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澤沒想到你居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從霍家出來,簡奧偉臉上還是掛着淡淡的驚駭之色。
無論是軍工企業還是鹽田港的投資都蘊含着非凡意義,他這會兒纔算弄明白陳澤爲什麼那麼着急把他叫來,沒信得...
包廂裏酒氣氤氳,玻璃杯沿凝着細密水珠,像一層薄霧裹着未散的算計。陳澤指尖無意識摩挲杯壁,目光掃過衆人——靚坤正用牙籤剔着牙縫裏一星火腿碎,韓賓慢條斯理剝開一顆荔枝,果肉瑩白如玉,汁水滴在西裝袖口也毫不在意;大飛把玩着打火機,啪嗒、啪嗒,金屬蓋開合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小D則仰頭灌下最後一口威士忌,喉結滾動時繃出一道青筋。
“阿澤,”靚坤忽然抬眼,“你剛說鬼佬要宰段邊虎,那批洗衣粉……真能查到源頭?”
陳澤沒立刻答,只將空杯擱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斧頭俊那邊,我讓長江去‘陪’他喝三次茶。”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邊緣微微泛黃,“這是串爆前天夜裏塞進我車窗的——他老婆在警署後勤科管檔案,偷拍了三份調貨單。貨櫃號、報關行、卸貨碼頭、提貨人簽名……全在上面。”
韓賓伸手接過,紙頁展開時帶起一陣微風。他目光掃過第二行,瞳孔驟然一縮:“‘金輝物流’?這名字……去年被我們吞掉的那家廢鐵回收站,老闆姓周,上個月在淺水灣跳海了。”
“對。”陳澤聲音低下去,“他跳海前夜,段邊虎的人買斷了他所有債務。跳海後第二天,金輝物流的法人變更爲一個叫陳耀宗的離岸公司股東,註冊地址在英屬維爾京羣島。”他指尖點了點紙面第三行,“提貨人簽名——你看這個筆跡,像不像當年新界海關那個被我們塞了十萬塊就放行走私象牙的督察?”
小D探過頭,倒抽一口冷氣:“臥槽,是李國棟!那撲街三年前升職去廉政公署了!”
“所以才叫碩鼠。”陳澤冷笑,“鑽地縫的本事比老鼠還精。他早把警徽換成廉政公署的銀色徽章,可褲腰帶裏的贓款,還是沾着新界碼頭的鹹腥味。”
包廂門被輕輕叩了三下。吉米探進半個身子,手裏託着個黑絲絨托盤,上面靜靜躺着一枚黃銅鑰匙。“澤哥,Ruby剛送來的。保險櫃第三層,您吩咐過不許任何人碰。”
陳澤頷首,吉米退下後,他拿起鑰匙在指間轉了半圈,金屬冷光一閃而逝。“Ruby昨天在中環看見丁瑤轟了。”他語速放緩,像在剝一枚硬殼堅果,“他戴着墨鏡,坐的是輛沒掛牌的奔馳S600,司機左耳缺了一塊——是橫眉手下專跑澳門賭場線的老馬。”
靚坤酒杯停在半空:“橫眉親自盯梢?”
“不止。”陳澤將鑰匙按進掌心,指節泛白,“老馬下車買了兩盒‘七星’煙,其中一盒拆封抽了三根,菸嘴朝向——”他忽然抬手,食指直直指向包廂東南角通風口,“對着那裏。”
衆人齊刷刷扭頭。通風口柵格完好,但韓賓眼尖,已瞥見縫隙裏一絲極淡的藍光反光——是微型攝像頭紅外感應器。
“操!”大飛猛地起身,一把扯下通風口蓋板。裏面果然卡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裝置,線路膠布纏得密不透風。“誰幹的?”
“還能有誰?”陳澤扯開領帶,喉結上下一滾,“東星駱駝上個月在新界搞‘清潔行動’,掃了七個私裝監控的場子。他以爲自己是清道夫,其實不過是給雷功擦屁股。”他抓起桌上遙控器,對準天花板角落的裝飾燈按下紅色按鈕——咔噠一聲輕響,整面天花板的LED燈帶瞬間熄滅,唯獨通風口下方一盞射燈幽幽亮起,光柱精準籠罩那枚被扯出的攝像頭。
光線下,鏡頭表面赫然浮現出半枚模糊指印。
“橫眉的人,手指關節粗大,指腹有繭。”韓賓俯身盯着那指印,“但丁瑤轟今天根本沒進過這棟樓。”
“所以他不是來裝的。”陳澤聲音沉得像浸了鉛,“是來確認——確認我們有沒有發現這玩意。”
空氣驟然凝滯。酒瓶裏的冰塊融化聲清晰可聞。
靚坤慢慢放下酒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相觸,發出清越一響。“阿澤,你早知道?”
“猜的。”陳澤扯了扯嘴角,“丁瑤轟敢坐沒牌照的車,說明他篤定沒人敢查。敢在星潮會所裝監控,說明他篤定我們不敢動。這種篤定……”他忽然抬頭,目光如刀刮過三人面孔,“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背後站着雷功,要麼——他手裏攥着能讓我們投鼠忌器的東西。”
話音未落,包廂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Ruby,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絲絨旗袍,髮髻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手裏拎着一隻鱷魚皮公文包。她看也沒看滿桌狼藉,徑直走向陳澤,將公文包擱在他面前。
“山雞剛從臺北打來電話。”她聲音不高,卻像針尖刺破鼓膜,“丁瑤轟昨夜在臺中港被截獲——他試圖登船去馬尼拉,船上藏了十二公斤高純度海洛因,包裝盒上印着三聯幫‘雷’字徽記。”
包廂裏死寂。
大飛手裏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苗竄起又熄滅,只剩一縷青煙裊裊上升。
“山雞沒錄像。”Ruby拉開公文包拉鍊,取出一臺索尼Handycam,屏幕亮起,畫面劇烈晃動,背景是碼頭集裝箱的鏽蝕陰影。鏡頭猛地推近——一隻戴黑色手套的手撕開紙箱膠帶,露出內襯裏暗紅色絲絨,絲絨中央,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雷紋徽章在探照燈下泛着幽光。
“丁瑤轟被捕時喊了一句話。”Ruby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徽章特寫,“他說:‘告訴雷復轟,東西是我偷的,跟三聯幫沒關係。’”
韓賓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如砂紙摩擦:“好一個‘偷’字。雷功父子養了二十年的狗,臨死前咬主子一口,倒是條瘋狗。”
“瘋狗?”陳澤盯着屏幕裏那枚徽章,指尖無意識描摹着雷紋輪廓,“他要是真瘋,就不會特意留着徽章等山雞拍。他是在賭——賭雷功捨不得殺他,賭三聯幫那些元老念舊情,更賭……”他抬起眼,瞳孔深處燃着兩簇幽火,“賭我們洪興,需要他活着當證人。”
靚坤呼吸一滯:“你是說……”
“對。”陳澤合上公文包,金屬搭扣“咔”一聲脆響,“丁瑤轟想活命,就得把雷功拖下水。而雷功想自保,就得讓丁瑤轟徹底消失。”他忽然傾身向前,聲音壓成一線,“所以明天,我要去見雷功。不是談生意——是談他的命。”
包廂外忽傳來一陣喧譁。腳步聲雜亂,夾雜着玻璃碎裂聲。吉米慌張推門而入,額角沁着汗:“澤哥!太子哥……太子哥帶人闖進來了!”
話音未落,包廂門已被一腳踹開。木屑紛飛中,太子一身黑色風衣,領口敞着,露出鎖骨處新鮮血痂。他身後跟着六個持鋼管的年輕人,最前面那人臉上還掛着未乾的鼻血,手裏鋼管滴着暗紅液體。
“阿澤。”太子聲音嘶啞,像砂礫碾過鐵皮,“我剛剛在油麻地碼頭,親眼看着東星的人把生仔綁上船——他們說,要拿生仔換丁瑤轟。”
陳澤緩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長音。“哪個東星的人?”
“烏鴉。”太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灼灼如炭,“他親手捆的繩子。”
韓賓霍然起身,手已按在腰後槍套上。靚坤卻抬手攔住他,目光釘在太子臉上:“生仔現在在哪?”
“船已經開了。”太子盯着陳澤,一字一頓,“烏鴉說,如果丁瑤轟今晚不死,生仔明早就會出現在赤柱監獄的停屍房。”
包廂裏所有酒瓶同時震顫,瓶中液體蕩起細密波紋。
陳澤沉默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毫無溫度,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時閃過的寒光。“烏鴉啊……”他解下腕錶,放在桌角,金錶盤映着燈光,折射出七道銳利光線,“他現在應該在屯門碼頭。穿一件紅襯衫,左手腕有道蜈蚣疤。”
太子瞳孔驟縮:“你怎麼……”
“因爲昨晚十一點零七分,”陳澤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着一條未讀短信,“有人給我發了這張照片。”他點開附件——畫面裏,烏鴉背靠集裝箱抽菸,紅襯衫在月光下像一灘未凝固的血,左手腕疤痕猙獰扭曲。
“發信人號碼歸屬地……”陳澤念出一串數字,“是澳門葡京酒店前臺。”
太子臉色瞬間慘白。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葡京酒店是雷功在澳門的據點,而烏鴉,是雷功最信任的刀手。
“雷功在演雙簧。”陳澤將手機推過桌面,屏幕正對着太子,“他一邊讓烏鴉綁生仔,一邊讓人通知我——他是在告訴我:丁瑤轟必須死,否則生仔就是祭品。”
太子喉結滾動,卻說不出話。
“但我不信。”陳澤忽然起身,繞過桌子,直視太子雙眼,“烏鴉不會做這種事。他恨生仔,但更恨雷功。他綁生仔,不是爲了換丁瑤轟……”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是爲了逼雷功親自去碼頭!”
包廂裏所有人呼吸停滯。
“雷功今晚必去屯門。”陳澤抓起風衣往身上一披,動作利落如獵豹繃緊肌肉,“他要去接丁瑤轟,還要親手毀掉那十二公斤貨——因爲那根本不是海洛因。”他冷笑一聲,從內袋掏出一枚銀色U盤,輕輕放在太子掌心,“是麪粉。摻了熒光劑的麪粉。只要紫外燈一照,整個碼頭都是藍光。”
太子渾身劇震,U盤在他掌心滾燙如烙鐵。
“你帶人去屯門。”陳澤的聲音斬釘截鐵,“別救生仔。盯死雷功。等他親手打開貨箱——立刻報警。”
“報什麼警?”太子聲音發緊。
“報海關緝私。”陳澤轉身走向門口,風衣下襬獵獵翻飛,“就說……雷功在碼頭私藏軍火。記住,只說軍火,不說麪粉。”
太子猛地抬頭:“海關?”
“對。”陳澤在門口駐足,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盧修斯上個月剛簽了新協議——凡舉報重大軍火走私案,獎勵五百萬美金。而且……”他回頭一笑,笑意森然,“今晚值夜班的,是盧修斯的親侄子。”
門外走廊燈光昏黃,將他身影拉得很長,斜斜覆在太子臉上,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靚坤忽然開口:“阿澤,你什麼時候聯繫的盧修斯?”
陳澤腳步未停,只抬手揮了揮:“上週三。他請我喝下午茶,我說起雷功最近在越南買軍火的事——他當場就問,要不要幫個小忙。”
包廂門在陳澤身後無聲合攏。
餘下六人靜立原地,唯有空調出風口呼呼作響。許久,大飛彎腰撿起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騰起,在他瞳孔裏跳動如豆。
“媽的……”他喃喃道,“這哪是臥底,這是在下棋啊。”
韓賓摸出煙盒,抖出一支菸叼在脣間,卻沒點燃。“阿澤在越南買軍火?”他聲音發乾,“他連越南在地圖哪邊都沒搞清楚。”
“所以盧修斯信了。”靚坤突然笑出聲,笑聲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因爲雷功真在越南買軍火——上週四,他剛付了八千萬訂金給一個叫‘金三角之鷹’的軍火商。”
Ruby靜靜站在窗邊,手指撫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窗外霓虹流淌,將她半張臉染成妖異的紫紅色。
“丁瑤轟的船,”她忽然開口,“今早九點啓航。目的地……是金三角。”
包廂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她轉過身,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腳踝上一枚銀鈴紋身在燈光下幽幽發亮。“山雞沒問過丁瑤轟,爲什麼選金三角。”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丁瑤轟說——因爲那裏有個人,能讓他活過今晚。”
“誰?”
Ruby搖頭,指尖拂過腕錶錶盤,那裏刻着一行極細的拉丁文:Mors certa, hora incerta.(死亡確鑿,時辰難料。)
風從通風口灌入,吹散最後一絲酒氣。桌上那枚U盤靜靜躺着,在射燈光柱裏泛着冷硬光澤,像一枚尚未引爆的炸彈。
而此刻的屯門碼頭,鹹腥海風捲着浪沫撲打鏽蝕鋼架。一艘改裝漁船靜靜泊在陰影裏,船身漆着褪色的“金福號”字樣。甲板上,烏鴉正用紅布仔細擦拭一柄砍刀,刀鋒映着遠處貨輪探照燈,寒光如電。
他手腕上那道蜈蚣疤,在暗處微微起伏,彷彿活物正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