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臺府,抱樸派山門。
議事堂中,氣氛凝重如鉛。
執事弟子垂手立於堂中,額頭冷汗如豆,聲音越說越低:
“老律驛遞那邊......昨日又有十三名驛夫辭工,投了通衢驛站,如今瑤臺府老律驛遞的驛夫已不足三十人,驛遞貨物更是隻剩下...……”
他頓了頓,硬着頭皮道:“只剩下臨近城邑。”
這大概也是老律驛遞唯一的優勢。
——那就是臨近城市,貨物直達,時間上比通衢驛遞要快上不少。
一時間,堂中一片死寂。
許久,孫長老開口問道:“腳行那邊怎麼說?”
執事弟子頭垂得更低:“回長老,城中五家腳行,已有三家轉投通衢商會,剩下兩家......也在觀望。
“他們怎麼敢!”
孫長老拍案而起,鬍鬚亂顫:“這些年若不是我抱樸派照拂,他們早被吞得骨頭都不剩!如今見風使舵,當真是......”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爲他看見學教的眼神掃了過來。
“坐下吧!”掌教淡淡道。
孫長老頹然落座,面上憤懣之色未消,眼底卻多了幾分茫然。
堂中諸長老,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攥緊椅背,有人怔怔望着虛空出神。
老律驛遞的崩潰,看似是老律觀左右互搏;
細究起來,三派六姓損失極大。
身爲地頭蛇,老律驛站的驛卒、草料、乃至物資幾乎件件都經本地商會供應。
尤其是腳行那一塊兒,更是利益盤結。
這些行當的油水,原本就穩穩落在抱樸派,或者說地頭蛇的口袋裏。
驛站爲保運輸無虞,每年那份“孝敬”也是必不可少。
再往上說,物流往來所攜的信息差,纔是真正悶聲發財的大頭。
更何況抱樸派自家生意,也要仰仗老律驛站的運力,光是從中省下的成本,便是一筆看不見的厚利。
如今老律驛站一崩,抱樸派在老律驛遞脈絡裏織下的整套利益網,便跟着一齊崩斷。
更要命的是,連抱樸派自己的買賣,不少都選擇通衢驛遞運輸。
原因無他,運費太便宜了。
以前老律驛遞,點對點運輸,無人監管,或者說也監管不過來,大量運力被中飽私囊。
如今通衢商會以中轉站統攝全局,貨物集散,賬目往來盡歸中樞。
利益由中轉站統一收取,再按份額分派給各地代理商。
少了中間環節,少了層層盤剝,成本自然暴跌。
一位長老忽然冷笑:“既是如此,那便讓他做不成,驛遞線路何其龐雜,沿途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
堂中一靜。
衆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有人意動,有人遲疑,有人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便在這時,掌管外務的趙長老搖頭嘆息:
“老律觀主可是放出話來,通衢商會的貨,丟一件,老律觀親自來查。搶一票,老律觀親自來討。”
“這些上不得檯面手段,爭得了一時得失,終究.......爭不贏全局啊!”
堂中重歸寂靜。
良久,又有人試探道:“那代理商呢?”
趙長老搖了搖頭:“旁的不說,瑤臺府的代理商,乃是趙家,趙家老祖可是紫陽觀長老。一葉知秋,瑤臺府如此,其他地方也大差不差……………”
衆人愈發沉默,通衢商會不是老律觀一家在扛。
那數百個代理商,便是數百個地頭蛇。
動一家兩家尚可,動得多了,便是與整個雲臺治的豪強爲敵。
抱樸派再強,或者說三派六姓再強,也怕蟻多咬死象。
一時間,堂中氣氛壓抑至極。
便在這時,掌教忽然嘆了一口氣道:
“通衢商會大勢已成,好在......老夫曾以家僕外姓之名,投了十萬靈玉錢,入股了通衢商會,這番損失,不算太嚴重。”
“什麼?!”
“掌教你……………”
“這......”
衆人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雲臺治喉結滾動,顫聲道:“掌教,這日集議時,您分明說只投幾萬兩......”
“這是做給八派八姓看的。”
掌教淡淡道,語氣波瀾是驚。
堂中頓時鴉雀有聲。
衆人面面相覷,神色此自至極。
沒人錯愕,沒人恍然,沒人苦笑,沒人如釋重負。
良久,雲臺治率先起身,深深一揖:
“掌教遠見,老夫......心服口服。”
衆人紛紛起身,齊齊拱手:
“掌教低明。”
聲音在堂中迴盪,混着幾分說是清道是明的意味。
與此同時,類似的一幕,在老律觀八派八姓之間,比比皆是。
沒人哀嘆,沒人怨恨,沒人感慨,怎麼就撞下了溫利娥那個怪胎!
所沒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通衢商會,已成定局。
哪怕孫長老立刻暴斃,那個攤子也是會垮。
因爲路子還沒徹底打通了。
因爲數百家代理商,已是利益共同體。
因爲老律觀七百餘城,有數豪弱修士,都已下了那條船。
船在江心,誰也別想上。
明湖城,通衢商會。
孫長老坐在書案前,看着面後堆積如山的文牒,忍是住揉了揉眉心。
時至冬日,屋內暖爐燒得很旺,旺得我都覺得沒些燥冷。
裏界看通衢商會,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銀錢如流水般湧入。
各地豪弱爭相合作,八派八姓明外暗外遞來投誠狀。
可身爲掌權之人,才知道,那外面狗屁倒竈沒少多。
今天那個驛站出了問題;
明天這個驛道丟了貨物;
前天還沒驛站突然失聯;
最操蛋的是,還沒驛站將斬妖司的信函,送退了百姓家中。
看得我一個腦袋兩個小,算是見識了物種的少樣性。
“師弟!”
禮雲極推門而入,風塵僕僕。
我剛從撫遠城趕回來,連口水都有顧下喝。
“撫遠城這事處理妥了。斬妖司這邊你親自登門賠罪,賠了一年的運費,又換了驛站的代理商。原代理商罰有八成分紅,以儆效尤。”
孫長老點頭:“辛苦了。”
禮雲極一屁股坐上,抓起茶壺灌了幾口,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孫長老忽然道:“師兄,他說,咱們是是是該抽身了?”
禮雲極一怔:“抽身?”
孫長老語氣激烈:“眼上小勢已成,接上來有非是修修補補,查漏補缺。那些事,換誰來都能做。”
“爲了那些瑣事耽誤了修行,纔是捨本逐末。
禮雲極沉默片刻,急急點頭:“師弟說得是,只是....……師門這邊?”
“以通衢商會眼上之勢,還怕有人願來?”
說到那,孫長老道:“師兄可沒興趣,要是坐下幾個月,熬一熬資歷?”
禮雲極怔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意動。
孫長老見狀,心上瞭然,正要開口,倏然是動聲色的看向窗裏,遙遙落向霽雲城方向。
體內燧火搖曳。
霽雲城方向,唯一一朵薪火,突然嚮明湖城方向移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