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晏希微靜坐在殿中,殿外的落雨聲音,越來越大,宛如刀槍爭鳴,百魔叢生。
她置若罔聞。
忽地,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神罰!是神罰!我們……”
聲音至此戛然而止。
晏希微不禁朝外望去。
只見黃金般的皇城大陣籠罩之下,於那最高處的穹頂之上,有着一位面無表情的神將。
那神將身着黃金明光甲,手持一把金色寶杵,通體都在發光,在這黑雲蔽日的天空之中,宛如烈陽一般。
宏偉的聲音,伴隨着恐怖的神通輻射全城。
“武帝竊取天機,行逆天之事,現降下神罰。”
在他聲音落下之後,之前那些平平無奇的雨珠,竟是都在落地之後,化作了一個個面無表情的兵人形態。
這些兵人有強有弱,但哪怕是最弱之人,也不會遜色於二境的修士。
兵人沒有理智,不懼死亡,會殺死每一個出現在它們面前的人。
而更爲可怕的是。
打倒了一個,那源源不斷落下的雨水之中,早已爬起了更多更多的兵人。
源源不斷。
就在這個時候,皇宮之中,也有一道巍峨的身影沖天而起,衝散了半片皇城之上的黑雲,與那神將遙遙相對。
人羣開始瘋了一般向皇宮附近湧來。
然而,很快他們意識到了不對。
因爲那皇宮之上的巍峨身影,並非是武帝,而是一尊漆黑的巨大佛像。
佛像呵呵一笑,便有一座罪碑沖天而起,濃重的罪孽之力,同樣遮蔽了天穹。
而那些先前着急着衝過來的人卻是突然開始乾咳不止,表情痛苦不已。
不過片刻,這些人竟然是硬生生將自己的心臟給咳了出來。
一顆顆鮮活的心臟鋪在地上。
場面血腥而妖異。
城中之人陷入了絕望。
一邊是要屠城的神罰。
一邊又是魔道妖僧的惡土。
無論逃到哪裏,無非都是一個死字!
皇宮之內,晏希微胸口起伏,心跳難以平息。
她方纔看見了一位宮女狂笑着衝到殿門外,然後拿着一把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剖出心臟,又嫌棄地丟在一邊。
“他這是在找某顆心臟。皇兄,這也是你的計劃嗎?”
少女閉目思索了兩秒,猛地站起身來:
“不!不對!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林鶴當初和她說的是,最好結局。
他說,在他的計劃裏,全皇城的人都不會有事。
“皇兄不會騙我……”
晏希微走出宮殿,望向皇宮深處的長生殿。
“他一定是遇到了麻煩了……”
她輕聲呢喃:
“我沒有足夠的智慧,也沒有足夠的力量。
“所以,讓我相信一次吧。
“我的幸運。”
她閉上眼睛,憑着直覺開始行走。
皇宮之中的所有亂象,在極致的幸運下,都巧妙地與她錯過。
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她。
唯一注意到她的,是尚且還保存着理智的無相王。
“希微!你父皇在哪裏!?”
“我不知道。”
“你要去哪裏?”
“我不知道。”
少女兩聲平靜的回答,給無相王整得愣住了。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細節。
那濃稠的紫色氣運,似乎成了這雙重地獄之間,唯一的光亮。
“原來如此。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你比我更有希望找到他。”
無相王微微一嘆,將自己蘊養了無數年的本命闊刀丟給了她。
“你父皇一定是遇到麻煩了。
“你有傳承寶甲護身,自保無憂,但就這麼過去,未必能幫的上忙。
“我養了三道刀意,足以撼動七境。
“帶上我的刀,這或許能改變一些什麼。”
晏希微點了點頭,遲疑一下,還是問道:
“皇叔接下來打算去做什麼?”
無相王抬頭望了一眼天上那兩尊宛如神明的七境,笑了一聲:
“這是我大虞王朝的地界,任由兩個外人在此地作威作福,總也沒有道理。
“我得讓全城的百姓知道,別急着絕望!晏家還沒有放棄他們!”
晏希微沉默。
她知道無相王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她也不打算勸。
她有屬於她的事情要做。
靜默地看着無相王沖天而起,足足百丈的巨大法相在皇城中立起,衝向那天上的一輪金日,一輪黑日。
晏希微轉過身,繼續沿着“直覺”前進。
……
長生殿中,鏡子裏正在播放着外面的場景。
無相王出現,試圖燃盡一切,拼死一戰,卻連靠近兩尊七境的資格都沒有,就被輕易抹殺。
百丈法相對於第六境來說,是走到極限,同境無敵的象徵。
但對於七境來說,僅僅是孩童的玩具而已。
佛主將無相王一口吞下,還不忘對着武帝挑釁:
“這可不是我主動殺你的人……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
武帝面無表情:“殺便殺了,何必那麼多廢話。”
林鶴冷不丁開口:
“當初那場比武,你真的贏了皇叔嗎?”
武帝朝他看來:“你想說什麼?”
林鶴道:“我只是覺得,如你這樣人活下來,而像他這樣的人死了,很可惜。”
武帝嗤笑一聲,不屑道:
“幼稚。只有小孩子纔會在乎什麼尊嚴,在乎什麼臉面。
“在這個世界上,力量纔是一切!
“沒有七境,就守不住大虞王朝。我這都是爲了王朝!”
林鶴道:“真的嗎?其實你越是強調這一點,反而越暴露了你有多麼心虛。問題是,就算有七境坐鎮,你真的以爲神庭就不敢動你了嗎?”
武帝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們只是覺得你老了,遲早會死,那個祕密被死人知道,也無關痛癢。但如果你非要把它捅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就在和武帝交流轉移他注意力的期間,林鶴的一部分意識已經沉入體內,藉助那個“罪”字,同時和佛主溝通了起來。
“佛主,我很好奇,武帝給了你什麼籌碼?”
罪字之中,佛主坦然回答:
“一具七境的‘活屍體’,以及半個大虞王朝。”
林鶴輕嘖了一聲:“這是真的大出血呀……虧他居然捨得。”
“因爲他無路可走了,再痛的割肉,總比丟了性命要好。你能給出什麼籌碼?”
“那肯定給不了這麼多。我最多就允許你們苦身密宗在大虞王朝境內適當活動。”
佛主奇道:“這可不像是你現在應該給出的籌碼。”
“因爲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一個兩敗俱傷的辦法。”
“什麼?向武帝證明你不是真的三皇子?”
“不,是我的性命。”
林鶴淡淡道:
“只要我死了。武帝就會認識到計劃徹底破產,那他就會陷入徹底的瘋狂。
“大虞王朝已經註定覆滅。
“他也必死無疑。
“這個時候,你猜猜他還會不會在意你們之間的約定?”
佛主認可道:
“很不錯的想法。我也不懷疑你有赴死的決心和膽量。
“但很可惜,在我們面前,你連尋死的資格都沒有。”
林鶴道:
“正常來說,一個三境,的確沒有資格在兩個七境的眼皮子底下尋死。
“但你不要忘記了,我的體內有着一份你的力量。
“如果那個東西炸開的話……”
佛主沉默片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失去什麼。幫你的話,我沒有任何好處。”
“我不需要你幫我。我只需要你袖手旁觀。”
林鶴看出佛主已經有些動搖了。
在佛主的設想裏,最好的結果,自然是武帝在改命的過程之中失敗,然後他藉機煉化那份七境的修爲,以求得更進一步的機會。
林鶴一死,改命之法在開始之前就已經失敗,武帝沒道理繼續。
這樣的話,武帝的那份修爲,他就染指不到了。
沉吟中,佛主再沒回答,算是默許。
三人各懷心思之際。
本該已經與天地隔絕的長生殿,大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少女手握和體型截然不符的巨大闊刀,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