”
程心瞻聞言心中一動,問道,
“有星罡垂落?不知可有北鬥星?”
施彰濟點點頭,答,
“有過的,我記得之前北辰宮裏就有一道北鬥星罡,名爲「北鬥照夜」,能發無窮光明,既可內用,又可外用,能明晰方向,堪破迷障。之前,我派還拿靈物跟北辰宮換過此,用以讓弟子練習踏鬥步法和破妄劍法。大先
生是需要嗎?如果要的話,我派裏應該還是有一點存餘,但確實是不多了,不知能否幫到先生?”
程心瞻搖搖頭,笑說,
“貧道所需的不止一點點。如今南方除魔之事未竟,貧道之所以專門跑一趟北方,除了瞭解北方魔情之外,就是想來採集北鬥星罡,這個於我在南方除魔有大用。
“貧道近年來也一直在留意星象,所以也知曉,如今恰逢「衆星拱極」之期,北辰光明會持續一年之久,星罡生髮的可能性很高,是滿懷期待地走這一趟。”
程心瞻笑得很是舒懷,沒想到是這樣趕巧,他說,
“如今,喜聞道友所言,北辰宮遺址上會有星光灑落,豈不是天意如此,助貧道誅殺南魔?這般看來,當今天下雖然魔潮洶湧,但天意似乎也不是全在魔教這邊。”
施彰濟聽聞程心瞻這樣說,也感到很高興,但是馬上又皺起眉,說,
“倘若辰宮尚在,定然不吝嗇讓先生取罡。只是如今辰宮已破,淪爲北魔所有,冰雪宮北陰殿和東明殿的人都在那裏,現在再去採罡怕是沒有那麼輕鬆了。”
如此正好!
北陰之事不便於施道友細說,現在趁着奪罡直接壞了冰雪宮的好事,興許還能與師叔搭上線,真是湊了巧,真是一舉多得!
程心瞻心中驚喜,嘴上則是詢問,
“這新建分殿,還需要兩殿共造嗎?那建好了算是誰的?”
施彰濟便答,
“這事確實有失常理,歸根到底,是因爲冰雪宮內部傾軋所致。按理來說,東明殿離北辰宮最近,誅滅北辰宮的罪魁禍首也是東明殿,理應是他的戰果。
“只不過,那北陰殿主甚得冰雪宮主的歡心,加上北陰一脈在雪地北境,一直以來修行的就是「北辰拱月」之道,而東明殿修行的是「太陰懷明」之道,所以從法脈上來講,確實是北陰殿要與北辰遺址寶地更爲契合些。而且
北陰殿之址遠在邊荒,地廣人稀,離背中原,所以北陰殿主應該也是想藉此機會,移殿到南方來。
“所以,施某猜測,應該就是因爲北陰殿一直從中阻攔,在冰雪宮主身邊耳語吹風,這才導致這麼多年過去,東明殿一直無法將北辰宮遺址據爲己有,始終閒置在那裏。到如今,五百年一遇的「衆星拱極」天象出現,北辰宮
遺址被星光照得徹亮,冰雪宮應該是再也坐不住了,這纔開始建殿。
“而我派爲了維護北辰顏面,一直在阻礙這兩方勢力新建分殿,在北辰道場舊址上多有交手。據我派弟子打聽來的消息,冰雪宮主是讓這兩方同時建殿,先各自建一座同制式的九層拜月樓,相互不得打擾,誰的樓宇先建起
來,這塊地方就是誰的。”
施彰濟此時發出了一聲嗤笑,
“這般看,冰雪宮主果然還是要偏向於北陰殿一些。”
聽言,程心瞻便好奇問,
“何以見得?”
施彰濟則解釋,
“冰雪宮主讓這兩家不得相互打擾,但這道命令卻管不到我天山劍派頭上。而因爲東明殿離我天山劍派近,往日裏多有仇怨,同時北辰宮也是東明殿所滅。新仇舊怨加上一起,雖然我派對兩家建造樓宇的人都有攻殺妨礙,但
大力肯定是衝着東明殿去的。”
程心瞻恍然。
這時,又聽施彰濟說,
“正因如此,現在兩殿魔頭都集中在北辰遺址處,而北陰殿主前些年已經入了四,東明殿主更是五境大魔,大先生想要現在採,恐怕並非易事。”
程心瞻聞言則大笑,
“看來貧道這一趟北行實在來得值,如今已經嚐了天山的茶酒,聽了道友的高談,現在再去採北辰之罡,會一會北派之魔,豈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