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時,陳祗方纔持着節杖轉過身來,與衆人面對面立着,平靜說道:
“諸位,陳祗不過二十四歲之齡,六百石侍御史之職。受天子之託持節北上,奉詔協理三事。”
“丞相遺訓葬於定軍山麓,光祿勳向公不日將至漢中,或將受命料理丞相喪事,此其一也;諸軍撤離之事,稍後將由相府費司馬與諸位將軍、府屬共議,而後上表於天子,此其二也;魏文長造反一案,本使會將丞相長史楊威公請回成都,交予陛下和廷尉垂詢。其餘細情追勘,可由他人完成,此其三也。”
“如今三事皆有交代,其餘諸事非陳祗一使者可問,某也將持節從漢中回返成都,向陛下和朝廷諸公回報,交還節杖,以安成都中外上下之心。”
陳祗說罷,目光在衆人的面孔上一一掃過,而後朗聲說道:“不過,在回成都之前,陳祗還有幾件事要與諸位言語!”
費禕深吸一口氣:“請陳御史直言。”
吳懿、鄧芝、胡濟等人也紛紛附語。
陳祗道:“諸位之中還有一人沒到,須要等一等護軍姜伯約。”
“某去喚姜護軍來!”人羣的後半部傳來一聲招呼,董厥面色激動地朝着陳祗舉手揮手示意,而後轉身小跑了出去。
雖說衆人對楊儀的態度都是一致的,倒了也就倒了,但總有人比另一些人更在乎此事。
如費禕可以進一步掌權,如吳懿可以提高官職爵位,還有一類人更願意看到此事,以胡濟、董厥爲代表的義陽人便是如此。他們與魏延同籍貫,過去在相府中因公事私誼往來溝通不少,常以魏延爲本籍之首。楊儀殺魏延後,相府上下的義陽人頗受質疑。
陳祗初來相府之時,因與董厥對談而‘怠慢’了楊儀,還當衆稱讚義陽籍貫、在夷陵戰事中死於國事的將軍傅肜,足以讓董厥在同僚間挺直腰背。今日見楊儀受捕、朝廷要審理魏延謀反一案,更是揚眉吐氣。
有時,滿足人的情緒,比給予人利益更能得到擁護。
至於等一等姜維……若是不等,片刻後姜維也會自己回來的,陳祗只是在衆人面前給姜維抬轎子,以彰其重罷了。費禕、吳懿二人方纔對陳祗也是一樣。
方纔陳祗讓姜維本人來射殺馬岱,而非由柳隱或者其他尋常士卒來殺,也有要幫姜維一吐心中多年陰翳的含義,也有要讓姜維爲‘王事’再沾沾血的意味。
須臾之後,姜維與董厥二人回到正堂之中,均朝着陳祗拱手致意。
這麼多人等着,陳祗也不耽擱,隨即站到丞相靈位之前,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將手中節杖倚在了丞相桌案旁,獨自一人正對着在場二十餘名宿將和相府官員。
“吳將軍。”陳祗對着吳懿拱手。
吳懿不知所以,拱手還禮:“陳御史。”
陳祗微微點頭,而後又同樣的與鄧芝行禮:“鄧將軍。”
鄧芝拱手時略略欠身,如吳懿般應聲道:“陳御史。”
陳祗依舊點了點頭,而後又與王平、劉巴等將,與費禕、姜維、胡濟、劉敏、爨習等一衆相府臣屬分別拱手行禮。
起初,衆人還不知陳祗是何意思。可當陳祗對着大家逐一問候下去,一人都沒有遺漏,連董厥、楊儀這兩名主簿和譙周、霍弋這兩人都算進去了,費禕、姜維、吳懿、鄧芝等聰明人此時心中都起了一絲明悟:陳祗或是在用這種方式,宣告接下來他所講的事情之重要,以及需要在場的所有人各自表態、一一過關!
只有二十幾人,招呼起來倒也快速。而陳祗與最後一人霍弋致意過後,一刻不停地開始說起了正經事務。
“第一件事!”陳祗朗聲說道:“昔日桓、靈腐朽,神器移位。昭烈皇帝以帝室之胄披荊棘再立漢統,而後當今陛下踐祚繼業,至今十有二載。昔日丞相以至誠之心輔政開府,代行軍政,如今丞相薨逝,理應大政奉還君上,由陛下親政掌兵,如昭烈皇帝故事親督內外諸軍!”
“諸位,有誰反對?”
陳祗話音落定,對面的一幹人等先是沉默了幾瞬,隨即異口同聲地開始表示起了贊同。
“陳御史所言極是!”
“陛下理當親政掌兵!”
“在下附議!”
“應請陛下親自署理內外諸軍事!”
這種情況本就在陳祗的意料之中。哪有人會敢在這種場合、在丞相靈位之前、在這麼多同僚之前反對劉禪親政?維護皇帝,本就是封建王朝裏面最大的政治正確!
況且,在場的將軍們、相府屬官們幾乎全都是在劉備時代被徵辟、拔擢和選用的,劉備的兒子親政,天經地義好不好?
這一條毫無疑問的沒有任何問題,所有人都表示了同意。
陳祗頷首,神情莊重,繼續說道:“第二件事,丞相自建興五年移相府至沔陽以來,夙興夜寐,至今已經八載。斯人已去,我等朝廷臣子當繼丞相之遺志,建漢室興復之大業,保北伐制度不潰,滅魏興漢!”
“諸位,可有異議?”
站在最中央的左將軍吳懿左右看了幾眼,而後率先躬身:“我等並無異議。”
“我等並無異議。”到了此時,衆人也已學乖了,一併齊聲說道。
第二件事與第一件事比起來,更是毫無疑問的政治正確,沒人會明言反對。
這是在漢中郡的沔陽,大家在此領兵做官都是爲了北伐,這又不是在成都,誰敢說復興漢室不對?誰敢說繼承丞相遺志不對?即使心中對繼續北伐稍有疑慮,誰又會當場說出呢?
而這般嚴肅的政治場合,表示同意、或者沒有表示反對,就相當於給自己的政治立場表態了。日後若再轉念,恐是要被衆人指責的。
第二件事裏所說的關鍵,正是在於‘保北伐制度不潰’幾個字。
相府上下,位高權重者如費禕,即使不在相府、回到朝廷之後,也能保證得一美職。
可對於大多數相府屬官來說,朝廷各郡太守、尚書檯、九卿各處皆已滿員,若相府遭到裁撤,或者相府被擱置了,他們又當何去何從?益州一州之地如何安置這麼多官員?
即使不從什麼國家大事來論,單從自身職位和爵祿來說,北伐體系的繼續存在對他們也是絕對有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