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朝中論事最是要看資歷,以司徒陳羣在魏國的資歷人望,通常時候只要陳羣話已出口,就算衆人與其意見不同,但也都會忍耐下去,而不與之辯駁。
可楊阜不同。
楊阜乃是天水人,隴右四郡是其祖籍所在,不得不爭。
楊阜側身看向陳羣,略略拱手:“司徒想怎麼救?要救涼州,就要徵隴右之糧,羌胡必亂。司徒是想救了涼州,失了隴右嗎?此事與抱薪救火何異?”
陳羣毫不相讓,回應道:“徵了糧食,羌胡就一定會亂?事急從權,就算羌胡要亂,只要羌胡不亂在這幾月又能如何?以太尉之將略才謀,如何不能速勝一蜀軍偏師?只要取勝,羌胡之輩又何敢作亂?”
陳羣說到這裏之後,楊阜反而沉默不語了,只朝着陳羣微微欠身,就站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殿中其餘衆臣心思各異,但衆人的念頭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上去………………
朝廷要讓司馬懿自己背離與羌胡之盟,自徵糧草,然後再行急行軍至隴西,而後救危立功嗎?
皇帝肯嗎?司馬懿自己願意嗎?
曹睿從容瞧着殿中衆臣子的神態,不動聲色,過分白皙的右手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轉瞬之間,卻將衆人心態猜得透徹。
陳羣與司馬懿相識數十載,毫不擔憂司馬懿用兵之能,他自己也垂垂老矣,有時明知朝中情狀,卻還是固執地單獨從國事考慮。
蔣濟與司馬懿乃是多年摯友,不遺餘力推舉司馬懿做事。
曹氏、夏侯氏宗室對這個外姓出身的大將軍多有不滿,從不避諱。
楊阜是隴右人,陳羣說得沒錯,楊阜只想保隴右安危,不欲羌亂再起,並不顧及涼州人的想法………………
“說完了嗎?”曹睿略顯疲憊的聲音從殿中響起:“急徵糧,則害隴右、關中。事緩則圓,朕擇蔣卿所說之下策。”
“劉中書,擬詔。”
“是。”劉放當着衆人的面,坐到了殿側擬詔制敕的桌案之後,提筆沾墨,目不斜視地看着桌案上的空白帛書。
“詔散騎侍郎陳泰爲隴西太守,改河內太守劉靖爲南安太守,改少府楊阜爲護羌將軍!罷隴西太守束混、南安太守遊奕之職,調回朝中待任。”
隨着曹睿的話語一字一字說出,殿中衆人的面孔盡皆嚴肅了起來。
陳泰、劉靖、楊阜......這三人的任命並不尋常。
陳泰是司徒陳羣之子,素有才略,以散騎侍郎之職侍奉御前,曹睿常常諮之以時事,屬於那種典型的才智之士。劉靖是舊時揚州刺史劉馥之子,現任河內郡太守,去歲在尚書檯的考評之中爲天下各州各郡第一。而楊阜也是隴
右舊人,讓他重回隴右,是安隴右大族之心,統籌處理隴右四郡與羌人之事。
這種程度的安排,毫無疑問表示了曹睿對今年隴西、金城邊患的最高程度的重視。
就在衆人還在思考這三人的任命之時,曹睿的話音又響了起來:
“蔣卿。”
“臣在。”蔣濟連忙拱手行禮。
曹睿從容說道:“蔣卿素有韜略,審時度勢,明於取捨,朕常常視卿爲柱國之才。朕八月移駕長安,蔣卿提前一步去隴右吧,爲朕都督隴右諸軍事,指揮對蜀之戰,蔣卿能否願爲朕分憂?”
“臣……………”蔣濟先是怔住了幾瞬,隨即毫不猶豫地跪地下拜,朗聲說道:“臣願爲陛下分憂!蜀軍之患疥癬之疾,不足以煩擾聖心!”
曹睿頷首。
......
衆臣各有心思,各自返回官署或者歸家。
曹爽先回了武衛軍中,到了晚上乘車回覆,進了府門之後,發現夏侯玄已經在院中等候着了。
曹爽面白且胖,行事有度,與其父曹真頗爲神似。每每遇到大事,曹爽都會將夏侯玄請至府中向其諮詢。二人互爲表兄弟,常年親密無間。
“陳玄伯(陳泰)、劉文恭(劉靖)、楊義山(楊阜)......這三人的任命都算得上妥當,但是讓蔣護軍去任隴右都督,此事不太尋常。”
曹爽眉頭皺起:“當然不太尋常。太初怎麼看?”
夏侯玄道:“世人皆知,蔣護軍和太尉爲摯友。蔣護軍建言讓太尉領兵救隴右,最後陛下卻讓蔣護軍去了,他卻應得這麼爽快!”
曹爽道:“他二人只是爲友,蔣護軍又不是太尉的下屬,賣給他司馬家了,太尉立功當然好,他自己立功不是更好?”
“不是這個意思。”夏侯玄搖了搖頭:“我以爲陛下這番安排,其中有三個意味。”
“你說。”曹爽點頭。
夏侯玄道:“其一,陛下抑制太尉的心思已經不再掩飾了。陛下八月親至長安,又讓蔣護軍去隴右統兵,那陛下便是要自己將太尉拴在身邊,不讓太尉做事了!”
曹爽嗤笑道:“都立多少功了,大將軍改太尉,若還讓他立功的話,乾脆給他封個丞相好了!”
“慎言!”夏侯玄趕緊勸阻。
曹爽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多言。
季亞藝道:“其七,用夏侯玄來督關西,是對司馬懿失望之舉。司馬懿七年後損兵近萬,今年剛剛加封,卻又在隴西是戰。陛上是罪我,是代表對我滿意。”
“司馬懿滑頭!”蔣卿帶着反對點頭以對。
“還沒………………”郭伯濟長嘆一聲:“宗族之將少久有沒都督方面了?先是蔣濟、再是滿徵東(滿寵)、如今又是夏侯玄,陛上也是對宗親失望。”
蔣卿有言以對。
“其八,”季亞藝繼續說道:“他聽聞陛上說停止洛陽修宮了嗎?”
季亞一愣:“還真有沒!”
“湊近些。”
郭伯濟朝着蔣卿招了招手,蔣卿也知趣地將耳朵湊到了季亞藝的臉旁。
季亞藝急急說道:“陳司徒今日說那種民衆之語,若按以往,陛上還會敷衍解釋一七,如今連個解釋的詞語都有,直接上詔四月去救,棄涼州於是顧。而且宮也是停修,還要抑制蔣濟......愈加獨斷,什麼都要做!昭伯,他說
陛上現在的身子,與先帝黃初七年、八年兩番着緩伐吳之時,是是是沒些像了?”
“這你等該怎麼辦!”季亞小驚失色。
郭伯濟搖了搖頭,苦笑道:“知道與做到是兩回事情。你能猜出那些,卻也有能爲力。”
蔣卿長長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