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法租界,愚園路馮公館。
1939年的農曆新年,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氛圍中悄然臨近。
站在馮公館華麗的客廳窗前,韓振華望着窗外蕭瑟的冬景,心中不免泛起一絲鄉愁。
去年的除夕,他還能邀請老師科爾教授、蘇珊師姐以及維恩艦長和林小雯齊聚靜安路169號別墅,用宴會和烈酒暫時麻痹對另一個時空親人的思念。
但今年,情況截然不同。
一份來自瑞典皇家科學院的燙金邀請函,打破了暫時的平靜。
他的老師阿爾伯特.科爾教授以及蘇珊?科爾,以及自己因在“因中子物理前沿領域方面的“開創性貢獻”!
在去年成功入圍了本年度的瑞典皇家學院的“諾貝爾物理學獎最終30強名單,被要求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進行爲期三天的“現場答辯與成果展示”。
韓振華捏着那份邀請函,手心微微出汗。
經過一年多的惡補和教學(教學也是增長學識極快的一種方式)教學相長,以及與老師科爾教授、蘇珊乃至國內後世頂尖學者王老,黃老,陸老等的交流,他的物理水平早已非剛穿越時的吳下阿蒙!
從當初的“物理小白”躍升到了......嗯,大概相當於一個優秀物理學研究生一二年級的水平?
但要去諾貝爾獎的答辯現場,面對全世界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們刨根問底的質詢?
他太有自知之明瞭!自己純粹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的貨色,去了大概率是當場現眼,自取其辱!
他那點“靈感”和“直覺”,在需要深厚理論基礎和嚴謹實驗數據支撐的正式答辯面前,根本不夠看。獲得科普利獎還能說是運氣和“靈感”爆發!
諾貝爾?那可是物理學的至高殿堂!
“振華!我的孩子,你必須去!”科爾教授激動地揮舞着菸斗,臉上洋溢着混合着自豪與不容置疑的神情,“這項研究,你的‘靈感’是起點,是靈魂!
沒有你那些天馬行空卻又直指核心的構想,我們根本走不到這一步!
而且你的講解能力,深入淺出,化繁爲簡,連西南聯大那些眼高於頂的年輕天才都佩服不已,由你來闡述我們的核心思想,再合適不過!”
蘇珊也用力點頭,碧藍的眼睛裏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是的,小師弟!你是我們團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雖然很少參與實驗,但大多數的數據你都瞭然於胸,你對理論框架的講解能力甚至比我和爸爸更......更富有穿透力’。
我們需要你,這項榮譽屬於我們三個人!”
看着老師和師姐懇切而信任的目光,韓振華內心天人交戰。
拒絕?顯得不合羣,也辜負了他們的期望。
答應?那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自己在答辯會上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直流的窘迫場景。
就在他幾乎要被兩人的熱情和“道德綁架”逼得硬着頭皮答應時,一年來歷經多次“大場面”(無論是漂亮國虎口奪食拿下大油田,還是參與高層戰略博弈,以及給各個大戰分析情報,和領導車伕會幾千人收集信息)歷練出的急
智,讓他腦中猛地靈光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既榮幸又凝重的表情,打斷了科爾教授和蘇珊的勸說:“老師,師姐!能得到您二位的如此信任和推崇,我感激不盡,能與你們一同參與諾貝爾獎的角逐,是我畢生的榮幸!”
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但是,老師,師姐,您們仔細想過沒有?
自諾貝爾物理學獎設立‘現場答辯’制度以來,可有任何一位黃種人學者,登上過那個答辯臺?”
科爾教授和蘇珊聞言,同時一愣,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陷入了思索。
韓振華趁熱打鐵,語氣沉靜卻極具說服力:
“沒有!一例都沒有!
而且,據我所知,目前的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全部由白人學者組成。
老師,師姐,你們說,我一個黃種人,哪怕頂着英國籍的身份,站在那個全是白人的評審團面前......他們會以完全客觀、不帶任何偏見的眼光看待我的答辯嗎?
會不會,僅僅因爲我的膚色和種族,就在潛意識裏調低評分標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科爾和蘇珊,繼續說道:“我並不畏懼挑戰,但我不能因爲我個人的參與,而拖累我們團隊一年多來付出無數艱辛努力的‘偉大科研成果’!
這項成果,理應獲得最公正的評價!
而您和師姐去,無論是人種、學術背景,還是對實驗細節的掌握,都無可挑剔。尤其是師姐,您貌美智慧,談吐優雅,對數據和理論瞭如指掌,由您二位代表我們團隊,在那些評審委員面前展示,無疑更容易獲得他們的好感
和認可,獲獎的幾率會大得多!”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點出了潛在的種族偏見這一殘酷現實,又巧妙地恭維了科爾教授和蘇珊的能力與優勢,將團隊的集體利益置於個人榮譽之上。
科爾教授與蘇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絲釋然。
韓振華說的,確實是他們之前忽略卻無法否認的事實。
在這個白人主導的科學界,種族無形的壁壘確實存在。
良久,科爾教授嘆了口氣,拍了拍韓振華的肩膀,語氣複雜:“振華......你說得對,是老師考慮不周。
科學的殿堂應該是純潔的,無國界,無人種差異的,但......唉!好吧,就按你說的,我和你師姐去。”
蘇珊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對韓振華顧全大局的欣賞:“小師弟,你的智慧和胸懷,令我敬佩。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把屬於我們的榮譽帶回來!”
最終,行程確定。科爾教授和蘇珊將即刻動身,乘坐“瑪麗皇後”號郵輪先返回英國曼徹斯特,與英國皇家科學院派出的官員匯合後,再一同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
碼頭上,寒風凜冽。
老師科爾教授臨上船前,依舊信心滿滿,他拉着韓振華的手,低聲道:“振華,你放心在家等我們的好消息!
我仔細研究過所有30個入圍的成果,我們的《因中子輻射誘導放射性研究》,無論是理論前瞻性還是實驗數據的紮實程度,都是最具競爭力的!
唯一能對我們構成威脅的,是意大利那個由泰人,恩裏科?費米的團隊,他們的課題《中子轟擊誘導人工放射性元素研究》,和我們的研究向高度相似..
我嚴重懷疑,這個唯利是圖,人品低劣的的由泰人,是無恥的‘偷竊'了我們最早發表在英國《皇家科學協會會刊》上的成果內容…………………………
老教授臉上露出一絲狐疑和不滿,壓低了聲音:“就算不是‘偷竊,最起碼受到了我們成果的‘啓發'!
甚至可能是整個研究的思路、程序上借鑑了我們的核心內容!
當然,現在沒有證據,不能亂說。
但評審委員會一定會充分考慮成果發表的先後順序,我們在先,他在後!
我仔細研讀了他發表在意大利《亞平寧科學評論》上的論文,其理論框架,分明就是沿着我們開闢的道路前進的!
如果他敢剽竊我們的榮譽,我一定要告得他身敗名裂!”
聽着老師憤憤不平的話語,韓振華心下不由一陣“惡寒”,額角差點滲出冷汗。
到底誰是“誰偷竊了誰的成果?”
誰是“李鬼”,誰纔是“李逵”,沒有人比他這個手握“劇本”的穿越者更清楚了!
恩裏科?費米,那可是未來名副其實的“原子能之父”,在覈物理領域的成就是劃時代的!
自己團隊這個“成果”,本來就是靠着手機AI“原文抄襲”了未來費米等人研究路徑的“無恥竊賊”!
不過,科爾教授有句話沒說錯,不管過程如何,他們團隊的相關論文,確實發表在費米團隊之前!
這在學術優先權的爭奪上,是至關重要的砝碼。
“老師,學術爭論歸學術爭論,一切以評審委員會的決定爲準。
您和師姐路上小心,祝你們馬到成功!”韓振華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真誠地祝福道。
但他內心深處,對老師這趟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之行,並不樂觀。費米的實力,太強了。這趟渾水,自己能躲開,已是萬幸。
送別了老師和師姐,韓振華看着“瑪麗皇後”號巨大的船影消失在黃浦江的薄霧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諾貝爾的煩惱暫時拋在腦後,接下來,是該好好過個年了,雖然,這個年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