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陳浩南看着山雞口是心非的樣子,笑得更燦爛了,“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不尋常。”
“誒,山雞你真打算接雷功的班,不打算回洪興了嗎?”
陳浩南臉上的笑容褪去,露出濃濃的惆悵之色。
...
西貢海風裹着鹹腥撲在臉上,陳澤抬手抹了把額角汗珠,西裝領口早被扯松兩顆釦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剛踏出大傻新宅那扇厚重的柚木門,就見三輛加長林肯並排停在院外空地上,車頂紅綢未拆,像三條蜿蜒的龍脊。車門一開,嘩啦湧下二十多個穿唐裝、戴墨鏡、拎着黑皮箱的老頭,清一色銀髮梳得油亮,手裏還攥着剛發的鎏金請柬——那是阿積親手設計的,封面燙着“澤”字篆印,內頁用港島老式鉛字排版,連紙張都特意選了帶竹纖維的宣紙紋路。
“阿澤!你這陣仗比當年中環滙豐掛牌還足!”洪興太子蔣天生從第二輛車裏鑽出來,手裏拎着個紅布包,邊走邊解,“喏,我爸讓我捎來的,說‘禮輕情意重’,可我掂了掂,怕有十斤重。”
陳澤笑着接過,指尖觸到布包邊緣硬物輪廓,心下瞭然——是整套明末紫檀雕花茶具,一套七件,底款還壓着“天啓年制”四字陰刻。他沒拆,只朝蔣天生身後人羣頷首:“蔣叔沒來?”
“來了,在車上補覺呢。”蔣天生努努嘴,“說見親家不能失態,得養足精神罵你一頓。”
話音未落,第三輛車後排車窗緩緩降下,一張皺紋密佈卻神採矍鑠的臉探出來。蔣震天叼着根沒點的雪茄,眯眼打量陳澤:“小子,聽說你今晚要陪八桌人喝茅子?”
“九桌。”陳澤答得乾脆,“契爺坐主桌,敖叔坐東席,黃叔搶了西席,剩下六桌按姓氏筆畫排,李雪她爸和孟思晨她媽拼了一桌,港生他爸跟秋堤她媽另開一桌……”
“筆畫?”蔣震天樂了,一口粵語混着京片子,“你連‘港’字幾畫都數過?”
“‘港’字十二畫,‘秋’字九畫,‘堤’字十二畫。”陳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所以秋堤她媽跟港生他爸同席,因‘港’與‘堤’筆畫相同,且‘港’字偏旁爲水,‘堤’字偏旁亦爲土,水土相生,宜合席。”
蔣震天怔住,煙都沒點,半晌才哈哈大笑,拍着車門道:“好!好一個水土相生!我年輕時跟潮州幫談生意,他們擺盤都講究五行方位,你倒把筆畫當風水使!”
笑聲未歇,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陳澤皺眉望去,只見七八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正往這邊快步走來,領頭那人頭髮剃得極短,左耳三枚銀環在路燈下泛冷光,走路時肩膀微沉,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彈簧上——那是東星新晉金牌打手阿豹,江湖人稱“鐵脊樑”。他身後跟着的全是熟面孔:斧頭俊的小弟“斷指阿炳”,和合圖狂人星的乾兒子“快刀阿傑”,還有恆記耀文手下最狠的“啞巴阿泰”。
靚坤臉色一變,下前三步擋在陳澤身前:“阿豹?你們東星什麼時候也摻和進這攤子?”
阿豹停下,目光掃過靚坤肩頭,落到陳澤臉上,咧嘴一笑,露出半顆金牙:“坤哥誤會了,我們不是來砸場子的。”他抬手一揮,身後幾人齊刷刷拉開西裝外套,露出裏面統一印着紅字的白T恤——正面是“澤”字,背面是“同舟共濟”四字楷書,袖口還縫着細密金線,繡着一條若隱若現的鯉魚。
“這是……”韓賓眯起眼。
“澤哥上個月收編東星夜總會時籤的補充協議。”阿豹掏出一張薄薄的A4紙,遞過來,“第七條:凡屬澤系合作單位員工,每年春節前須參加‘澤光計劃’——免費學三個月粵語、普通話、英語三語商務禮儀,結業頒證,證書能抵港府CEPA認證學分。”
陳澤接過來掃了眼,點頭:“嗯,協議第十三條還寫了,結業學員可憑證預約澤記律所免費法律諮詢一次。”
“對。”阿豹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隻青花瓷碗,“澤哥,這是東星老爺子今早託我帶來的賀禮——‘萬壽無疆’碗,底下壓着三十萬港幣支票,說是給未來侄孫的壓歲錢。”
空氣靜了一瞬。
小D噗嗤笑出聲:“東星那個老鬼,倒比我們還懂規矩。”
“他懂什麼規矩?”靚坤冷笑,“他就是怕澤哥哪天真把東星場子全改成養老院,連他棺材本都提前預付了。”
陳澤沒接碗,只伸手扶起阿豹,掌心按在他肩頭用力一按:“起來。碗我收,錢退回去。告訴老爺子,澤記養老院二期下週動工,地址選在西貢碼頭舊倉庫區,離他老家只隔兩條街。他要是願意,可以來當榮譽院長。”
阿豹渾身一震,眼底閃過一絲驚愕,隨即鄭重抱拳:“謝澤哥!”
他剛起身,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剎車聲。一輛破舊的白色小巴猛地剎停,車門“哐當”彈開,跳下十幾個穿校服的少年,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胸前校徽寫着“聖保羅書院”,手裏高舉一塊硬紙板,上面用紅漆寫着:“澤哥!我們是旺角職校汽修班!您答應過教我們改裝警用摩託!”
陳澤一愣,隨即想起半月前在旺角修車行隨手幫幾個學生調校摩托車避震器的事。他走過去,接過紙板,翻過背面——空白處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還有幾行稚嫩字跡:“澤哥,我爸說您修的車比警察開的還穩!”“求帶我們去看西貢碼頭新船廠!”“阿強說他表姐在澤記海運做倉管,能不能介紹實習?”
他抬頭看向這羣少年,校服袖口磨得發白,球鞋邊沿裂開細紋,但眼睛亮得驚人,像盛着整片南中國海的月光。
“明天上午九點,西貢碼頭一號泊位。”陳澤把紙板還給領頭男生,“帶齊學生證,我讓阿華教你們怎麼把摩託後減震換成液壓氣壓雙模。”
少年們轟然歡呼,小巴司機搖下車窗喊:“陳老闆!他們班主任剛打電話催我送人回校!說再不走要扣德育分!”
“扣分?”陳澤笑了笑,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卡片遞給司機,“拿這個去教育署找張主任,就說我說的,旺角職校汽修班全員德育免檢一年。”
司機低頭一看,卡面燙金,印着港府教育署鋼印與陳澤簽名章,右下角還蓋着警務處副處長盧修斯的私章——那是昨天深夜盧修斯親自送來、用紅綢包着的“特別通行卡”。
司機手一抖,差點把卡掉進排水溝。
陳澤轉身欲走,忽聽身後一聲咳嗽。回頭見霸王花不知何時已立在院門口,手裏捏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屏幕幽幽亮着。
“剛接到線報。”她聲音壓得很低,“北角碼頭三號倉,今晚十一點,有批貨要從越南運來,集裝箱編號VN8817,夾層裏藏着六十支M1911A1,子彈配套,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澤手腕,“你上個月讓查的那批‘藍寶石’,也在裏面。”
陳澤腳步沒停,只抬手鬆了松領帶結:“通知祥弟,讓他帶人去碼頭。別碰貨,只拍照,發給黃叔。”
“黃叔?”霸王花挑眉,“他不是在屋裏跟龍捲風鬥酒?”
“鬥酒歸鬥酒,查案歸查案。”陳澤嘴角微揚,“黃叔最恨兩件事:一是有人走私軍火,二是有人騙他酒量。今晚這兩樣都齊了。”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從口袋摸出枚銅錢——是年初在油麻地廟街求的“鎮宅元寶”,正面“順治通寶”,背面“福壽雙全”。他屈指一彈,銅錢旋轉着飛向空中,月光下劃出一道金弧。
“接住。”他對阿豹說。
阿豹本能抬手,銅錢精準落進他掌心。入手微涼,邊緣刻着細如毫髮的“澤”字暗紋。
“明早九點前,把它釘在東星夜總會正門銅鈴底下。”陳澤背對着他,聲音散在風裏,“釘歪一毫,明年春節,你替我給全港七十個嶽父嶽母挨家挨戶送紅包。”
阿豹低頭看着掌中銅錢,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應聲:“是!”
陳澤終於邁步走向院外長街。路燈將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遠處鞭炮聲又起,此起彼伏,炸開一團團猩紅火光。他聽見阮梅在身後喊他名字,聲音清亮,帶着三分酒意七分笑意;聽見敖忠光醉醺醺的吆喝,夾雜着龍捲風的粗嗓門;聽見黃豆芽在跟黃炳耀爭辯“豆芽菜”和“黃豆芽”哪個更吉利;聽見阿華在指揮小弟把最後一箱青島啤酒搬上貨車;聽見飛機和飛全正爲誰該去給馬軍遞紙巾而推搡……
他沒回頭。
只是抬手解開第三顆襯衫紐扣,任海風灌入胸口。西裝口袋裏,手機屏幕無聲亮起,一條新信息浮出:
【盧修斯:陳先生,剛收到國安處密電。越南這批貨,源頭直指金三角某將軍私人軍工廠。對方點名要見你。理由是——“只有陳澤,配談‘藍寶石’的最終歸屬。”】
陳澤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按。風掠過指尖,帶來一絲微涼。遠處海浪正一遍遍撲上礁石,碎成千萬點銀星,又悄然退去。
他終於按下回覆鍵,只敲了四個字:
【不見。讓他滾。】
發送成功。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剎那,西貢海面正有一艘遠洋貨輪緩緩靠岸。船頭漆着褪色的越南國旗,桅杆陰影裏,隱約可見一名穿墨綠軍裝的男人倚欄而立,望遠鏡鏡頭正對準大傻新宅那扇亮燈的窗戶。
而陳澤的影子,仍靜靜躺在青磚路上,紋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