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悄然而過。
晨曦破曉,天邊最後一抹殘雲被金色的陽光撕碎。
雨後的青雲山,空氣溼潤得彷彿能攥出水來。
隨着日頭逐漸升高,那繚繞在山腰的薄霧開始消散,露出了演武場那龐大而堅實的輪廓。
今日的演武場,與往日截然不同。
沒有了喧囂的比鬥聲,也沒有了兵器碰撞的脆響。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到近乎壓抑的靜謐。
數百道身影,按照所屬堂口,涇渭分明地列隊於此。
東側,是一羣身着青色道袍、袖口繡着嫩芽紋飾的學子,這是馮教習執掌的【青木堂】。
西側,則是一羣衣着偏向灰暗,周身隱隱散發着草藥苦澀味與陰冷氣息的學子,那是彭教習麾下的【長青堂】。
而在正中央,人數最少,但氣勢卻最爲沉凝的,便是羅姬教習門下的【百草堂】。
六百多號人,六百多顆躁動的心。
蘇秦立於百草堂方陣的後方,神色平靜。
他身旁站着徐子訓,另一側則是依舊有些緊張的鄒家兄弟。
“嗡”
天空之中,忽然傳來陣陣低沉的嗡鳴。
衆人抬頭望去,只見數十顆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的圓珠,正懸浮於半空之中。
它們表面流轉着複雜的符文,內裏似有光影在不斷折射,像是一隻只冷漠的蒼天之眼,俯瞰着下方的芸芸衆生。
“那是‘巡天法目。”
徐子訓輕搖摺扇,聲音壓得很低,只在蘇秦耳邊響起:
“這是【陣司】與【工司】聯手打造的探查靈器,平日裏只在大考或是祕境開啓時纔會動用。
它們能將祕境內的景象,實時投射到外界的光幕之上。”
蘇秦微微頷首,目光在那法球上停留了一瞬。
這意味着,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們在靈窟內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整個二級院的注視之下。
無所遁形。
高臺之上,三道身影早已佇立多時。
羅姬依舊是一襲灰袍,面容古板。
馮教習則是換了一身看着頗爲喜慶的錦衣,手裏捏着兩個鐵膽轉得飛快。
彭教習是個面容陰鷙的老婦人,拄着根枯木杖,眼神陰冷。
“肅靜。”
羅姬開口,聲音不大,卻藉着陣法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並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指了指身後那道正在緩緩旋轉、散發着混沌氣息的虛無門戶:
“還有一刻鐘,‘青雲養靈窟'便將開啓。
“規矩,前幾日都已經講爛了,老夫不再贅述。”
羅姬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那漫天懸浮的‘巡天法目’上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只有一點,需得提醒爾等。”
“此次月考,非同兒戲。”
“這些法目,會將爾等在靈窟內的表現,實時轉播至全院各司。”
“除了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工司的梁炎教習、兵司的趙教習,甚至連那位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金教習,以及一些官吏名流......此刻恐怕都在光幕前看着。”
“這是機遇,亦是考驗。”
“若是表現得好,哪怕此次月考排名不佳,亦有可能被其他官吏名流看中,另闢蹊徑,入了吏員的身份。”
“但若是表現得不堪入目......”
羅姬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丟的不僅是你們自己的臉,也是我靈植一脈的臉。”
“都做好心理準備吧。”
話音落下,場下的氣氛愈發凝重。
不少學子的臉色都白了幾分,原本只是想混個及格的心思,此刻也都變成了忐忑。
被全院直播“處刑”,這種壓力,對於這些尚未真正經歷過風浪的學子來說,實在是有些大了。
演武場邊緣,觀禮臺。
這裏聚集了不少其他各司前來湊熱鬧的學子。
雖然不是自己考試,但作爲二級院難得的盛事,尤其是還開了盤口,自然少不了圍觀者。
一羣身着火紅道袍、揹負劍匣或手持鐵錘的學子正聚在一起,那是【煉器堂】種子班的人。
他們雖然不用考試,但此刻的興奮勁兒卻一點不比場內的考生少。
“嘿,開始了開始了!”
一個身材瘦高、臉上長着幾顆青春痘的青年——名叫封彥,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人,壓低聲音道:
“這次的盤口,你們都買了誰?”
旁邊一個看起來頗爲精明、手裏拿着個小算盤的胖子——夏安,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那還用問?我買了王燁師兄第一。”
“這是鐵律!只要王燁師兄下場,這第一的位置還能有別人的份?
雖然賠率低得令人髮指,一百點賠一百零一點,但架不住穩啊!
這就是白撿的功勳點,不要白不要!”
“切,就知道你這老摳門只會買這種。”
封彥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這種蚊子腿有什麼嚼頭?要買就買那種必輸的福利票!”
“福利票?”
旁邊一個看起來有些憨厚的大個子———————孫剛,湊了過來,一臉好奇:
“封師兄,你說的是哪個?”
“還能有哪個?"
封彥指了指場內百草堂的方陣,臉上露出一抹看笑話的神情:
“當然是咱們那位新晉的‘天元魁首,蘇秦蘇師弟啊!”
“還有那個什麼徐子訓,對,就是那個在一級院留級了三年的。”
“這兩個人,現在的盤口可是熱得很!”
封彥唾沫橫飛地分析道:
“尤其是那個蘇秦。”
“名頭那是響噹噹,天元魁首,春風化雨,馭蟲術雙三級造化......聽着嚇死人。”
“但你們動腦子想想,他才進二級院幾天?加上試聽七天,滿打滿算半個月!”
“半個月能幹什麼?恐怕連這靈植夫的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吧?”
夏安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點了點頭,深以爲然:
“確實。”
“靈植一道,講究的是積累,是底蘊。
王燁師兄他們在裏面浸淫了多少年?
這蘇秦雖然天賦高,但時間太短了。”
“修爲是硬傷,經驗是硬傷。”
“這種一輪遊的新人,那就是送分題!”
“所以我全買了!”
封彥一臉的得意,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
“我把我這攢了半年的功勳點,全壓了蘇秦和徐子訓六百名開外'!”
“你們算算,這次總共就六百三十來號人蔘考。”
“買他們六百名往後,那就是賭他們墊底!”
“這要是能輸,我當場把這把煉器錘給喫了!”
“就是就是!”
孫剛也跟着附和,一臉的興奮:
“我也跟了一手。”
“哪怕怕出意外,不敢買那麼精準,買個五百五十名往後,那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這天機社和聚寶社也是大方,竟然給這種必輸的局開了盤,這不是給咱們送福利是什麼?”
幾人越說越興奮,聲音雖然壓低了,但在周圍的嘈雜聲中,依然顯得格外刺耳。
那種對於新人的輕視,對於“既定事實”的篤定,洋溢在他們的眉眼之間。
就在這時。
一道冷冽如冰泉的聲音,突兀地在幾人身後響起。
“新生,在你們眼裏,就必須是倒數嗎?”
那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瞬間讓聊得正歡的三人打了個激靈。
封彥下意識地回頭,想要罵一句“誰在多管閒事”。
可當他看清身後那人的面容時,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地噎了回去,變成了一聲尷尬的乾咳。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位身着素白長裙的少女。
她並未穿煉器堂那標誌性的火紅道袍,但背後揹着的那柄尚未開鋒,卻已隱隱透出森然劍氣的古樸劍匣,卻足以說明她的身份。
林清寒。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裏,面容清冷如霜,一雙眸子像是兩把冰刀,冷冷地刮過三人的臉龐。
“林……………林師妹?”
封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忙換上一副訕笑:
“這麼巧,你也來看熱鬧?”
林清寒沒有理會他的寒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問題:
“我問你。”
“新生,就一定是倒數嗎?”
“這......”
封彥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這纔想起來,眼前這位姑奶奶,雖然現在是煉器堂梁炎教習的心頭肉,但半個月前,她也是那個“一級院新生”的一員!
而且,據說她和那蘇秦、徐子訓,還是同一屆考上來的“鐵三角”。
自己剛纔那番話,不僅是在貶低蘇秦,更是在指桑罵槐地連帶着把她也給罵進去了。
“誤會!都是誤會!”
夏安連忙出來打圓場,滿臉堆笑:
“林師妹別動氣,封彥這嘴你是知道的,就是個沒把門的。”
“我們沒說你,你是天才,是例外!”
“我們就是隨口聊聊那個蘇秦......”
“不論你們聊誰,我聽着不舒服,亦無需你們評判。”
林清寒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冷硬:
“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
“拿着那點微薄的見識,去揣度你們根本不瞭解的人。”
“只會顯得你們……………很可笑。”
說完,她不再多看這三人一眼,轉身向着遠處走去。
那一襲白衣在人羣中顯得格外孤傲,彷彿與這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直到林清寒走遠了,封彥纔敢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隨即,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
“呸!”
“什麼東西!”
“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這婆娘,這個性子,真是令人討厭!
我們聊我們的賭鬥,招她惹她了?說的不是事實嗎?”
“那蘇秦要是能翻身,母豬都能上樹!”
旁邊的夏安嘆了口氣,拍了拍封彥的肩膀: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吧。”
“誰讓人家天賦高呢?”
“這才進煉器堂幾天?
直接被梁教習收爲了記名弟子,聽說連那【祭靈劍胎】都上手了。”
“這種人,入室弟子也是時間問題。”
“她現在正得寵,咱們這些普通弟子,還是別去觸那個毒頭的好。”
“而且......”
夏安看了一眼林清寒遠去的背影:
“她好像確實和那靈植一脈的兩個新生認識,是同一班的。
維護一下舊日同窗,倒也正常。”
“維護?”
孫剛在一旁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她這種性格,還會維護人?”
“我看她就是聽着不舒服,覺得咱們在影射她也是個“沒用的新生”,這才借題發揮罵我們罷了。”
“傲得跟只孔雀似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那又如何?”
夏安無奈地攤了攤手:
“人家有本事,有教習護着。”
“咱們能怎麼辦?總不能正面和她起衝突吧?”
“忍着吧。”
“等這次月考結果出來,那蘇秦若是真的墊底了,我看她還有什麼臉面來替人出頭!”
三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不爽和期待。
那是期待着看笑話、期待着“現實”狠狠打那些天才臉的陰暗心理。
觀禮臺一側的角落裏,光影斑駁。
此地雖不在演武場正中,卻因地勢略高,能將那數百名即將入陣的靈植夫盡收眼底。
張治縮着脖子,往四周警惕地掃了兩眼。
見無人注意,這才用手肘輕輕捅了捅身旁的劉鐵,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劉師兄,那·福利票......你當真入手了?”
劉鐵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是賭徒即將開盤前特有的、混雜着緊張與貪婪的笑意。
他伸手在袖口裏按了按,感受到那枚作爲憑證的玉等還在,這才篤定地點了點頭:
“買了。身家性命,全壓上去了。”
“我也一樣。”
張治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快意:
“說來也怪,往屆這種新生的盤口,尤其是賭‘六百名開外’這種大概率事件,賠率向來低得髮指,也就是個喝湯的錢。”
“可這次......”
張治的眼中閃爍着不解與興奮的光芒:
“那天機社給出的賠率,竟然比往常高了一個檔次!”
“好像他們真的覺得,此屆的‘天元魁首’,有什麼翻盤的可能似的。”
“翻盤?”
劉鐵嗤笑一聲,目光穿過人羣,落在遠處那個青衫少年的背影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看透莊家把戲的精明與冷漠:
“哪有什麼翻盤,這分明是莊家在‘撒餌’。”
“你想想,這天機社和聚寶社開盤口,圖的是細水長流。
每屆大考,爲了把那些還在觀望的新手,膽小的老生都拽進賭桌,總得放出來幾張穩賺不賠的‘福利票
劉鐵壓低了聲音,語氣篤定,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祕:
“蘇秦就是這張票。頂着天元魁首的名頭,卻是個通脈一層的底子,這不就是明擺着的必輸局嗎?
莊家特意把賠率調高那一兩成,無非就是嫌餌不夠香,想讓大夥兒都嚐嚐·贏錢”的甜頭。”
“等咱們都覺得錢好賺了,心養大了......哼,那時候纔是他們真正收割的時候。”
“至於咱們......”
劉鐵拍了拍張治的肩膀,語氣肯定:
“咱們賺的就是這份“明白錢’。”
“通脈一層,哪怕有敇名加持,在這強者如雲的月考裏,能翻出什麼浪花?”
“基本功、經驗、底蘊......哪一樣不是短板?”
“這六百名開外,是鐵律,是送錢。”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種即將通過“撿漏”而獲得暴利的竊喜。
這無關仇怨,純粹是利益的驅使。
在他們看來,所謂的“天元魁首,不過是一隻被捧上神壇的泥塑。
只要輕輕一推,就會摔得粉碎,而他們,就是那羣等着撿拾碎金的人。
就在兩人低聲盤算着贏錢後該換哪門法術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伴隨着一股熾熱的火行靈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乾燥了幾分。
兩人心頭一凜,慌忙轉身。
只見一襲火紅道袍的於旭,正揹負劍匣,緩步而來。
"
他面容冷峻,目光並未在兩人身上停留,那種目空一切的氣場,讓張治和劉鐵下意識地退到兩旁,腰背深深彎了下去。
“於師兄!”
“見過師兄!”
兩人聲音恭敬,甚至帶着幾分諂媚。
於旭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腳步卻未有絲毫停頓。
對於這兩個摸爬滾打,只能靠投機取巧賺點功勳點的普通弟子,他並沒有太多交談的興致。
他的注意力,乃至他的心神,此刻都並未在那所謂的“天元魁首”蘇秦身上。
在他眼中,蘇秦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新人罷了。
或許有些天賦,或許有些際遇。
但畢竟時間太短,太短。
在這需要真刀真槍、底蘊對拼的實戰考覈中,一個通脈一層的新人,註定只能是陪襯,是背景板。
墊底,是理所應當的結局,不值得他這位煉器堂入室弟子浪費哪怕一絲眼神。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個到現在爲止,依舊隱藏在迷霧中的“人”。
那個在藏經閣一夜悟道,將八品赤譜殺伐術《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級點化之境的——神祕高手!
於旭走到欄杆前,雙手扶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在那六百多名參考學子的方陣中來回巡視。
“木行肅殺,生機藏鋒......”
於旭的手指在欄杆上無意識地叩擊着。
那天在藏經閣感受到的氣息,他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一種極高深的境界,絕非泛泛之輩。
“究竟是誰?”
他的目光掠過尚楓,搖了搖頭。
尚楓的氣息枯寂如死木,與那股鋒銳之氣不符。
掠過沈俗,也搖了搖頭。
沈俗的氣息太過霸道張揚,少了幾分內斂的圓潤。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人羣中那個總是掛着精明笑容,此刻正左顧右盼的身影上。
葉英。
“會是你嗎?”
於旭微微眯起眼,眸底深處閃過一絲探究與凝重。
“上一屆的榜眼,靈植天賦卓絕,且心機深沉,最善藏拙。”
“若說這百草堂中,有誰能在那般短的時間內悟出《草木皆兵》,且有理由隱瞞不報......”
“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於旭看着葉英那副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神時刻在觀察四周的模樣,心中的懷疑愈發篤定。
“若是你,那這次月考,倒是有些看頭了。”
“可惜啊......”
就在於旭沉思之際,身後的張治似乎是爲了在師兄面前找點存在感,忍不住又低聲感嘆了一句:
“只可惜咱們沒那個運道,沒能找出那位在藏經閣悟道的神祕師兄。”
“若是能知道那是誰,買上他一手·魁首’或是“黑馬”的盤口......”
“那纔是真正的一本萬利,賺得比這福利票還要多上十倍不止啊!”
劉鐵聞言,也是一臉的遺憾,連連點頭:
“誰說不是呢?"
“那位師兄藏得太深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若是他在今日大放異彩,咱們卻沒買中,那可真是要悔青了腸子。”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場內的蘇秦,眼神中有些遺憾。
“這福利票穩贏是穩贏,但就是賠率太少了....若是能買到那個神祕師兄,那就大賺特賺了。”
“是啊,一個是真龍隱現,一個是泥鰍過江,沒法比,沒法比啊......”
他們的聲音雖小,卻順着風飄進了於旭的耳中。
於旭並未回頭,嘴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他並不想關注這些賠率低的讓人髮指的‘福利票,而是想找出靈植夫一脈,與他一樣的強者。
於旭收斂心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葉英與尚楓等人。
心中思索:
“會是誰呢……”
金丹堂。
地火引自地脈深處,順着銅鑄的管道蜿蜒而上,將這偌大的講堂烘烤得燥熱難耐。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炭與草藥混合後的獨特苦味,對於初學者而言,這味道有些嗆鼻,但對於在此浸淫已久的丹師來說,這便是修行的味道。
講堂內,數百個蒲團呈扇形排開,座無虛席。
這裏的學子,大多穿着灰撲撲的雜役服或稍好一些的普通弟子道袍。
他們多是未能考入種子班,退而求其次,試圖在煉丹這一燒錢的行當裏,搏出一份前程的普通人。
趙猛和吳秋,正縮在後排靠窗的一個角落裏。
吳秋手裏捧着一本《草木藥性初解》,正看得入神,時不時推一推鼻樑上的眼鏡。
而趙猛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這丹房裏的熱氣讓他這個體格壯碩的漢子頗爲難受,額頭上早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老吳,這徐教習怎麼還沒來?”
趙猛壓低了聲音,甕聲甕氣地問道:
“平日裏這時候,早該開爐講那·控火九要”了。”
吳秋頭也不抬,視線依舊黏在書頁上:
“急什麼?大修自有大修的節奏,或許是有事耽擱了。”
正說話間,講臺後方的屏風忽而一動。
一位身着赤色丹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眼窩深陷,那是常年耗費心神於爐火之前的特徵。
此人正是金丹堂負責教授基礎公開課的徐教習。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地火在爐膛內偶爾發出的噼啪爆裂聲。
徐教習站定,並未如往常那般去拿案上的戒尺或丹經。
他那雙有些渾濁卻透着精光的眸子,淡淡地掃過臺下那一雙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
“今日,不講丹道。”
徐教習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火燻過:
“此節公開課,轉播靈植夫一脈月考。”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
不少學子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不解與失望。
他們大多是衝着學煉丹手藝來的,每一堂課都視若珍寶,如今卻要看一羣種地的考試?這豈不是浪費時間?
徐教習似乎早已預料到衆人的反應,神色未變,依舊淡淡道:
“有興趣的留下,觀摩一番,或許能觸類旁通。”
“沒有興趣的,覺得浪費時間的,現在可以走了。等下節公開課再來。”
說罷,他也不管臺下反應如何,大袖一揮。
講臺正上空,一顆足有磨盤大小的水晶法球緩緩旋轉起來。
隨着徐教習一道靈訣打入,法球表面光華流轉,原本透明的晶體逐漸變得渾濁,隨即顯化出清晰的影像。
畫面中,正是那雲霧繚繞、氣象萬千的演武場。
六百餘名身着各色道袍的靈夫學子,正列隊於高臺之下,那股子肅殺與凝重的氣氛,即使隔着法球,也彷彿能撲面而來。
“走?傻子才走。”
前排一個機靈的老生低聲嘀咕了一句,身子反而坐得更直了些:
“這種子班的月考,平日裏都是封閉進行的,那是人家內部的機密。
今兒個不知道吹的什麼風,竟然肯放給咱們看?這可是長見識的大好機會!
哪怕學不會種地,看看那些天才們是如何運用神念,如何應對危機的,對咱們煉丹控火也是大有裨益。”
這番話很快在人羣中傳開。
原本有些躁動的學子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是聰明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公開課什麼時候都能上,書本上的死知識什麼時候都能背。
但這等“開眼界”的機會,卻是可遇不可求。
於是,原本有幾個已經起身欲走的學子,猶豫了片刻,又默默地坐回了蒲團上。
徐教習揹負雙手,立於臺側,望着法球中那一張張年輕且充滿朝氣的面孔,又看了看臺下這些即使留下來也多半抱着看熱鬧心態的普通學子,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院長這又是何必呢?”
徐教習在心中思索,眼神略顯無奈:
“特意下令全院所有公開課暫停,統一轉播這·青雲養靈窟’的開啓......
說是要以此激勵全院學子,看看有沒有那滄海遺珠,能在觀摩這五品靈築運轉規則時,福至心靈,領悟出一絲半點的祕法真意。
可這......真的管用嗎?”
他搖了搖頭。
“若是真有那等悟性,早在入院考覈時便該脫穎而出了,又怎會淪落到這普通班來聽我講基礎課?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遺珠?大多不過是瓦礫罷了。
不過是給那些天才們搭臺唱戲,讓這幫庸纔在臺下喝彩,以此來彰顯那種子班的尊貴,刺激他們的好勝心罷了。”
雖然心中腹誹,但徐教習面上卻不露分毫。
官大一級壓死人,院長的命令,他只能聽令行事。
此時,法球中的畫面流轉,逐漸拉近,顯露出了方陣中幾個較爲顯眼的身影。
角落裏,趙猛猛地直起身子,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着畫面的一角。
“老吳!快看!"
趙猛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邊的吳秋,聲音壓得極低,卻掩飾不住那股子激動:
“那是......那是蘇秦!還有徐師兄!”
吳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順着趙猛的指引看去。
畫面中,蘇秦一襲青衫,立於人羣之中,雖然位置並不靠前,但那種淡然自若的氣度,卻讓他在一衆略顯緊張的學子中顯得格外醒目。
在他身側,徐子訓白衣勝雪,摺扇輕搖,依舊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是他們。”
吳秋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他的同窗,是曾經在一個屋檐下睡覺,一個鍋裏喫飯的兄弟。
如今,他們卻已經站在了那代表着二級院最高水準的舞臺上,接受着全院數千人的注視。
而自己,卻只能縮在這燥熱的金丹堂角落裏,隔着冰冷的法球,做一個默默無聞的看客。
這種落差,讓吳秋握着書卷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真威風啊......”
趙猛沒吳秋那麼多心思,他只是單純地替朋友感到高興,又帶着幾分擔憂:
“不過......這次月考,聽說很難啊。
我聽人說,那是什麼‘青雲養靈窟”,是五品靈築,裏面自成一界,規則詭異得很。
趙猛抓了抓頭髮,眉頭皺成了川字:
“蘇秦和徐師兄,他們纔剛進去沒幾天吧?
滿打滿算,也就一週的時間。
那些老生都在裏面混了一兩年了,這差距......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吳秋聞言,眼中的複雜之色更濃,他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
“是啊。’
“一週時間,能幹什麼?”
“哪怕蘇秦師兄是天元魁首,哪怕他天賦異稟。
但修行一道,最講究積累。
靈植夫更是如此,種地養苗,哪一樣不是靠時間磨出來的?”
吳秋分析得頭頭是道,語氣雖然理智,卻難掩其中的遺憾:
“而且,我聽說這次月考,爲了照顧那些老生,難度並沒有降低。
蘇秦師兄他們雖然有考試的資格,但在這羣狼環同的種子班裏,想要出頭.......
難如登天。”
“恐怕......”
吳秋頓了頓,有些不忍心地說道:
“這次他們也就是去走個過場,當個陪跑的了。
趙猛聽得心裏發堵。
他雖然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也知道“新人打不過老手”是各行各業的鐵律。
“陪跑就陪跑吧。”
趙猛咬了咬牙,像是在給蘇秦打氣,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反正蘇秦還年輕,這次不行還有下次。
只要不輸得太難看,別被那些眼高於頂的老生欺負了就行。
咱們也不求他拿個高排名,只要能順順利利地考完,平平安安地出來,那就是勝利!”
兩人的對話,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在這偌大的金丹堂內,類似於這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那是誰?那個穿青衫的?”
前排,一個煉丹學徒指着畫面中的蘇秦,好奇地問道。
“孤陋寡聞了吧?”
旁邊一人嗤笑道:
“那可是這屆的“天元魁首’,蘇秦!
據說在一級院時就弄出了好大的動靜,連羅姬教習都親自下場搶人”
“天元魁首?”
先前提問的那人撇了撇嘴,語氣中帶着幾分酸葡萄的味道:
“名頭倒是挺響亮。
不過也就是個新人罷了。
這纔剛進門幾天就敢來參加考?真當二級院是過家家呢?
我看啊,這回他得栽個大跟頭,讓那幫老生教教他怎麼做人。”
“誰說不是呢?”
另一人附和道:
“我可是聽說了,這次月考的盤口裏,把他‘六百名開外’的賠率都快跌到底了。
大家都明鏡似的,知道這就是個送分題。
也就是圖個樂呵,看看這所謂的“天元,到底能撐過幾輪。”
這些聲音雖然細碎,卻像是針一樣扎進趙猛和吳秋的耳朵裏。
趙猛捏緊了拳頭,那一身腱子肉緊繃着,很想衝上去給那幾個嘴碎的傢伙一拳。
但他忍住了。
這裏是金丹堂,不是外舍的後山,容不得他撒野。
而且……………
人家說得也沒錯。
這就是現實。
在修仙界,資歷和時間,往往就是最不可逾越的鴻溝。
吳秋按住了趙猛的手臂,對他搖了搖頭。
“別衝動。”
吳秋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去。
“咱們只要看着就好。”
“我相信蘇秦。”
吳秋看着法球中那個即便身處人羣,依舊脊背挺直的身影,腦海中浮現出那晚在青木堂外,蘇秦拒絕馮教習招攬時的從容與淡定。
“他既然敢站上去,就一定有他的底氣。’
“哪怕是輸......”
“我相信,他也會輸得漂漂亮亮,絕不會像這幫人嘴裏說的那樣不堪。”
趙猛鬆開了拳頭,重重地哼了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法球。
“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