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大雨說下就下,溫言眼前的雜醬麪喫到一半,外面變了天,轟隆隆的雷聲直直地從雲霄穿透下來。
溫言落下湯勺,注視着窗玻璃外的大雨。
手機裏還是沒有短信提醒,她的行李箱應該還沒送到,收回視線,溫言將書包背上,往洗手間走。
比起外面,機場的貴賓休息區安靜許多,空氣中浮有淡淡的香氛,連外面的雨聲也隔絕掉。
上完廁所,溫言從隔間出來,外面是一個寬大的公共洗手池。
視線觸不及防地跟鏡子裏一雙眼睛相接,很熟悉的眼睛,二十多分鐘前見過。
溫言攥緊一分書包的肩帶,走到洗手檯那。
旁邊的男人似乎剛洗完手,桌面靜靜躺着一塊精緻的金色腕錶。
他用一塊濯絳手帕正在擦拭手上的水珠,溫言並不是有意要去觀察他,而是她發現,鏡子裏那雙眼睛彷彿在凝視她,也或許是她敏感了,爲了證實什麼,溫言抬起頭。
目光就這麼又對上。
這一刻,對方黑濃的眉宇蹙起,眉心出現一條縫隙,溫言覺得這種對視很奇怪,有點慌亂,挪開視線。
她雙手落於水龍頭下,出水口自動感應到溫度,柔和而清涼的透明液體流下來包裹住皮膚。
男人戴完表,先一步離開了洗手檯前,等人走了,溫言才重新抬起頭來。
手拿開,水龍頭的水跟着停下,空氣安靜下來,因此能聽見一道皮鞋鞋底踩在地面離開的聲音,短促利落。
溫言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往旁邊抽了兩張擦手的紙巾。
擦乾淨手,她揹着書包離開洗手間區域。
往休息區返回的路上,她路過一個包間,這裏應該是獨立的休息包間,門半開,路過的時候,她瞥見一道身影。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剛剛在沙發上落座,雙腿交疊,從旁邊一個戴眼鏡同樣身穿西裝的男人手裏接過一份文件。
溫言莫名想起之前從耳邊聽見的議論。
對方是耀恆集團總裁。
溫言在新聞上看過一篇關於耀恆的報道,這並不是一家公司或者簡單企業,耀恆是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控制着十多家上市公司,產業版圖從厚重的造船、電子軍工、保險,遍佈到金融、地產,再至前沿的科技領域,甚至包括醫療和航空,深刻影響着國內經濟命脈。
包間的門被關上了,裏面的身影自然也消失。
溫言收回視線,加快腳步朝休息區走。
回到之前坐的位置等了有幾分鐘,終於收到機場短信通知。
她的行李箱被拿錯的那個人送回來了,機場還安排了人專門給她送到面前。
拿回自己的行李箱,溫言先打開檢查了一下,確定沒有遺漏物品,終於可以離開機場了。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溫言拉着行李箱坐上去往清大的地鐵。
*
清大校內主幹道寬闊筆直,兩側種有高大的梧桐和雪松,蔥蔥郁郁。
開學日,學校裏滿是人,還立有很多指示牌,溫言拉着行李箱穿梭在人羣裏,視線正在搜尋法學院新生報道處,兩個身穿橙色志願T恤的男生朝她走了過來。
“同學!新生報道嗎?哪個學院的啊?”右邊的男生問她,聲音洪亮,語速有點快。
他話音剛落被他旁邊的男生撞了一下,“同學同學,我猜你是藝術類專業,是不是?”
“不是,我是法學院的。”在兩人熾熱的目光下,溫言回。
“法學院啊,這邊這邊!我帶你過去,來來,跟學長走。”溫言還來不及說什麼,手裏的行李箱被奪走了,她有點無措,不過抬腳跟上,前面的男生又被旁邊人撞了下。
“你跟我搶什麼搶!”
“誰跟你搶了,你認識人家嗎你!”
“……”
“……”
“媽,這就是美女的優待嗎?怎麼沒有人來主動問我哪個學院的。”
溫言走遠了,沒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感嘆。
感嘆的是一個身穿彩虹條紋短袖配白裙的女生,扎着馬尾辮,她一手託行李箱,一手挽着身旁一位中年婦女,額頭有點冒汗。
“她是法學院的啊乖乖,那跟你一個學院的啊,我們直接跟着他們走就完了。”中年婦女拍拍女孩的背。
溫言被兩個男生領到了法學院的新生報道處,這裏坐着幾個老師,其中一個是輔導員,她從書包裏拿出錄取通知書交給輔導員,對方看過之後,讓溫言寫簽到表,之後給了溫言一張學生卡和兩把鑰匙。
兩把鑰匙是宿舍門鑰匙和保險櫃的鑰匙。
“法學院的宿舍在藍萱公寓,我們倆送你過去吧!有點遠,怕你迷路!”溫言耳邊又傳來熱情的聲音。
溫言手機裏下載過清大的校園地圖,她自認爲可以找到,不太想繼續麻煩這兩位學長,扯脣笑了下,說道:“不用了,我可能想先到處逛逛學校再去宿舍,謝謝你們了。”
“逛逛?好啊,我們陪你一塊兒逛!”
“啊…你們有時間嗎?”溫言說。
“有啊,怎麼沒有,我們時間可多了!”
“多個屁啊,張老師說了我們負責這塊區域,你還真想帶着妹妹去遠航啊,冷靜點兒吧你!”兩人又吵了起來,在其中一方的勸告下,另一方只能強忍着澆滅了想陪溫言逛學校還想把她送去宿舍的慾望,十分遺憾地朝溫言說了再見。
“靠,忘加聯繫方式了!”
“靠,你個蠢豬!”
溫言身影都走遠了,兩人石破天驚般發出懊悔。
……
藍萱公寓是清大佔地面積最大的學生宿舍區,溫言分配到的宿舍在13幢604,樓裏配有電梯,上下樓很方便,她進到604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宿舍四人一間,她是最先到的,其他室友還沒到。
溫言剛鋪好牀,聽見有人在外面開門。
應該是其中一位室友來了,她轉過頭去。
外面的人打開門進來的時候瞧見溫言,愣在了原地。
“你好。”溫言先出聲打招呼。
“哈嘍,你好你好。”女孩長相偏甜美,身穿乾淨整潔的彩虹條紋短袖和白裙,她身後跟着一位中年女人,溫言出聲後,她臉上立馬笑了起來,露出兩個酒窩。
“你…你…沒想到你跟我一個宿舍!”女孩有點語塞,臉泛起一道微紅,有點開心地走近溫言。
“你…認識我?”溫言疑惑問。
“哦,沒有,哈哈,新生報道處那見過你,你,你人太漂亮了,一眼就記住了,那個介紹一下,我叫蕭芯蕊,你呢?”
“溫言。”
“溫柔的溫,妍珍的妍嗎?”
“妍珍是什麼?”
“啊,不是,她是一個人,《黑暗榮耀》你沒看過呀?裏面的惡毒女二。”蕭芯蕊說。
別說沒看過了,溫言都沒聽說過,她搖搖頭,“我是說話的那個言。”
“哦哦哦,是這個言啊,那個那個,我們可以合照一張嗎,我想發個朋友圈。”蕭芯蕊從身上揹着的小挎包裏摸出手機。
來上大學遇上的室友長這麼漂亮,她怎麼也要在朋友圈炫耀一下。
主要溫言不是普通的那種漂亮,盤正條順,五官太明豔了,比電視劇裏的明星還漂亮,皮膚比她白了足足兩倍。
此刻她很想照着溫言去整容!
溫言沒好拒絕,跟着蕭芯蕊對着鏡頭比了個耶。
拍完照,蕭芯蕊跟溫言介紹了她的媽媽,蕭芯蕊開朗活潑的性格明顯是有遺傳的,她母親也很開朗,跟溫言聊了幾句,還從蕭芯蕊的行李箱裏拿出一袋美食。
“小言啊,這兩袋都是我們濱州的美食,你快來嚐嚐,你跟我家蕊蕊能夠做室友啊,是緣分,以後你們可要好好相處!”
“我不餓阿姨,先不喫了。”溫言說。
“哎呀,快來嚐點,來嚐點乖孩子!”
沒法拒絕這個盛情邀請,溫言還是走過去嚐了特產。
“哎?小言,你一個人來的學校呀?你爸爸媽媽呢?沒人陪你一起?”蕭芯蕊媽媽問。
溫言沒多說,嘴裏嚼着東西,回道:“沒有,我爸媽都比較忙。”
“哦,那一會兒收拾完,跟我和蕊蕊一塊去喫飯吧!”
*
天漸漸黑下來,最後一縷橘紅沉入宿舍陽臺外的樓房背後,有蕭芯蕊媽媽的幫助,蕭芯蕊的牀很快就鋪好了,溫言整理完書桌的桌面,打掃了一下宿舍的地面,三人肚子都餓了,決定出門喫晚飯。
清大藍萱公寓外面有一條美食街,傍晚十分,最是沸騰時刻,在暮色裏充滿煙火氣。
蕭芯蕊在美團搜了下,其中一家火鍋店非常熱門,評分也高,並且價格實惠,她就提議去這家店,但是三人來到火鍋店門口的時候,發現外面等了很多人,得取號排隊。
“換一家吧乖乖,這得等到什麼時候。”蕭芯蕊的母親杜皎說。
“等等嘛媽媽,我在抖音刷到過這家店,看着味道可好了,還送免費的飲料和甜品,排隊的話……應該排不了多久的,你看,上下兩層樓呢,很快就會有位置的。”
“好吧好吧,那等等吧。”
“小言啊,我們一起等等這家店。”杜皎扭頭朝溫言說,抬手摸下溫言的後背。
溫言盯了盯她,應好。
“我去取號,我去取號!”蕭芯蕊一溜煙就往火鍋店大門口的櫃檯跑了。
……
路燈亮了起來,清大校外的熱鬧跟校內的學術氛圍形成對比。一家海鮮自助餐廳裏,人很少,水晶吊燈將暖金色的光影傾瀉而下,照映在巨大的環形冰臺上,其上的海鮮美食星羅棋佈。
東邊包廂裏臨窗的黑色絲絨卡座,坐着三人,右側的男人身穿白襯衫,黑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扶手。他執叉的左手腕間露出一塊金色腕錶,偶爾浮現淺淺的幽藍反光,他側臉很冷,濃睫低垂。
男人對面,坐着兩個年紀明顯低於他好幾歲的年輕男女,女生打扮精緻,一頭慄色微卷長髮,耳上的紅色耳鑽最爲吸睛,身穿煙粉色吊帶花瓣長裙,與她並排而坐的男生比她高一截,身穿黑色T恤,五官分明銳利,神色淡薄。
“舅舅……怎麼樣呀?這家店味道不錯吧?隨便喫啊,今天我請客,多喫一點兒。”江鹿兒切割着盤中的澳洲帝王蟹,眨巴眼朝對面的傅瀾灼說。
傅瀾灼挺拔鼻骨半陷在陰影裏,先未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道:“挺難得,知道請客喫飯了。”
“您這話說的,還不是您忙嘛,我都想請您好幾次了,是您一直不給機會嘛。”
傅瀾灼略扯了下脣。
江鹿兒半天都沒弄開手裏的霸王蟹,有點着急,加上心裏裝着事,乾脆把蟹提起來扔到旁邊人的盤子裏,旁邊男生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安靜幫她弄開,再給她放回盤子裏去。
終於在心中醞釀好了說辭,江鹿兒對傅瀾灼道:“那個,舅舅……”
“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傅瀾灼剛剛切開一塊海膽,“說。”
“其實我啊,最近特別窮,不然也不會請你來喫自助了,真是太可憐了。”江鹿兒扁了下嘴,“我這兩個月都在花靳煬的錢,我媽把我的卡停掉了,你能不能幫我去跟她說說情?”
她去公司找過傅寶炘,她根本就不願意見她,這次是真的把她惹火了。
傅瀾灼卻未理會她,視線正望着窗外。
“舅舅。”江鹿兒喊他一聲。
對面的人還是沒理,這讓江鹿兒蹙起眉,也把視線投到窗外,可是樓下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羣,沒什麼特別的,在目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時,聽見對面傳來清淡嗓音:“爲什麼把你的卡停了?”
來不及多看看捕捉到的那個人,她收回視線,“這個,怎麼跟你說呢,說來就話長了……哎呀舅舅,原因我不想說,你就幫我去跟我媽說下嘛。”
“讓她別那麼絕情,求求了舅舅。”
傅瀾灼神色比之前淺了一分,摸不透他在想什麼,江鹿兒手裏的叉子用力颳了下餐盤,心裏一點沒譜,忽卻聽見傅瀾灼道:“行。”
他還道:“一會兒我讓人給你一張副卡,你先用着。”
嗚嗚嗚就知道賣慘有用!
江鹿兒眼睛亮起來:“好呀好呀,這家裏,就舅舅對我最好了!舅舅,我真是太愛你了!”她突然後悔來找傅瀾灼晚了。
……
“不行了不行了,再等下去,我這胃病要犯了,這火鍋咱們拋棄了,我帶你們喫對面的海鮮自助去!”杜皎終於等不下去了,從椅子上起來,拿上包。
“媽,海鮮自助很貴的!”
“貴就貴,我胃病犯了更花錢!走走走,帶你們喫頓好的!”杜皎先拉起溫言的手。
杜皎口中的海鮮自助餐廳屹立於她們之前等待的火鍋店對面三樓,廣告牌明顯高端很多,在夜幕下亮着璀璨的霓虹燈。
“哇,種類好多,誒言言,你之前喫過海鮮自助嗎,我這還是第一次呢。”三人來到了餐廳,蕭芯蕊心裏有點興奮,因爲這的確是她人生第一次來喫海鮮自助。
溫言搖搖頭:“我也沒喫過,嗯…只喫過烤肉自助。”
說完這句,她跟蕭芯蕊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杜皎體力沒有兩個年輕人好,今天連坐了好幾個小時高鐵陪女兒奔波到學校,這會兒還餓肚子,她拍拍蕭芯蕊的肩,道:“這些喫的你跟小言隨便挑吧,我先去坐着了,等會兒喫你們端來的就行,多挑點兒啊!往貴的挑!”
“知道媽!你去吧。”蕭芯蕊應。
杜皎點點頭,先找位置去了。
“好香啊那邊,我們去看看。”蕭芯蕊拉着溫言先去了燒烤區,這裏的服務員正在烤扇貝,她手中的鐵板騰起熾白煙霧,黃金芝士焗扇貝在油裏滋滋作響。
烤臺前,擺放着一排似乎剛烤好不久的蒜蓉鮑魚和龍蝦。
蕭芯蕊吞嚥着口水,端起兩盤,對溫言說:“言言,我媽腸胃不好,不能太餓着,我先把這兩盤端過去給她墊墊肚,一會兒再找你匯合,你先挑!”
“好。”溫言應。
燒烤區旁邊有一座龍蝦冰川,各式龍蝦陳放於玻璃水缸裏,身體靠近,帶着海洋氣息的冰冷空氣拂過溫言的面頰,她正帶着好奇轉動目光,一個戴着高帽的廚師走了過來,雙眼掃在溫言臉龐,給她遞來一個盤子:“同學,想喫什麼蝦?清蒸,燒烤,火鍋,我們這都可以做。”
溫言有點遲鈍地接過,道:“我看看先,謝謝。”
“不謝。”那位廚師微笑應完,回到做餐的區域,正好有客人端了食物過來。
溫言拿着盤子認真挑了起來,她剛逛到這邊貼有“阿根廷紅蝦”標籤的水缸,目光映入一道身影。男人身上的白色襯衫質感極佳,袖口被一絲不苟地向上挽了兩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和金色腕錶,他單手插在兜裏,正在選蝦。
溫言愣了下。
因爲她見過對方。
那個耀恆的總裁。
不過這樣的偶遇,不足以讓溫言在臉上表現出過多的情緒,只是腳步停了下來,目光從男人身上收回,過渡到面前的阿根廷紅蝦上,她看了看,從工具簍裏取出一個不鏽鋼夾子。
水氧箱裏的龍蝦活蹦亂跳,溫言很沒經驗,這個過程裏甚至有一點憐憫心作祟,導致沒有用力,夾了三次才夾起兩隻紅蝦,要落到盤子裏的時候,其中一隻掉了出去。
掉出來那隻沿着檯面求生欲很強地爬走了,溫言臉頰輕輕繃起。
但是她看着那隻蝦,並不準備把它抓回來,而是想看它如何逃脫所謂的“死亡命運”。
可是終究是無法逃脫,努力爬走的蝦被一隻筋骨分明的手輕鬆抓起。
溫言雙眸抬高,跟投過來的視線對上。
他的眼睛冰冷深邃,帶着一些審視,溫言臉頰莫名泛出淺淺的紅暈。
男人走了過來,目光再度將溫言掠過一遍,伸手把蝦放進她的盤子裏。
“幫你捉回來了。”他聲音清潤有力,盯着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