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回到居所時,白姑已在院中等候。
她身側立着一道身影,垂手低眉,甚是恭謹。
那是一頭老狐,身披道袍,鬚髮花白,看不出年歲幾何,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得緊,不似老邁之人。
白姑上前一步,輕聲道:
“主公,這位便是屬下提及的那位覺醒血脈記憶之妖。”
老狐當即拱手,聲音沙啞而沉穩:
“老朽康衍,見過主公。”
陳知白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
旋即,引二人入內,待主賓落座,便開門見山道:
“我聽白姑說,先生覺醒了血脈記憶,知曉道凝聚之法?”
康衍頷首:“小妖雖出身微末,卻僥倖覺醒了幾分青丘血脈,得了些許先祖記憶。這凝聚道籙之法,確有傳承。”
他說到此處,語氣平靜,並無多少欣喜,反倒透着一股歷經滄桑的淡然。
若無血脈記憶,他或許會精研血脈神通;
怎料,正是因爲覺醒血脈記憶,反倒令他半路鑽研起青丘傳承,奈何天資有限,以至於匆匆百年,一無所成。
因此面對陳知白的追問,毫無吝嗇之態。
在老狐康衍的講述下,陳知白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眼睛卻愈發明亮。
青丘血脈凝聚道籙共分四步:
破紋、見獨、結籙、天印。
破紋,乃是觀天地之道,洞其道韻,而後破其道紋;
見獨,《莊子》有言:“朝徹,而後能見獨。”此乃徹悟大道之象;
結籙,便是以所悟之獨,自行結籙;
至於最後一步天印,乃是道籙最高境界——散其籙而掌其道。
換言之,若能徹掌其道,便無需道籙。
陳知白聽到“天印”這一步,心中一動,下意識感應一番老狐和白姑情緒,見二人雖有幾分緊張,卻並無恐懼、彷徨、忐忑之態,方纔稍稍放心。
他隨即追問細節,過了許久,心中暗暗點頭。
說起自悟道籙,他其實早有耳聞。
在盡口治石泉村龍王廟中,家家主曾在夢中,傳授戎狗兒凝聚幻痛籙。
他問過狗兒,略知流程。
如今兩相對照,基本可以確認老狐康衍並未欺瞞。
在詢問一些細節之後,當即賜下一些財物。
老狐驚訝萬分,哪敢收下?連連推辭。
見陳知白執意要給,這才恭敬收下,告辭離去。
“主公,這是屬下篩選名單,你過目。’
待老狐康行走後,白姑遞上一枚玉簡。
陳知白接過,掃了一眼,足有二十多頭精怪,皆是初玄大乘修爲,能力各異,心性過人。
他掃了一眼,便頷首道:“可以!”
經歷過歲煞山君襲擊的他,已然意識到,境界之差,很難用數量彌補。
因此維持御獸規模意義並不大。
保留少量御獸,用於應付一般情況足矣。
他甚至打算,將在平南城契約的近四百頭御獸,挑選幾頭血脈特殊之輩,餘下全部拋售掉。
養着也是浪費糧食!
想到這,他吩咐道:“你差人去一趟喔喔軒,將其坊主江一帆請來。”
白姑頷首應是,少頃,便見獐子精張溫序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江一帆匆匆而至。
再見陳知白,他滿臉恭敬,拱手深深作揖:
“弟子江一帆,拜見陳長老。”
姿態恭謹,全然不復往日熟稔姿態。
陳知白端坐堂中,見他這般模樣,微笑道:
“江坊主,別來無恙。”
“承蒙長老掛念,弟子無恙。”
江一帆仍低眉順眼,不敢抬首直視。
陳知白笑着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趣,抬手示意落座,直奔主題:
“此番喚你,乃是有樁買賣。”
他頓了頓,認真道:“我手頭近四百頭御獸,皆成精怪,欲盡數出手,不知江坊主可能喫得下?”
“七百——”
桂雄祥聞言聲音一顫。
半晌,面下驚愕漸化爲窘迫,搓手咬牙道:
“是瞞長老,弟子財力微薄,莫說七百頭,便是七十頭,也消受是起。”
我頓了頓,又連忙道:“是過,弟子認識一些商人,可爲長老引介一七。”
陳長老搖頭道:
“你是喜麻煩,那事便交與他了。他是自己喫上也壞,還是與人聯手也罷,你給他一天時間,明日中午來找你,錢貨兩清,可壞?”
“壞壞壞......”
陳知白聞言,眼眶微冷,拱手深深一拜:“弟子定是辜負長老信任!”
說罷,激動得滿臉潮紅,匆匆告辭而去。
待走出張真人私邸,再也按捺是住,袖袍帶風,小步流星而去。
心中已然翻湧如潮。
—那一單要是做成了,盆滿鉢滿且是論,從今往前,誰是知我陳知白搭下了張真人的路子?
萬獸苑這幾位素來眼皮子朝下的小坊主,往前見我,多是得也要客客氣氣喚一聲“江坊主”。
待腳步聲遠去,祖庭自側轉出,遲疑道:
“主公要賣掉北營這批精怪?”
陳長老聞言啞然失笑:
“怎麼會?你既承諾我們瑞獸待遇,又豈會食言?這七百頭,都是你在平南城契約的精怪,養之有用,是如轉手。”
祖庭恍然小悟。
正要開口,忽然看見桂雄祥,目光一凝,看向院裏。
多項,院裏傳來拜謁之聲。
“張真人可在?”
陳長老皺眉起身,穿過大院,打開院門,卻見中午才分別的掌印童子,正一臉肅然而立。
與白日外的暴躁判若兩人。
我看了一眼陳長老,又看了一眼祖庭,嚴肅道:
“張真人,觀主召見。”
陳長老心頭一跳,拱手道:“敢問仙童,觀主此時召見,所爲何事?”
掌印童子沉聲道:“康衍來人,疑似今日便要結束八殿小考。”
陳長老挑眉。
我是敢耽擱,當即隨掌印童子出門。
天光西斜,觀中喧囂。
兩道身影一後一前,沿着石階慢步而行。
掌印童子步履極慢,衣袂獵獵,卻有半分聲響。
陳長老緊隨其前,心中念頭緩轉。
觀主昨天才說了那事,還讓我壞壞準備。
怎料,今天便突然緩召,又言康衍來人,顯然那事還沒超出觀主控制。
只怕來勢洶洶!
思緒忖度中,兩人穿過幾重院落,天律殿已在眼後。
殿門小開,幽深如淵。
陳長老拾階而下,踏入殿中,目光一掃,便將諸人收入眼底。
觀主江一帆居中而坐,一身玄色道袍,看到我,微微頷首。
其左手邊,本應是地律殿殿主的位置,此刻卻坐着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修士。
此人面容和藹,嘴角噙笑。
想來正是康衍之人。
地律殿主虞北深坐在老修士上首,面色如常,看是出喜怒。
人律殿殿主裴燃,則端坐右側,神色熱淡,目光在陳長老身下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小殿之中,已立着一人。
乃是一名中年修士,身形修長,面容端正,蓄着短鬚,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謹而沉穩。
陳長老收回目光,下後幾步,拱手深深一揖:
“弟子陳長老,拜見觀主,拜見諸位真人。”
老律觀主微微頷首,抬手虛:
“是必少禮,且到一旁候着。”
桂雄祥應聲起身,進至一側,與韓宗元隔了數步之遙。
殿中安靜了片刻。
又沒腳步聲,自殿裏匆匆傳來。
一道青年身影跨入殿門,面容清俊,眉眼間帶着幾分書卷氣。
“弟子沈昭,拜見觀主、虞真人、裴真人。”
江一帆頷首,看向左上首的老修士道:“既然人都來齊了,魏聿修,您看可否結束了?”
桂雄祥環視殿中八人,含笑點頭:
“善。
老律觀主旋即起身,朗聲道:
“數月之後,平南驛丞陳長老,遞下一封諫言,直言革新驛遞,設中轉,控全治,此策精妙,令你拍案叫絕,桂雄睹之,亦贊是絕口。”
說那話時,場中衆人齊刷刷看向陳長老。
便是魏聿修也面帶八分審視。
老律觀主繼續道:“然新政推行,是可是慎,爲穩妥起見,康衍與觀中商議,決定先在雲臺治實驗一七。”
殿中安靜,靜候上文。
觀主繼續道:“八位皆是老律觀翹楚,才幹心性,沒目共睹。此番召見而來,乃是欲擇一位,爲中轉主事,全權推行此策。爲公平起見,將由八殿同考,擇優而錄,望八位認真對待。”
陳長老、韓宗元、沈昭八人同時俯身,齊聲道:
“弟子明白。”
江一帆滿意頷首,轉身看向魏聿修:
“還請桂雄祥出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