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峽縣屬於西北山區的寧康市。

如果說潼安是六朝古都，是西北最大的城市，也是現今的本省省會。

寧康市就是本省的偏僻鄉村，哪怕市區，也是黃土高坡那種黃呼呼的色調。

從寧康去安峽縣城，就更是大部分路段都坑坑窪窪，十多年之前，甚至走不了汽車。

從潼安下來，周弘和方婷就是乘坐了方婷找來的一輛破舊夏利，車怎麼顛也不心疼。

司機是方婷的老同學，但鬍子拉碴看起來三十多歲大叔一般。

周弘開始稱呼他“張師傅”時還不知道他才二十多歲，還是方婷的同學。

不過叫都叫了，周弘後面就沒改口。

對方婷，張師傅言語裏帶着點吹捧，但更多的是老同學的那種熱絡，如果只是一味吹捧，以方婷的性格，估計早就和張師傅斷了聯繫。

張師傅是潼安的出租車司機，辦出租車牌好像就是方婷的父親幫的忙。

方婷和父親都是土生土長的潼安原住民，父親是工作調動，去了安峽縣而已，母親則在省府發改委工作，外公家在省裏好像很有些底蘊。

大概就是因爲出身這種家庭，方婷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吧，才能用很良善的觀念面對這個世界。

周弘心裏感慨着。

“終於到了……”張師傅吐出口氣，一路坑坑窪窪，司機太遭罪了。

今天正有小的沙塵暴，前方黃撲撲中，出現了安峽縣城的黑影輪廓。

……

安峽縣政府招待所，很明顯是這座貧困縣最好的賓館。

畢竟現在年頭，誰也不會傻得在這裏投資高檔酒店。

但招待所卻是裝修的很奢華，尤其是頂層三層，還有兩套八十多平的行政套房。

聽聞其中一間，是前書記在這裏工作時所用，履職三年，在這裏住了三年。

周弘，就是被安排在這套行政套房。

招待所漂亮服務員很自豪的介紹這些，那意思，好像周弘住一下都沾了仙氣，回頭會走好運一般。

方婷尷尬的轉過了頭。

滿臉大鬍子的張師傅卻是聽得不亦樂乎，咧着嘴呵呵傻笑，看着服務員前凸後翹的小身段，又看看這書記套房，很明顯在琢磨什麼齷齪事兒。

“這環境還行……”服務員走後，周弘進裏間臥室和浴室等房間轉了圈。

“條件挺艱苦，弘董你湊合幾天吧。”方婷很自然的說。

此時恰好拿着網線進來的小服務員聽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說你們鬧什麼凡爾賽呢？

方婷也看到她進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說道：“李書記身體一直不好，胃病，鬧起病來都疼得打滾，但一直帶病工作，他本來堅持住大院裏的宿舍，但宿舍四處漏風，牀板也硬，害的李書記進了幾次醫院，他被強安排在這裏，甚至是上了常委會的，他才少數服從多數。李書記在這裏三年，我們的小學校多了十多座，九年制義務教育才真正推行下去。”

小服務員聽得懵懵的，也意識到了面前幾人不是一般客人，自己思想境界也太低，以後介紹這套套房，好像這凡爾賽美女的這套說辭更高大上。

……

晚上，本縣民政局馮局長在招待所食堂雅間，爲周弘接風。

也確實朝裏有人好做事，沒有方婷這層關係，周弘都能想象見到這位馮局長有多難，別提人家親自上門了。

不過方副縣長沒召見，自是還信不過女兒說的這個朋友，馮局長是來摸底的。

雅間就四個人，周弘、方婷、馮局長，和民政局辦公室錢主任。

錢主任，當然就是負責伺候酒局的。

“雖然這個基金會，註冊資本雖然只有五百萬，但每年用來做善事的資本，不會低於五千萬，我會在每年年初注入，我的這個承諾，甚至可以寫個承諾書，雖然沒有法律意義，但如果我做不到，道德上說不過去，對吧？”

馮局長剛剛提起基金會的事，問周弘想做個什麼樣的慈善基金，周弘便順勢直接進正題。

沒敢多說，說了個五千萬。

剛剛打開酒瓶，正要給桌上幾人倒酒的錢主任愣了下，這還沒喝呢，就多了？

酒桌上，滿嘴跑火車的老闆太多了，月球都能給你買下來，可大家還沒開喝，就開始吹牛逼的，你是獨一份！給你點個贊！

馮局長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弘：“這個承諾書我聽着很有意思，小周啊，那現在你寫一個？”

從一見面，馮局長就稱呼“小周”，顯然是因爲周弘的年齡，所以他有幾分輕視。

如果不是主管領導的千金在這裏，怕扭頭就走了，一個半大小子，來扯淡的麼？

“可以。”周弘微微一笑。

馮局長使個眼色，錢主任忙從包裏拿出紙筆，送到了周弘面前。

方婷就想說話，弘董短短幾個月時間就在助學網捐了幾千萬了，不過那屬於助學網的內部信息，弘董也不喜歡張揚，就是對父親，方婷也僅僅說弘董在助學網捐了許多錢。

可現在看，怕是父親理解的“很多”和自己本意有很大出入。

唉，和弘董在一起時間長了，好像對金錢概念都不一樣了，和別人溝通就有問題。

正要說話，周弘對她使個眼色，笑笑道：“沒事，我寫就好。”

周弘刷刷刷按照自己剛纔所說寫了承諾書，卻沒還筆，從旁邊手包裏拿出支票本，說道：“咱們縣政府對公賬號多少？不過，這筆錢要這樣走賬太繁瑣，也不知道該對哪個部門？這樣吧，我寫現金支票，剛來就聽說了，咱們大院的職工宿舍年久失修，條件特別艱苦，那哪行啊？我捐助一百萬，幫咱大院修修宿舍……”說着，就寫下數字，撕了支票。

正拿起承諾書欣賞，更不知道琢磨什麼的馮局長一怔，笑道：“小周啊，政府是不能接受社會捐助的，就算受災款，我們也不能用在機關單位，令機關單位成爲受益方。”

周弘就將支票收起來，“那沒事，早晚也是花這邊，先給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置辦宿舍吧。”

馮局長不由看了周弘一眼，他方纔回應周弘的話是有些居高臨下的，更隱隱笑這個小屁孩什麼都不懂，急急的就要拿錢出來表現。

對方的回應出乎意料，沒有面對官家，金錢信仰突然變得虛幻的怯場，也沒什麼羞愧之類的反應，而是，很淡然，就好像剛剛本來想給人幾毛錢，別人不要，就收了起來。

一百萬，在本縣可以買中心地帶二百平的門市樓加十幾套八十平米的公寓了。

“小周啊，聽你的意思，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你都招募好了？”馮局長面上不動聲色的問。

“主要人員方婷姐幫我在這邊招募齊全了，註冊基金會的時候不就需要審覈基金會框架麼？我這都是實打實僱職員，不帶作假的。”周弘笑笑，“而且就算這次安峽縣白來了，宿舍可以捐贈給本縣的困難教師，門市樓租賃出去，都很好安排。”

頓了下，周弘繼續道：“我是鐵下心要做好這個基金的，這裏不亮的話，我們會尋找新的落腳點。如果真心做慈善都這麼難，那麼，我希望我能將這條路上的荊棘，親身體驗一下，爲後來人，開拓這條路。”

方婷看着周弘，臉有動容。

馮局長咳嗽一聲，“審覈制度嚴一點，是爲了慈善事業好，多少人借做慈善實際自己斂財，你不在這個行業，你不懂。”

周弘點點頭：“我明白，馮局，我不是發您的牢騷，就是覺得在東海，投資個幾億美元的大項目，都那麼容易，反而想捐贈個幾千萬幫幫山區孩子，想親力親爲做，就變得這麼難，搞得我們還要來一個西北小縣城註冊，挺諷刺的，是不是？”

馮局長笑笑，“社會進步，也不是一蹴而就嘛，如果真心做慈善的人多了，我相信這類基金也會百花爭鳴。”

周弘默默點頭，這話也不錯，十幾二十年後，各種私人慈善基金雨後春筍一般，當然，是不是都是真心做慈善，就不得而知了。

“弘董，您看酒都滿上了，您說兩句咱們開始？”錢主任終於抓到機會，烘託酒桌氣氛是他的責任，還沒喝酒呢，話題變得這麼嚴肅，領導開始滿嘴打官腔，這不是什麼好事，畢竟對方背後，可是領導的領導。

“還是馮局長講吧。”周弘微微一笑。

馮局長當仁不讓舉起酒杯：“其實吧，就咱們四個，都家裏人一樣，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但咱們要敬敬弘董，弘董從東海遠道而來，懷着一顆做慈善的質樸之心而來，太難得了，來來，敬弘董。”

錢主任聽領導終於改口叫“弘董”，心下一鬆，從領導喊什麼“小周”，就覺得領導心態有些不太對勁兒。

然後，總有些刻意針對的意思。

本來明顯是大領導吩咐，趟趟這位“弘董”的底細的，可怎麼說着說着，自己倒是信這位弘董應該很有些根底了，開始那句並不是什麼吹牛，是表明態度，可領導卻忘了初衷，看這弘董明顯不順眼起來，是因爲人家年紀輕輕，就隨隨便便丟出幾千萬做慈善？讓領導心裏不舒服了？

畢竟一年民政能支配的經費，才幾個錢？

要談領導的工資和自己工資，就更是完全不搭調了。

人弘董要拿出一百萬幫政府修宿舍樓，本來是可以很好的處理的，轉換下資金來源，用在大院宿舍樓修繕上完全可以，哪怕不收，也可以委婉處理。

可領導直接拒絕，沒這麼處事兒的。

好在領導糊塗也就是一小會兒，現在又是那位嘴角掛着笑，自己從來看不透他想什麼的一把了。

錢主任轉了轉小眼睛，舉起杯子笑道：“弘董，剛聽您說，您參與了東海幾億美元的投資項目？我們這小地方的，聽着那數字都眼暈呢！我自裁一口，以表敬意。”

現今還沒到他敬酒的時候，因爲第二杯端杯，肯定是弘董講兩句，不能因爲人家年紀小，就不當主客。

所以，他才說是“自裁一口”。

周弘一笑，陪着喝了口，說道：“如果我說6億美元的投資，是我主導的，馮局又該對我翻白眼了。”

馮局長大笑起來，拍拍周弘的肩膀，“你小子啊，我發現了，你小子是真不讓人啊！”

錢主任也跟着笑，眼淚好像都要笑出來。

只有方婷坐在一旁神遊物外，這種酒局她一向懶得參加，也不知道他們每句話到底在說什麼，也懶得琢磨，還不如想想一旦慈善基金成了，要怎麼幫周弘鋪開纔好呢。

此時周弘拿起酒杯，明明他的嘴脣在動，方婷就是聽不懂他是不是在說人類語言。

可馮局長和錢主任又大笑起來，一起舉杯碰杯。

“弘董，您別怪我啊，我看了看前臺電腦裏您的身份證資料，您的住址很奇怪啊，是那邊戶籍科的人馬虎，爲您錄入地址時沒錄入完？然後將錯就錯了？您說您這身份證，將來能不能拍賣出高價？”錢主任又笑呵呵湊趣。

周弘咳嗽一聲，又到自己裝逼時刻了，雖然，不是自己本意，“不是錄入錯誤，是因爲金盛大廈86層有一半都是我的，所以，身份證上住址就那樣了。”

錢主任一呆，這湊趣湊出來了個大趣，但太突然，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也大失他“酒桌調和油”的威名。

方婷終於聽懂周弘的人類語言了，也是喫了一驚，驚訝道：“不會吧，金盛大廈，東海第一高，也是我們全國第一高啊，最高的觀光點是88層吧？86層有你的一半？那有機會去東海，去你家裏觀光東海市景就行了，真方便。”她直來直去，是真的挺開心的，又說：“那暑假我帶那些孩子，能不能去你家看東海夜景？”

“當然可以。”周弘笑道：“馮局、錢主任，也歡迎你們帶家屬來東海玩。”

“有機會去東海，一定叨擾弘老弟。”馮局笑着拍拍周弘肩膀，稱呼和舉動都越來越親熱。

一般的暴發戶，可以踐踏，高檔次的暴發戶，可以鄙視，大富豪，可以不理會。可當對方財富到了一定境界，尤其根本不在你管轄範圍，又明顯做到了不是有錢就可以的事情，就只能打不過就加入了。

“弘董，我國最高大廈最高層的半層樓，要拿下產權，不單單是錢的問題了吧？”錢主任終於想到了湊這個大趣的角度。

馮局長也立時伸長了耳朵，可不是麼，這裏面背後的意義，太深奧了。

周弘諱莫如深的笑笑，“錢也花了不少啊，不然，金盛集團是什麼單位，央企，咋也不可能咱華夏第一大廈，產權變得很奇怪，別人也會有話說。”

錢主任笑道：“能理解，能理解，得花個幾千萬吧？”

周弘點點頭：“將近三千萬吧，美金。”

錢主任聽到三千萬正要讚歎，隨之便被周弘後面兩個字噎了回去，大聲咳嗽起來。

馮局長點點頭：“好傢伙，兩億多。”

方婷卻是道：“那我感覺你虧了，金盛大廈落成後，對外宣稱總造價是5.5億美金，你用十幾分之一的造價，僅僅拿到了二百分之一的面積，當然，可以說你買的半層樓屬於最高的那兩層，所以價值高，可是，你僅僅拿到的建築物半層樓層的產權，土地使用權和你沒一點關係，也就是說，金盛大廈在，你那半層樓在，等以後金盛大廈拆除的時候，新的建築物，就和你半點關係也沒了，人家5.5億，很大一部分就是買地皮的錢。”

周弘點點頭：“所以說啊，基金會才需要方婷姐做主導，面子裏子，你都能算的清清楚楚，又聰明又漂亮。”

自不能說，系統包乾，不買白不買。

而且，這種摩天大廈，雖說實際使用年限很長，但爆破成本反而高的不行，將來就算大廈到了必須拆除的份兒，那也百多年後了，而且估計也沒人花錢拆除，到時候的黃金地段，應該也漸漸邊緣化，城市早就有了新的經濟中心區域。

所以，這種摩天大樓，就是一錘子買賣，從蓋起來那天算，到最後賺了就賺了，賠了就是賠了，別幻想將來。

倒是正泰廣場這種橫臥式建築，佔地極廣，且僅僅十二層，將來還有拆倒重建的可能。

不過，也要看到時候土地使用年限到期續期的政策了，都很難說。

周弘胡亂琢磨着，方婷卻是有些無奈，不再和周弘說話，酒桌上有兩個叔叔輩，周弘卻很輕佻的誇她，令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弘董，說回基金會吧。”馮局長突然道。

周弘微笑，“好。”

“這個基金會呢，我個人注資，非公募的形式，就如我承諾的那樣，我每年不會低於五千萬的注資，不過我們做慈善的對象，不僅僅在本縣，會覆蓋西北很多縣區，主要幫助對象是失學的少年兒童，幫助他們完成九年教育，成績比較好的，我們也會一直資助下去，直到他們大學畢業，另外有個想法，就是爲一些品學兼優的本地大學生，提供無息助學貸款，當然，這個構想將來再說。”

“還有監管方面，政策方面要求的就不說了，我們在工商銀行開戶，接受民政部門監管，這些都是必須的，此外呢，我們會主動每月向社會公佈賬目，歡迎全社會監督……”

“再有……”

周弘侃侃而談，漸漸成了桌上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