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祗是臨近中午入宮的,從宮裏出來回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腹中甚是飢餓,陳祗一路馳馬回府,沒有絲毫停留。
在一個正常運作、向上發展的組織之中,成爲上司心腹,在享受優先提拔、越級奏事等諸多特權的同時,也要承擔幾倍於平常官員的繁重公務,承擔重得多得多的責任。
有取有舍。
不過,對於正值青壯、精力旺盛的陳祗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大事。
下午在宮中從劉禪處接了祭拜孫夫人的任務,又入吳太後宮中,與吳太後說了半個多時辰的話。這是陳祗第一次見吳太後,認真評價的話,陳祗對吳太後的印象還不錯。
若陳祗沒有記錯,吳太後與前夫劉瑁成婚的時候,大約董卓還在,加之吳太後又當比其兄吳懿稍小一些。這般算起,吳太後也已經五旬大多、快到六旬了,可按照陳祗目視,竟似剛剛五旬一般。
按通常對吳太後的相貌描述,吳太後是大貴之像,而陳祗見到吳太後之後,認爲這個描述不太準確。
根據陳祗的第一感覺,吳太後相貌如神像一般,極爲勻稱典雅、極爲雍容、極爲富貴,且總有一種與尋常貴氣不同的梳理感,總覺得不似凡人。
這或許也是劉焉以其爲兒媳、劉備以其爲皇後的重要原因。
總而言之,陳祗以爲,有太後做媒當然不是壞事,若婚事操辦的哪裏不妥,費禕就不用來找自己的麻煩了,讓他去尋太後便是。
陳祗回府的路上,天色愈來愈暗。
回想起此番入宮的全過程,公事倒不值一提,陳祗只是感覺季漢宮中雖然嚴格,但還是少了那種極爲繁複的禮制。
整體來看,季漢朝廷上下,各處都是實用主義多些……
“兄長,才從宮中回來?”許遊聽聞陳祗回府,出來相迎,笑着問道。
陳祗輕輕點頭:“忙了些出使的事情,才歇下來。”
“哦。”許遊又問:“何時去吳國?”
陳祗道:“大約後日吧,朝廷禮物都已備好,我手上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
許遊再問:“明日兄長何時在家?”
“阿遊,你有何事?”陳祗挑眉,一邊走着一邊問道:“我先用飯,你說便是。”
許遊嘿嘿一笑:“我說兩句詩,兄長猜猜。”
“請便。”陳祗不爲所動。
許遊清了清嗓子,學陳祗的樣子揹着手,在陳祗面前一邊踱步一邊笑着:
“風雨悽悽,雞鳴喈喈。風雨瀟瀟,雞鳴膠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陳祗瞥了一眼許遊,自顧自地坐下拿起竹箸,準備用飯:
“明日下午沒空,你若要安排什麼,明日上午就好,明日上午我在家中,後日一早我就去宮裏辭行。”
許遊哈哈大笑:“兄長才思敏捷,小弟拜服!那明日上午我去費家送幾卷書去,兄長陪我同去同往?”
“毛詩十歲我就學完了,算什麼才思敏捷?”陳祗搖頭說道:“明日你去前叫我一聲,還有別的事嗎,我要用飯了。”
“沒了,沒了。”許遊笑道:“那我先回屋了,兄長慢慢用飯。”
陳祗此時已經用手中竹箸開始夾肉了。
方纔許遊所誦的詩句,其實是詩經鄭風裏的《風雨》,這篇是詩經中少有的女子表達愛情的詩。
許遊所言的三個前半句,都是以‘風雨’、‘雞鳴’開始。而許遊沒說的三個後半句,則都是以‘既見君子’開始。
最後一句,則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陳祗哪裏還會不懂?
……
翌日上午,陳祗和許遊二人一併上了馬車,朝着費府的方向行去。
陳祗目光從馬車裏帶着的幾卷簡牘掃過,開口發問:“你今日帶了什麼書?”
“《毛詩譜》,鄭學必讀。”許遊答道。
陳祗皺眉:“《毛詩譜》有什麼值得送的,誰家沒有?”
許遊笑笑:“《毛詩譜》輕啊,我就命人拿這一部了。過一會兒我就和費承說,這部書與尋常的書不一樣,是陳御史進學時親自讀過的。”
陳祗平靜說道:“不是陳御史了。”
許遊雙眼睜大,看向陳祗:“陛下許你什麼職務了?莫非真把尚書令給了你不成?”
“莫開這種玩笑。”陳祗擺了擺手:“陛下以出使吳國之故,晉右中郎將爲輔漢將軍,擢升我爲越騎校尉。”
“越騎校尉!”
許遊的表情瞬間就嚴肅起來,看了看陳祗的面孔,就在馬車之中從跪坐朝着陳祗俯身長拜,認真說道:“兄長今爲二千石,遊謹爲兄長賀!願兄長早日封侯,一遂平生心願!”
二千石……
二千石,在軍中可爲校尉、將軍,在州郡可爲太守、國相,上至九卿皆是二千石之列。
二千石的官吏,是漢代高級官員與中低級官員之間的一道鴻溝。只要家中出過一人二千石,便可稱爲士族,世代受本郡士人高看了!
若在州郡之中,二千石太守是可以被稱爲‘郡君’和‘主公’的。
即便是在公族之內,升任二千石,也是一件要被認真對待和慶賀的大事。
更別說,在季漢朝廷的班次排位中,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這五校尉,是在九卿之後、在諸多太守和雜號將軍之前。
這是真正的重用!這是真正的天子心腹!
去漢中之前,陳祗不願領此職務,只願任六百石的侍御史。
從漢中回來之後,陳祗領越騎校尉之職,坦蕩自然。
“阿遊。”陳祗沒有去扶許遊,反倒肅然問道:“你可知道我有何心願?”
許遊答道:“復興漢室!兄長那夜去漢中的時候,我就已經知曉。”
陳祗極爲認真地看着許遊的面孔,沉聲發問:“你有何心願?且說與我聽。”
許遊喉頭動了一下,斟酌幾瞬,仔細答道:“兄長之願非我之願,若我有朝一日能得任公卿,保家門不墜,則我此生足矣!”
“雖志不同,亦可同路而行。”陳祗將許遊攙起,正色道:“阿遊,待我使吳回來,正旦後你便加冠,同我一起去漢中,到漢中新設的行尚書檯任個書佐吧。雖然只有百石俸祿,但經手文書甚多,是個歷練的好去處。不用擔心職級,只要有我在,你升官當一路無阻!”
許遊重重頓首:“但憑兄長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