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打量着周圍,入眼盡是密密麻麻的人頭。
乍一看有數萬之多。
這些人和他穿着大差不差,多是一身粗布衣裳,偶爾能看見一道道扛着武器的身影混在人羣,表情或平靜,或躊躇滿志。
人羣正前方。
是一大片空地,中間壘土成石臺,擺放着一百零三個蒲團。
石臺下,赫然是十二塊九丈長寬的青磚場地,每塊場地旁都插有一杆金黃大纛,雕繡着不同數字,靈光流溢,隨風獵獵而動。
陸鶴用鐵錘開路,一點點往前擠去,惹得一陣陣抱怨。
“誰啊,擠什麼擠,萬一傷着人怎麼辦?”
“就是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擠壞了,看你怎麼辦?”
“來晚了,就去後面待——”
有人忿忿不已,想看看始作俑者,卻不料甫一轉身,視線就被碩大黑鐵錘頭擋得嚴嚴實實。
咕咚——
他嚥了口唾沫,乖乖合上嘴,不敢再說下去。
這個時候拿武器過來的,是什麼人簡直不言而喻。
而且這麼大的鐵錘……他真怕此人輕輕一抖,自己就得青一塊紫一塊了。
而望見這一幕。
其他那些來晚的修行佃農頓時有樣學樣,紛紛蠻橫地往前擠了進去。
半柱香後,陸鶴方纔費力穿過人潮。
此時此刻,他方纔注意到,前方地上赫然盤坐着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其中,左手邊那波人明顯年紀更大,哪怕是最年輕的,亦也有四十好幾,身上俱瀰漫着一股強大血氣,偶爾目光交匯,看得人寒毛直立。
“都是瀕臨身蛻境極限,甚至已經進入意蛻階段的修士麼?”
陸鶴心中一凜。
他隱約在這羣人裏面感受到一絲絲赤虯真意的存在。
忍不住轉頭看向右側。
那裏零零散散坐着三十餘人,看上去年紀更小,基本都在三十歲以下,身上氣息普遍較之左邊那羣人弱,氣勢卻是分毫不虛。
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不停打量着周圍,亦有人目光在十二杆大纛間逡巡……
等等——
下一刻,便見陸鶴眼神一凝。
他似乎在右手邊那羣人裏面,望見了一道熟悉身影,無論是小眼睛,還是連成一條線的濃密眉毛,都極具標誌性。
視線相接。
“哈哈,陸兄!”
鄭經仁眉毛一挑,當即連連招手道:
“快過來這邊,我與你介紹些朋友認識。”
話音落下,瞬間有不少人循着鄭經仁的目光望去,一道道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隨之落在了陸鶴身上。
他好似全然沒感覺一般,只是衝鄭經仁笑了笑。
“好。”
隨後便扛着碩大鐵錘,從人羣裏走了出去。
甫一坐下。
“鄭兄,這位是?”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活像是一隻百靈鳥。
陸鶴循聲望去。
只見開口的是一個約莫二十一二歲的俏麗女子,五官精緻,皮膚白皙,許是修行了《赤虯真源觀想圖》的緣故,氣質溫柔中又充斥一股蠻荒野性。
“這位是陸鶴陸兄,我昨日才認識的天才。”
鄭經仁咧嘴一笑,旋即看向陸鶴,徑直介紹道:
“陸兄,這位是蘇凌嬋蘇姑娘,身蛻境後期,一手皮鞭足有兩千四百斤力道,抽人可疼了。”
“見過蘇姑娘。”
“見過陸兄。”
隨後,鄭經仁又陸續開始爲陸鶴介紹起不遠處的另外幾人,有男有女,俱都是身蛻境後期,哪怕是最弱的那個,也足有一千六七百斤力道。
陸鶴一一拱手見過。
一開始,或許是因爲鄭經仁介紹的緣故,這幾人對陸鶴倒還熱情。
只是在聽說陸鶴纔剛剛進入身蛻後期,力道尚不足一千一百斤後,態度便有意無意地變了些許,隱隱有些疏離。
開始自顧自聊起天來。
“不知道這次,咱們能在那羣老傢伙手裏搶到幾個名額?總不至於比去年還慘吧。”
“想那麼多幹甚,我已經悟得赤虯真意玄奧,凝聚出三分之一枚赤虯真符,力道能增幅三成,保底也能拿到一個名額。”
“嘶——,三分之一枚赤虯真符?”
“你居然又偷偷進步了?”
“……”
一旁,鄭經仁彷彿察覺到什麼,臉上生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讓陸兄見笑了。”
他壓低聲音說道。
“不妨事。”
陸鶴擺了擺手。
兩世爲人,他還不至於讓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
不過——
“說到名額,”他似有不解地看向鄭經仁:“鄭兄,他們剛剛口中所言的搶名額,是何意思?”
陸鶴今日也是爲了搶名額而來。
但他能明顯聽出來,剛剛說話的這幾人口中的搶奪名額,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種撿漏,而是大抵要實打實從——
思及至此。
他不由看向坐在另外一側,年紀稍大的佃農。
很明顯,這些人瞄準的目標,或者說對手,是他們!
似乎知道陸鶴在疑惑什麼。
鄭經仁頓時笑着解釋道:
“陸兄,他們剛剛所言的名額,特指的是排名前五十的管事的名額。這些管事實力最強,管理靈田俱都超過了千畝。”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
“當然,這也是各位管事們的要求,不允許參加五十名之後的名額爭奪。”
管事們如何會有這種不合理要求?
陸鶴眉頭一皺。
對面。
望見陸鶴表情,鄭經仁便知道他肯定是誤會了什麼,不禁哂然:
“因爲我們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拿到管事們額外給予資源的種子,所以自然需要與之對應的表現。”
“陸兄,你自是不需如此,儘管在前面挑選一個最好的機會上去就好。”
“……”
一番閒聊過後。
“一年一度的窗口期,老一輩修行佃農,被管事着重培養的種子,二者被逼着正面交鋒……磨刀石麼?”
“一代接着一代,磨礪出真正的天才,從而進入內園?”
透過這套規則,陸鶴彷彿穿過了層層帷幕,窺見了青伏藥園的真實一角。
“挑選天才?”
陸鶴眼眸微凝。
卻在這時。
但聽得又一聲鐘鳴。
人羣裏傳來陣陣驚呼,旋即連滾帶爬地讓出一條寬闊路徑。
一道道裹着靈光的身影快速從藥園深處疾馳而來,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白痕,只眨了個眼的功夫,便跨越數百丈距離,來到衆人身前。
待到管事們身影顯現。
劃破空氣的轟鳴聲,始才緊隨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