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錯覺最近常有發生。
池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夜有所夢日有所思。那種只屬於沈決遠的特殊香味,她無時無刻都能聞到。
她甚至懷疑,這是沈決遠上次落下的大衣上的氣息。
她都快要瘋掉了,本來打算遠離他過好自己的人生,但這樣下去,她不僅忘不掉他,反而更加在意。
早上睡醒,她神智模糊地用頭蹭了蹭枕頭,手臂下意識地伸出去,似乎想要抱住什麼。
當她的手臂撲了個空時,她才慢慢清醒過來。
她坐起身,望着空空蕩蕩的牀發了一會兒呆。
她剛纔是又做夢了嗎?
可是那種感覺真的無比真實,尤其是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被人抱着,而她躺在那個柔軟結實的懷裏.....
臉埋着的地方,是比枕頭更加舒適的部位。
那種軟硬適中的陷入感,居然讓她在清醒之後產生了一種失落的不捨。
又是做夢嗎。
最近做夢的頻率好像更高了。
池溪回來這些天沒有聯繫過父親,她以爲對方得知她回老家的消息會主動聯繫她。
但是沒有。
甚至連以往一個月固定三次的通話都沒了。
不過也是,人家現在家庭美滿,聯繫她做什麼。估計在聽到她離開北城後,鬆了好長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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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溪如約去見了那個相親對象。
本人比照片上更加端正一些,短髮梳的很整齊,戴着一副銀色眼鏡,鏡片有點厚。
或許是擔心她嫌棄自己的視力度數,男人急忙解釋:“我的近視度數雖然有八百度,但我是後天近視,不會有很大概率影響後代。”
呃..第一次見面就聊這個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池溪笑着點了點頭。
她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對方得知她有繼續讀書的打算,頓了頓:“那你以後是想留在本市讀研嗎?”
池溪搖頭:“我也不確定,畢竟以我現在的成績留在本市很喫力。”
那個人若有所思地低嗯一聲,菜剛好在這時端了上來。
男人起身替她倒了杯熱水,坐下時,視線在窗外停了幾秒。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車旁抽菸的男人,實在是對方的存在過於顯眼,極高的身量和勻稱結實的肌肉線條,哪怕被優雅高貴的西裝一絲不苟的遮住,可身形輪廓仍舊清晰。
第二眼他注意到的是旁邊那輛車。
定製款布加迪。
無論是人還是車,明顯與這裏格格不入。
所以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池溪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她心裏在思考該和他說些什麼。
事實上,對方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他看上去是那種會在她說肚子疼的時候會說出一句‘別疼’,會在她說好餓的時候說出一句‘我也好餓’,會在她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的事情時,反問她‘怎麼辦’的人。
這並不是池溪的偏見,他們開車過來時對方不小心撞壞路障,全程慌亂地看着池溪問:“怎麼辦?”
池溪說走保險吧,他眉頭緊皺,告訴池溪自己這車剛買,還沒來得及上保險。
最後只能打電話給交警。雖然電話是他打的,但他全程都很緊張地看着池溪。
弄得池溪也變得非常緊張,好像這車是他們倆剛偷來的一樣。
想到這裏,坐在男人對面的池溪嘆了口氣。
菜上齊後,男人陸續拋出相親時老生常態的幾個問題。
你想要多少彩禮。你可以給多少陪嫁。近期有結婚的想法嗎。婚後希望生幾個孩子。
池溪其實覺得現在聊這些太早了,但既然對方問了,她也不好不答。
聽完她的回答後,男人點了點頭。池溪不知道他是滿意自己的回答還是不滿意。
但對方殷勤不減,甚至主動起身給她夾菜。
池溪有些不適應,出於禮貌還是主動端起碗,去接對方夾的那塊紅燒肉。
對方的視線再次落向她身後的玻璃窗,不知看到些什麼,喉結嚥了咽,整個人顯得有些侷促,最後胡亂地將紅燒肉放進她的碗中重新落座。
“呃...”他喝了幾口水壓驚。
他總是頻繁地往窗外看,池溪不知道他怎麼了,也懶得問,純當沒看見。
“其實你的長相是我很喜歡的類型。”
這突如其來的誇讚讓池溪有些不好意思。她悻悻地和他道謝。
“池小姐的追求者...應該很多吧。”他試探地詢問,“因爲你長得真的很漂亮。”
從小到大她聽過最多的讚美大概就是‘漂亮’這個詞了。但圍繞這個優點在她身上擴充的詞語讓她覺得刺耳。
‘胸大無腦’‘草包’‘花瓶’‘上帝在創造她的時候天賦全點在外形上了’
以至於到了後來,池溪每次聽到別人誇她漂亮都不知道該不該道謝。
她生怕緊隨其後的是一句‘但是’
所以她緊張地等待着。
“池叔叔將你的照片拿給我看時,我第一反應就是驚訝,因爲我很難相信長得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會是單身。”池溪發現他和自己說話時,視線仍舊頻頻看向窗外。他的眼神略顯複雜,很顯然,他的確是那種一直在讀書,沒有經歷什麼風浪,也沒什麼閱歷的人。
因爲他的情緒全都表現在了臉上,這讓他看上去更加侷促,他眼中分明是自卑。
“池叔叔和我保證,說你一直都是單身,並且身邊沒有其他異性,所以我纔會......”
池溪越聽越不對勁。
直到他開口:“但是.....”
果然還是等來了這個‘但是’
他抿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委屈,略顯厚重的鏡片下方,那雙眼睛微微泛紅,“我認爲相親應該坦誠相待,你的確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既然你已經有了正在交往的對象,爲什麼還要隱瞞呢?如果你是想要應付你的家裏,你也應該提前和我說...”
“什麼?”池溪聽的一頭霧水。
見她在裝傻,男人從氣哭變成氣笑,他也不打算給池溪留臉面了。
他站起身,伸手指着她身後的玻璃窗:“從我們進到這家餐廳起,你男朋友就一直站在外面看着我們。他是不放心你還是不放心我?怕我對你動手動腳,還是怕你變心移情別戀?”
對方顯然也是一個老實人,這回屬實是把老實人也逼急了。如果是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反倒不會這樣,甚至還會生出一些勝負欲。
但是....
此刻的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戲耍的猴和小醜。
那種自卑的屈辱讓他情緒激動。
既然有了這種各方面都是頂配級別的男朋友了,就絕不可能會看上他。
池溪挪動椅子轉身,餐廳後面是街區,由於還沒有商戶入駐,所以那個地方安靜空曠。只有昏黃的路燈,像復古濾鏡,讓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模糊質感之中。
停在路邊的黑色布加迪,車身鋒利流暢,像一尊鋼鐵巨獸。
在冰冷的夜色中帶着和他主人類似的強悍壓迫感。
男人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抽着煙,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那隻雪茄竟然抽了三分之二。
池溪彷彿能夠聞到那股陳年雪松的醇厚和烤堅果的焦香。
來自他抽的那支雪茄的香味。
池溪頓時明白了他的坐立難安和臉上的自卑情緒從何而來。
“那個......”她有些慌亂,此刻終於體會到了那種小說女主的有口難言,“你聽我解釋,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雖然相親結束之後二人大概率不會有後續,但池溪還是不希望對方誤會。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對方對你窮追不捨?他怎麼可能.....”對方上下看了她一眼,池溪感受到他爲人師長的教養他憋回去很多不好聽的話,最後只留下一句,“我會告訴池叔叔我們不合適。”
看着對方遭受屈辱離開的背影,池溪相信他不是因爲被她傷害所以感到屈辱。
他是因爲沈決遠的存在纔會感到屈辱。
他甚至沒有對方比較的資格。
定製款的布加迪,落地價兩千萬美元,哪怕是一個車輪的價值都在十五萬美元。
這種時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沒有那麼愛車,平時也沒有逛那麼多與車相關的論壇,否則也不可能知曉的這麼清楚。
對方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足夠讓他感受到那種被無視的屈辱。
池溪看着男人離開的背影。
這原本是舅舅的一番好意,她不僅搞砸了一切,反而還傷害了和她相親的男人。
服務員拿着賬單過來,池溪掃碼付完款。這頓飯她沒想過要找他aa。畢竟這個結局是她造成的。
雖然她也很無辜。
她穿上外套,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託特包,起身往外面走。
夜晚很冷,風有點大。
池溪走進由昏暗燈光渲染的復古濾鏡中,和沈決遠站在一個取景框中。
池溪剛出來就感受到了冷。難以想象,他在外面站了這麼久,他有多冷。
不過對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溫度。因爲在她出來後,他立刻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動作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
“去車上吧,外面冷。”聲音溫和,帶着關心。
池溪抿了抿脣,站着沒動。
替她開副駕駛車門的男人見狀,停下動作:“有話要和我說?”
池溪深呼一口氣,將他的外套還給他:“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冷。”
他無動於衷地看着她,沒有伸手去接。
怎麼可能不冷,手腕都凍出雞皮疙瘩了。
他不接,池溪就一直這麼舉着,似乎在比誰先妥協。
先妥協的顯然是沈決遠,但他將大衣接過來後,又重新替她穿在身上:“無論是生氣也好,難過也好,都不要建立在傷害自己身體的基礎上。”
這番溫和的關心,如果在平時,的確會讓池溪受寵若驚。
但是現在,她無法去形容自己的情緒。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因爲有權有勢,所以就可以隨意玩弄欺辱他們這些普通人嗎?
明明不久前還對她充滿厭惡與嫌棄,就連不小心被她碰到的外套也要讓傭人拿去扔掉。
現在又突然自稱她的未婚夫。
連她相親他都要過來監視。
所以,他是覺得他隨手施捨的喜歡她就必須得接受嗎?
她是他的寵物嗎,他可以厭惡,但不允許被別人搶走?
池溪此刻有股農民工起義的決絕,去死吧外國人。
她強忍着眼淚,終於理解了相親對象剛纔爲什麼會生氣。
沈決遠這種上位者的氣場,似乎在無時無刻告訴他們,自己在他面前有多渺小,像一隻被他隨意玩弄甚至踩死的螞蟻。
“對我有恩的是沈伯父,不是你。是他收留我住在沈家,雖然是你讓我進的公司...但這也是沈伯父找你求得情,你並不願意不是嗎。”她第一次這麼有勇氣,穿着他的外套,頭抬得高高的,和他對視。
像一頭莽撞又膽小的小牛。
“我不是你的玩具,所以請你......不要再來玩弄我了。”
“玩弄?”沈決遠鋒利高挺的眉骨被夜色渲染出柔和輪廓,“所以你是覺得,我在零下五度的天氣出現在這裏,是爲了玩弄你們?”
“不然呢。”她脫口而出,“難道是因爲喜歡我嗎?”
他輕聲反問:“爲什麼不能是因爲喜歡你。”
爲什麼不能是因爲喜歡她?當然是因爲她知道,沈決遠不可能喜歡自己。
能讓一個喜怒不顯的人,如此明顯得表達自己的厭惡。就連沈司橋都誇她:“某種意義上,你在我哥眼中的確很獨特。你是第一個做到這點的。”
池溪當時非常難過。
沈司橋這個賤男人總是能精準戳中她的痛處。還好他被送出國了。
嗯...雖然她好像不記得他是因爲什麼被送出國的。
“你不要覺得我好騙....也不要覺得我喜歡你。”池溪咬着牙戰戰兢兢地嘴硬。
沈決遠走向她,淡聲逼問:“你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她不敢看他,心虛地反駁:“我當然....不喜歡。”
沈決遠輕笑:“把你房間裏我的照片和私人用品扔掉再來說這些話,或許可信度會高一點。”
池溪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她的確有偷偷收集他的照片和私人用品,當然,她絕對不是變態。
只是傭人每次在整理完他的房間後,池溪看着那些得了他授意拿去扔掉的東西,從小被教育的節約美德讓她認爲就這麼扔掉的話太浪費了。
所以她總是會主動提起幫忙,然後從傭人的懷中接過那些東西,再偷偷拿回自己的房間。
沈決遠非常完美主義,任何東西一旦有破損跡象他就會讓人扔掉。
這和池溪的理唸完全相悖。
譬如這枚袖釦,它只是表面被劃出一道淺痕。還有這支鋼筆,筆端稍微有些彎曲,完全不影響寫字。以及這條領帶...它甚至是全新的。池溪想不通沈決遠扔掉它的原因。
顏色不喜歡?
可是暗紅色很適合他。
像中世紀典雅紳士的吸血鬼,危險神祕,又有種嗜血的性感。
池溪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起來,她沒想到沈決遠會知道這些。或許他早就知道。
人在自卑的時候就會變得非常無禮。
尤其是在經歷剛纔的事情之後,這更加讓池溪認爲沈決遠是在玩弄她。
既然什麼都知道,爲什麼還要裝作一無所知.....
他果然和沈司橋一樣令人討厭。
池溪討厭他永遠都是一副從容優雅的模樣,把別人弄得狼狽不堪,他卻仍舊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
情緒就是閘口,經年累月的堆積在那裏,一旦開閘,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尤其是她這種窩囊的老實人。
沈決遠察覺到她情緒開始激動起來,想先將她安撫好。
她卻毫不猶豫地拍開了他的手:“我真的...非常討厭你...討厭你的傲慢,討厭你的冷漠,討厭你..一言不發就來破壞我的相親。”
她不敢繼續說下去了,她怕繼續往下說,會將自己兩歲那年尿牀的罪都強行怪罪到他頭上。
爲了防止她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沈決遠沒有反駁她,而是順着她的話道歉:“我會盡快改掉這些性格上的缺陷。”
他想要抱她:“小河,至於你相親的事情,我......”
她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伸出來的手:“你不要叫我的小名,只有我最親近的人纔會這麼叫我。”
她眼底的抗拒和厭惡讓沈決遠的思維變得遲緩。
他微微皺眉:“什麼?”
以爲他沒聽清,池溪重複一遍:“小河這個稱呼只有我最親近的人纔可以喊。”
他的優雅不在,但仍舊是冷靜的。
只是不顧她的反對過來抱她:“你在說什麼,我和你還不夠親近嗎?小河,你聽話,我讓醫生爲你做一個全身檢查。”
她想推開他,卻被抱得更緊。她的臉隔着冰冷的西裝外套與襯衫,被迫陷進他壯碩的胸肌裏。他抱得很緊,她覺得自己快被悶得喘不過氣了。
但沈決遠的動作和他的聲音一樣溫和,他輕聲安撫她:“不用害怕,我擁有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就算真的生病了,也會很快痊癒的。”
“唔唔唔唔唔..”
她要說的話全被阻隔在這個唔唔唔之中。她埋在他的胸口,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
但沈決遠聽懂了。
她說的是——我沒有生病。
無論她在何種情況下,將話說得再含糊不清,他都能聽懂
好比她在被他淦到受不了時,哭着求他停一停,先停一停。
他能聽懂。
但他會裝聽不懂。
好比此刻,他聽懂了,也裝作沒聽懂。
如果說之前只是猜測,那麼現在是徹底確認。她一定是生病了。
就算沒生病,那也是出了什麼意外。
否則怎麼可能無緣無故丟失一段記憶,怎麼可能將對他的愛忘得一乾二淨。
沈決遠一直都很擔心她的身體。
比起她忘記自己,他更加擔心的是她的身體。
“這個地方的醫療環境還是太差了,我後天帶你回北歐治療。你不是很喜歡極光嗎,上次看你電腦的壁紙是挪威的極光。”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聲音溫和,“你有一天的時間收拾東西。當然,我也可以安排人來幫你。我知道你喜歡粉色,所以提前讓人給你佈置了一個粉色的房間。”
池溪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膽子這麼大。
她在面對沈決遠時,會比平時更加窩囊。如果沈決遠讓她下跪,或許她也不敢拒絕。
可是現在,她不知道自己的膽子怎麼會變得這麼大。
好像是潛意識裏有一道陌生的意識在告訴她,無論她怎麼做,沈決遠都不會真的對她做什麼。她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多出這種底氣。
明明她最怕的就是沈決遠,因爲在她認識的所有人當中,最危險也最可能讓她受傷的就是沈決遠。可偏偏,她最有底氣撒野的也是他。
爲什麼會這樣呢。池溪不明白。
想不明白她乾脆就不想了,她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從他的懷抱離開,即使這個懷抱讓她感到嚮往。
二人力量懸殊,她完全推不動。只能張嘴咬在上面。
她非常用力,像小狗一樣。甚至感覺牙齒穿透了高級精紡純羊毛的西裝和襯衫,咬住柔軟結實的肌肉。
她用力到身體開始顫抖,似乎想要咬疼他,讓他主動放開自己。
她甚至能夠感受到鮮血的血腥味。
都這種時候了,她想的居然是他身上好香。
他的懷抱怎麼能這麼溫暖,雖然他讓人恐懼和害怕,可爲什麼在他身邊會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充實與安全感呢。
男人只是溫柔撫摸她的發頂,原來被寬厚手掌摸頭是這種感覺。
她的心臟不受自己控制的悸動。
他還沒感知到疼痛,她反而先開始心疼。
還是不忍心真的咬疼他...
池溪鬆開嘴,面前那塊西裝布料被她的口水打溼,上面還有一個清晰可見的牙印。
“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沒有生病也沒有出任何意外,或許生病的人是你...你還是先給自己做個全身體檢吧,你好像..比別人多了一段記憶。”
她磕磕絆絆地說。
池溪其實早就慫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突然這麼有勇氣,居然敢反駁沈決遠。
但她的確是憋了一肚子火,再窩囊的人也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時候。
難道窩囊的人就該被按着欺負嗎。
他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上帝。
男人安靜了很長時間。
“所以你現在爲了其他男人,衝我發脾氣?”至少在這個瞬間,他還能夠保持他的優雅與紳士風度。低沉性感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笑意。
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自己是他的未婚妻,那麼池溪覺得他無論是生氣還是憤怒都情有可原。
畢竟自己的未婚妻跑去和其他男人相親,還爲了對方與自己發生爭吵。換了誰都會生氣。更何況是沈決遠。
池溪一直都覺得沈決遠的佔有慾很強,否則爲什麼他連自己的書房都不讓人隨意進去。
可她根本就不是,所以:“的確是...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樣,你打聽到我今天在這裏相親然後跟過去,就是爲了破壞它,對嗎?你故意站在外面,像一個抓姦的丈夫....”
她嚥了咽口水,強迫自己直視他,“是你之前說的,你的未婚妻不可能是私生女,還有...你覺得廉價的香水是我最喜歡的。你不要覺得自己有權有勢就可以隨意貶低別人。我沒有貪圖過你的錢,就算是在公司,我也是認真工作,對得起你發給我的工資。”
沈決遠不再說話,他只是看着她,紳士地等她將話說完。
池溪深呼吸,再次鼓起勇氣:“你是不是覺得,對於我這種窮苦的底層人士來說,你隨口說的一句‘未婚妻’就能讓我感恩戴德,受寵若驚?你出現在我的相親現場,你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那你呢,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他不容易違背的權威在此刻被放大。
她說了那麼多,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而是在她說出最後一句話,聲音低沉地逼問。
池溪停住了。
她爲什麼要考慮他的感受?
她不安地抿脣,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沈決遠的情緒開始變得低迷。
他是一個城府和心思重到喜怒完全不顯的人,加上池溪在某些方面蠢笨遲鈍,所以她永遠無法感知到他的情緒。
但是現在,不知道是這份難過被放大了,還是他故意讓她發現。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追究我的責任,那我呢。”他眼神低沉,逼近了她,“我應該追究你的責任嗎?”
池溪再次感受到寬闊飽滿的胸膛停在自己面前。她嚥了咽口水,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因爲其他原因。
“我......你爲什麼追究我的責任?”她結結巴巴的說。
沈決遠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他沒有用力,池溪卻感受到他手掌寬厚與有力。現在的他只要稍微用點力氣,就可以將她在這條偏僻的街道掐死。
她無法呼救,也沒人能來救她。甚至很有可能第二天她的屍體纔會被發現。
可是沈決遠並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溫柔地拿掉了掉在她衣領中的落葉。
“熱戀期斷崖式被分手。雖然很想見你,但考慮到你的情緒和身體,我願意空出足夠的時間讓你冷靜。你卻在我忍耐思唸的時間和其他男人相親。”他彎下腰,和她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面,近距離看她。也因此,他的沉聲逼問纔會顯得如此具有壓迫感,“我難道不應該追究你的責任嗎?每天幻想着和我做噯的是你,私藏我私人物品的是你,在電腦裏存着我偷拍照的,還是你。”
“我.....沒有,我沒有私藏你的私人物品和偷拍照,而且不是我拍的....”
那根本不是什麼偷拍照,那是.....
沈決遠打斷她的狡辯:“你說,現在是誰更應該追究誰的責任?”
“我不......”
“你知道背叛我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
池溪愣住了。沈決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輕鬆震懾到了她。
她站在那裏,早就沒了剛纔的勇氣,瞳孔因爲害怕而放大瞬縮。
沈決遠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害怕,心臟猛地刺痛。
他眼角輕微抽動,然後站直身體離開了她。製造壓迫感的本體雖然遠離了,池溪仍舊被束縛地站在原地。
她看到男人單手撐着一旁的黑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搖搖欲墜身體站穩。
另一隻手則去按太陽穴保持冷靜。
他的確變得不冷靜了,爲什麼要說這些話嚇唬她,有什麼意義呢。她膽子本來就小。
他高大寬闊的身影在無邊夜色中也擁有極強的存在感。上卷的袖口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盤旋其中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西裝馬甲嚴絲合縫地包裹住他遒勁壯碩的上半身。
池溪首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疲憊,這樣一個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也會有這樣的瞬間嗎?
沈決遠獨自消化了一會兒情緒,沒有再理會她,直接拉開車門坐進去,然後開走。
剩下池溪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冰冷的黑車經過一個拐角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
她甚至來不及恢復思考,兩分鐘後,一輛奔馳s600開停在她的面前。車窗降下,池溪認出了裏面男人那張臉。
是wesley,總是跟在沈決遠身後的俄羅斯人,那張斯拉夫血統味兒純正的臉。只要不站在沈決遠的身邊,就能感受到他極具衝擊力的顏值。
但他對沈決遠的忠心程度讓池溪怕屋及烏。
他下了車,紳士地將後車門拉開:“池小姐,沈先生讓我送您回去。上車吧。”
池溪沒有理會他的好意,走到路口打了一輛車坐上去。
一直到車開到家門口,那輛車始終保持不緊不慢的車速,跟在的士後面。親眼看着她安全進屋後,他才離開。
一整個晚上池溪的情緒都很低迷,連晚飯都懶得準備。
舅婆他們離開後,這個房子顯得空曠又冷清。老實講,池溪其實不想住在這裏。
她對這個房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孤獨。小的時候怕鬼,媽媽又經常不在家。她每天晚上都會把家裏的燈都開着。
因爲有一段時間她真的看見了鬼。
雖然後來才知道是隔壁大她幾歲的哥哥每天鍥而不捨地裝鬼嚇她。
媽媽因爲這個事情去找對門吵架,那個哥哥和池溪道歉的時候主動承認,裝鬼嚇她是因爲覺得她很膽小,嚇唬起來很有意思。
七歲那年被嚇尿褲子的場面至今想起來都讓她覺得丟臉。
池溪抱着衣服打算去洗澡,突然身上傳來一陣異樣感。
她停在那裏,不受控制地彎下腰。
爲什麼突然...
是排卵期快到了嗎?她在這段時間前後,的確慾望會比平時強烈一些。開始按照時間來看,還很早。
那種異樣感沒有消失,甚至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快。
爲什麼她會..舒服?
“嗯....”她臉色潮紅地蹲了下去,氣喘吁吁,“爲什麼會...”
“啊嗯..哈啊....不不...不行...”
“呃啊...嗚...”屋子裏屬於她一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不知過了多久,她弓着腰,彷彿一陣強光在眼前閃過。
早就紅了的眼睛和臉,此時更加紅了。
十分鐘後,她抱着尿溼的褲子進了浴室。
洗完褲子後她又開始洗自己。她覺得自己肯定是漫畫看多了,所以纔會...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剛纔控制不住的想沈決遠。想他在自己的身邊。
朋友說她只是看上去乖巧,其實性格比誰都悶騷。典型的純潔無暇白巧克力,但黃油芝士夾心。
她脫掉自己的衣服泡進浴桶裏,剛進去,胸口敏感的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不由得愣住。
爲什麼會紅腫成這樣,不僅紅潤潤的,甚至還...有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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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溪覺得自己最近一定撞鬼了,而且還是色鬼。
可是她不知道該不該和舅婆說,畢竟這種事情,需要考慮的不止是他們會不會信。首先需要她說得出口。
怎麼開口呢,她被鬼上了?
她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了沈決遠的身影。
事實上,從這件事發生後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沈決遠。
都說人在害怕時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最依賴,且最能讓自己感到安全感的人。池溪無法否認她對沈決遠存在着一種暗性期待。
但她沒有身份和資格去找他。再加上,自從上次她說了那些話之後,沈決遠已經兩天沒有出現了。
雖然她仍舊總是能聞到那股只屬於他的清冷氣息。
沈決遠不會再來找自己了。
想到這個事實,池溪突然一陣心疼和難過。
自己不該說那些話的,平白惹他傷心。其實他也沒做什麼,他甚至都沒有進來阻止或是打擾他們的相親。
他只是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而已。是那個相親對象自己一通腦補和比較之後開始自卑。
只屬於男人的,薛定諤一般的自尊心。
她只是一時情緒上頭,將自己的心裏話全都發泄出來而已。
要和他道歉嗎?
算了吧,看他當時離開的樣子,估計也不會想要再見到她了。
池溪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覺得所處的世界,四面八方都是隻屬於他的氣息。
怎麼能這麼好聞,這麼讓人上癮。果然貴的東西除了貴,沒有任何缺點。
包括他。
她問過舅婆他們,有沒有聞到什麼香味。每個人的回答都不同。
舅婆說她只聞到了雞糞鴨糞的味道——舅婆家養了許多家禽。
舅媽則罵着小舅,說只有他身上的臭汗味。
似乎只有池溪最幸運,這股香味淡化了臭味。她所呼吸到的空氣都是清新的。
舅婆見家裏這幾天都只有她一個人,問她:“那個小夥子最近沒來?”
池溪裝聽不懂:“哪個小夥子?”
“就是那個高高大大的,兩個鬧彆扭了?”
池溪說:“沒鬧彆扭..”
舅婆笑了,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那孩子我覺得挺不錯的,成熟穩重,長得也氣派。不過就算這段關係成不了也好,那種大人物不是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可以駕馭得住的。”
她用身邊的例子講給池溪聽;“你秦姨的女兒,那個大你四歲的阿櫻,六年前嫁給了一個香港富商,都說她去過好日子了。這幾年往家裏寄的錢讓你秦姨早早地住進了城裏,周圍人都羨慕她有個好女婿。雖然這個女婿從未沒有回來探過親。前段時間阿櫻瘋瘋癲癲地回來了,大着肚子回來的。”
池溪本來還在當故事聽,那個阿櫻姐姐她有點印象,小的時候她一直很羨慕她總是能穿上漂亮的公主裙,以及擁有精緻的蝴蝶結髮卡。不像她,總是穿着小一碼的男孩子衣服。
但聽到後面她就愣住了:“爲什麼會...瘋瘋癲癲?”
舅婆嘆氣:“說是根本就沒結婚,只是給對方當了外室。甚至還不是小三小四,排在她前面的不知道有多少個。後來被那個男人送上合作方的牀,說是好幾個人一起..就瘋了,肚子裏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的。”
池溪愣了好久。
這些類似的傳言她其實多多少少聽過一些。沈司橋身邊的朋友玩的一個比一個花。包括沈司橋這個爛人,他親口告訴池溪,他最喜歡睡雙胞胎,一次睡兩個,一個讓他屮,一個給他口。雖然他可能只是口嗨。
但不妨礙池溪覺得他是一個很髒的爛黃瓜。
不過這種場景她只是聽說,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對她來說屬於一種非常遙遠的事情。
事實上,父親和沈伯父在某種層面上,的確將她保護得很好。
舅婆說:“那個小夥子看上去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他很有禮貌。但人性誰都說不準,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變了。”
池溪點頭,似乎聽懂了。
她那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心裏非常不舒服。
自己熟悉的人變成這樣,換了誰都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沈決遠...
她想到舅婆剛纔的話。沈決遠永遠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池溪不知道自己出於哪方面的自信。但她堅信。
以沈決遠的教養和他的本性,他甚至做不到將太多的心思分給無關緊要的感情。就算他需要解決生理需求,也會尋找固定的牀伴,而不是一天換一個。
他的雄心壯志全都放在他的偉大的事業上了。
他肯定早就回了他的北歐,不會再來找她了。
或許那天是自己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池溪抿脣,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她將學習資料放進揹包裏,打算去圖書館學習。
然而手機卻在此刻響了起來。
她低下頭去看,是沈決遠發來的信息。
看到上方的備註,她的心臟莫名其妙的加快。
她猶豫很久,最終還是選擇點開。
——關於那天的事情,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是我被嫉妒衝昏了頭腦。
我不該說那些讓你傷心的話,更不該拋下你先行離開。
因爲我察覺到我的情緒開始失控,而我無法儘快地控制住,這很罕見。
很顯然,在那樣的場景下,如果連年長的我也做不到保持冷靜,只會讓這件事的處理變得更加糟糕。
所以我需要先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再冷靜地去處理我們之間的事情,
這兩天我思考了很多,身爲年長者卻沒有起到一個好的引導與安撫作用,反而用激烈的發言傷害到你。
小河,我想當面和你道歉。你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池溪看着這條信息,心裏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真正情緒是什麼。
難以想象,惜字如金到不近人情的沈決遠,居然也有發這麼一大串文字和別人道歉解釋的時候。可這明明不是他的錯。
池溪抬起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空很久。她最終還是放棄了回覆這條信息。
她很膽小,遇到無法決定的事情就會逃避。
她喜歡沈決遠,可舅婆的話讓她重新思考自己和沈決遠之間的差距。
而且,沈決遠說要當面和她道歉,真的只有道歉嗎?
她總覺得心裏毛毛的。
所以她選擇放下手機,強迫自己忘記這件事。
外面的天氣更冷了,河面結的冰厚到都可以在上面打滾。
池溪決定回到房間換一身更厚的衣服。
她一直覺得內衣的那層鋼圈特別難受,所以一旦到了冬天,她就會選擇直接不穿。反正冬天的衣服厚,不穿也沒有任何影響。
只是今天,她脫毛衣的時候動作很小心。粗毛線明顯的顆粒與肌理感與她胸前明顯還紅腫敏感的部位摩擦而過時,那種異樣感讓她忍不住又紅了臉。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不止這裏,還有其他部位也是。
難道家裏真的有鬼?她四處看了一眼,總覺得房間更加陰冷。
她被嚇到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背上包打算離開。
不過走了兩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情緒慢慢影響到她。
她像是茅舍頓開,頓悟了一般。
她爲什麼要害怕,爲什麼要逃避,爲什麼要躲着沈決遠?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會被別人扮鬼嚇尿的孩子了。
所以她爲什麼要害怕?爲什麼要避開呢?
一直以來,她都是窩囊地逃避一切。
無論自己是對是錯,總之,認錯就對了。
她全身上下最硬的大概就是身體中間的脊椎骨了,可她也能憑藉自己的窩囊讓它無時無刻地彎下去。
可人又不能一直窩囊下去。
對啊,心裏好像有一道聲音在告訴她。
她不可能一直這樣遇到事情就選擇逃避。
池溪抿了抿脣,突然生出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想要去見沈決遠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