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把碗裏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潘兄,我今天想去鎮城逛逛。”
潘長貴正埋頭扒飯,聞言抬起頭:“好啊,正好我今天沒事,陪你去。”
高純笑着擺擺手:“不用不用,住在你家已經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你肯定還有正事要辦。我一個人去就行。”
潘長貴一臉無所謂:“我能有什麼正事?照顧你纔是我最大的正事。再說了,你對鎮城不熟悉路,萬一走丟了怎麼辦?”
高純心裏暗暗叫苦,面上卻依舊笑呵呵的:
“潘兄,你這好意我心領了。可你想過沒有,你跟着我,我還怎麼看鎮城的真實面貌?”
潘長貴一愣:“什麼意思?”
高純往他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你想啊,你可是潘家的嫡系公子,走在大街上,那些小販看到你,還不得點頭哈腰的?那些路人看到你,還不得繞着走?
我跟你走一塊兒,別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還怎麼看真實面貌?”
潘長貴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高純繼續忽悠:“我來鎮城一趟,不就是想看看這裏的人是怎麼生活的嗎?
你跟着我,那些小販都不敢正常做生意了,我還看什麼?”
潘長貴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可是......”
高純打斷他:“再說了,你昨晚爲了抓盜賊都沒睡好,好不容易今天清閒,趕緊補覺去.......
我保證,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潘長貴猶豫了一下,忽然正色道:“你一個人去也行,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高純不解地看着他。
潘長貴嘆了口氣:
“鎮城說到底還是五大士族的地盤。
大家族裏,有成器的子弟,自然也有不成器的紈絝。
那些紈絝子弟欺負草根玄者、凡人平民的事兒,隔三差五就會上演,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着高純:
“你是草根出身,看到那種場面,心裏肯定會不舒服。
但我要告訴你,這是常態。士族世代爲官,整個鎮城的政治、經濟等都在五大士族手裏,有些事......你管不了。”
高純沉默了。
他確實聽說過鎮城裏有士族子弟欺負草根玄者、凡人平民的事,可真正從潘長貴嘴裏聽到,心裏還是堵得慌。
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我知道了。’
潘長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別惹事。有事報我潘家的名號。”
高純點點頭,帶着複雜的心情與潘長貴告別。
出了潘府,高純走在街上,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他走走停停,看看這個鋪子,瞧瞧那個攤位,活脫脫裝作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
實則,他一邊逛,一邊看着胸口血脈晶體的指引,在鎮城裏探查每顆玄脈珠的周邊環境。
玄脈珠的具體位置,他早已標記。
現在街上人來人往,根本不是下手的時候。得等晚上,等夜深人靜。
昨晚在潘府尋找玄脈珠的經歷,讓他對地母石更加寶貝了。
有了這至寶,他完全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到更多玄脈珠。
鎮守府,有五枚。
他遠遠看了一眼那座威嚴的建築,心裏暗暗搖頭。
鎮守府守衛森嚴,肯定有白銀境者巡邏鎮守,他們已開闢識海,可以用神識探查,昨晚潘府的藥園就是一次深刻的教訓。
更何況,鎮長周明遠更是黃金境者!
他要是敢夜探鎮守府,那就是找死。
這五枚玄脈珠,只能等下次拜訪鎮長時,見機行事。
剩下的玄脈珠,分佈在李府、鄧府、錢府、陳府這四大士族的府邸裏。
還有一枚,在聚寶閣的地下。
聚寶閣那枚相對容易,他決定先去踩點。
正想着,他拐過一條街,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圍了一羣人。
人羣中央,傳來女子的哭喊聲和男人的呵斥聲。
高純皺了皺眉,走過去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一個穿着華貴錦袍的青年,正趾高氣揚地站在人羣中央。
他身後站着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護衛,一個個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青年面前,跪着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
她死死抱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渾身發抖,不停地磕頭。
那姑娘嚇得臉色慘白,縮在母親懷裏,眼淚不停地流,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錦衣青年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們:
“賤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本公子姓李,李家!九陽鎮五大士族之一的李家!
我爹是李家的嫡系長老,我爺爺是李家上一任的族長!我們李家世代爲官,從祖爺爺那輩起,這九陽鎮就有我們李家的位置!”
他越說越得意,下巴揚得高高的:
“我李氏一族,在九陽鎮經營了幾百年!
吏政、財稅、製造、武衛、判安......六司衙門裏,哪一司沒有我們李家的人?
整個鎮城,誰敢不給我們李家面子?”
婦人渾身發抖,不停地磕頭:“李公子,民婦知道您是貴人,可民婦的女兒真的還小,她才十四歲啊......”
“十四歲怎麼了?”李公子一腳踢開她,伸手去抓那姑孃的胳膊,“本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
你這種賤民,一輩子窩在貧民窟裏,見過什麼世面?進了我李家的門,穿金戴銀,喫香喝辣,比你跟着這個賤婦強一萬倍!”
那姑娘嚇得尖叫一聲,拼命往後縮。
婦人撲上來抱住李公子的腿,額頭磕得砰砰響:
“李公子,求求您高抬貴手!民婦就這麼一個女兒,您要是把她帶走,民婦就沒法活了!”
“沒法活?”李公子冷笑一聲,低頭看着腳下的婦人,“你以爲你是誰?一條賤命罷了,死就死了,誰會在乎?”
他一腳把婦人踹翻在地,旁邊幾個家丁護衛立刻圍上來,對着婦人拳打腳踢。
“讓你不識抬舉!公子看上你女兒,是你家祖墳冒青煙!”
“打!給我狠狠地打!讓這賤民知道,得罪李家的下場!”
那姑娘尖叫着撲過去護住母親,卻被李公子一把拽起來,捏着下巴左右打量。
“嗯,長得倒是不錯,細皮嫩肉的。帶回去,本公子今晚就洞房。”
周圍的人羣,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他們低着頭,或者別過臉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高純站在人羣外,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想起潘長貴的話——
“有些紈絝子弟,會欺負草根玄者、凡人平民。這是常有的事。”
“你是草根出身,看到那種場面,心裏肯定會不舒服。但我要告訴你,這是常態。
“有些事......你管不了。”
是啊,他管不了。
他現在衝上去,能做什麼?
打那個李公子一頓?然後呢?得罪李家,被整個李家追殺?他自己可以跑,可高家村呢?他的親人呢?
他咬緊牙關,把那股怒火壓下去。
這是士族的世界。
他們掌握一切。
他現在,有心無力。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心口處的血脈本源晶體猛地上下跳動!
不是轉動,是上下跳動!
高純腳步一頓,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血脈神通的第三個功能:惡意預警!
三百米內,有人對他產生了惡意。
他面上不動聲色,裝作被路邊的小攤吸引,彎腰去看攤位上的小玩意兒。心神卻已沉入晶體之中。
意念探入,得知了惡意的來源。
他沒有立刻轉頭,而是微微偏頭,餘光探查。
看到了一張臉,帶着陰鷙的笑容,眼神裏滿是恨意。
一個熟人!
李鳳仙!
高純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個在劉家村獵場中,捉拿黃曉明想要威脅他的傢伙。那個被他單槍匹馬擊敗,打得跪地求饒的傢伙。
當時在劉家村,他爲了大局,爲了帶着幾百名少年天驕突圍,沒有殺他。
可這個人,居然還敢對他起殺心?
高純依然沒有抬頭,餘光卻緊緊鎖定目標。
李鳳仙正站在那個李公子身邊,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裏滿是怨毒和殺意。
高純沒有在原地停留,更沒有繼續看那對母女的慘狀。
他轉身,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可他心裏,已經在飛快地盤算。
李鳳仙。
必須除掉。
敢對他起殺心的人,必須死!
敢傷害他兄弟的人,更得死!
即使他身邊跟着那個李氏嫡系公子,他也一定要幹掉他。
李鳳仙站在李公子身邊,眼睛死死盯着街上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高純。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這個人?
那個在劉家村,讓他顏面掃地的傢伙。
那個單槍匹馬闖進密室,把他以及手下打得滿地找牙的傢伙。
那個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問他“你錯在哪裏”的傢伙。
他想起那天的事,拳頭就握得咯咯作響。
那天他本來以爲勝券在握。抓了黃曉明,逼高純一個人來。十個打一個,怎麼輸?
可結果呢?
十個打一個,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輸得顏面盡失。
他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求饒。高純就那麼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螻蟻。
“誰讓你動的手?”
“是劉能!是劉能讓我乾的!”
他把劉能供出來,只想保住一條命。
高純放了他。
可他心裏,從來沒有放下過這份恥辱。
更何況,高純還殺了他的堂弟李天驕!
那是他伯父的親生兒子!整個李家村都轟動了!伯父早就下了重金懸賞!
要不是這小子在劉家村一戰成名,救了那麼多少年天驕,被鎮長看中,被其他四大士族拉攏,李家早就動手了!
可現在呢?
他被鎮長看中了,被潘家看中了,被鄧家、錢家、陳家都看中了。
李鳳仙心裏那個恨啊。
他湊到李公子耳邊,壓低聲音道:“公子,您看到那個人沒有?”
李公子正忙着教訓那對母女,聞言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誰?”
“就是那個穿白衣的。”李鳳仙指了指高純的背影,“他就是高純。”
李公子眉頭一挑:“高純?就是那個在劉家村出風頭的草根?”
李鳳仙連連點頭:“就是他!公子,您不知道,這小子狂得很!在劉家村的時候,根本不把咱們士族放在眼裏!他還殺了我的堂弟李天驕!”
李公子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李天驕是他夫人的親弟弟,他那個小舅子,平時挺討人喜歡的。
上次聽說突然消失,他夫人哭了三天三夜,枕頭風都把他耳朵吹出繭子了。
“就是他?”
李鳳仙拼命點頭:“就是他!天驕肯定就是被這小子幹掉的!
而且,公子,您是沒看見,這小子在劉家村的那副嘴臉,說什麼'士族也不過如此,說什麼‘草根也能踩在士族頭上......
他眼裏根本沒有咱們李家,沒有您!”
李公子的眼神越來越冷。
李鳳仙繼續添油加醋:“而且公子您想啊,他現在被鎮長看中,被潘家拉攏,要是真讓他爬上去,以後咱們李家還怎麼在九陽鎮立足?
一個草根,踩在士族頭上,這像話嗎?”
李公子冷哼一聲:“一個泥腿子罷了,翻不了天。”
李鳳仙諂媚地笑道:“那是當然,有您出手,他肯定翻不了。不過公子,這小子現在一個人,正是下手的好機會……………”
李公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急,讓他多活兩天。”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那對瑟瑟發抖的母女。
“你們兩個賤民,耽誤本公子這麼多時間。來人,把這小丫頭帶走。這個老東西,打斷腿扔出去。”
那姑孃的尖叫聲,婦人的哭喊聲,再次響起。
李鳳仙站在一旁,看着高純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陰冷的笑容。
高純,你等着。
這次,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高純繼續往前走,腳步不急不慢。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像毒蛇一樣,黏在他背上。
李鳳仙還在盯着他。
那就讓他盯着。
他不能回頭,不能加快腳步。他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繼續當一個悠閒逛街的鄉下少年。
可他心裏,已經在飛快地盤算。
李鳳仙。
李家的旁系子弟。
五大士族之一的李家。
這個人,必須除掉。
不爲別的,就因爲他敢動黃曉明。就因爲他敢對自己起殺心。
高純想起那天在密室裏,黃曉明被綁在椅子上,滿臉是血,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想起那九個玄者獰笑着圍上來,想起李鳳仙得意洋洋地揪着黃曉明的頭髮。
那天他沒殺他,是因爲大局爲重。是因爲他要帶着所有人突圍,不能在那個時候節外生枝。
可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他一個人。
今天,他要讓這個敢動他兄弟的人,付出代價。
但這不是在劉家村,不是在野外。
這是在鎮城,是五大士族的地盤。
李鳳仙是李家的人,不能隨隨便便動手。
得想個辦法,得找個機會,得做得乾淨利落。
高純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推演各種可能。
下毒?不行,他沒那個本事,也搞不到那種無色無味的毒藥。
暗殺?可以,但得摸清他的行蹤,得找到他單獨行動的時候。
借刀殺人?也行,但得設計周全,不能露出破綻。
他想着想着,忽然嘴角微微上揚。
地母石。
他有了地母石,只要找到李鳳仙的住處,找到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然後……………
高純眼神一冷。
就這麼辦。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岔路口,他拐進一條小巷,加快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李鳳仙還在盯着他。
那就讓他盯着。
他拐過幾個彎,穿過幾條巷子,最後來到一條熱鬧的街道上。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他混進人羣裏,藉着人流,迅速消失在李鳳仙的視線中。
然後,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悄悄回頭。
果然,沒過多久,李鳳仙的身影出現在街道另一端。
他東張西望,顯然是在找高純。
沒找到。
他站在那裏,臉色陰沉得可怕。
高純嘴角微微上揚。
現在,該輪到他跟蹤了。
接下來的一天,高純像個影子一樣,跟在李鳳仙身後。
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發現。
他也不敢跟得太遠,怕跟丟。
他就遠遠地綴着,時快時慢,時隱時現。
李鳳仙一直阿諛諂媚地跟在那位李氏嫡系公子身邊,像條搖尾巴的狗。
他們處理了那對母女之後——那姑娘最終還是被拖走了,婦人的哭喊聲在街上久久迴盪......
然後去了鎮上最好的酒樓,花天酒地。
高純就在街對面的茶攤坐着,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
他很有耐心。
就像一個老練的獵人,咬住了獵物就不鬆口。
李鳳仙和那位李公子在酒樓裏待了一個時辰,喝得醉醺醺地出來。
然後又去了百花會所————那是鎮城最高端的娛樂場所,普通人根本進不去。
高純就在街邊的牆角蹲着,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一動不動。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山去。
李鳳仙終於出來了。
他一個人。
高純眼睛一亮。
李鳳仙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座氣派的府邸前。
硃紅大門,銅釘鋥亮,門前蹲着兩尊石獅。
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額,上書兩個大字:
“李府”。
李鳳仙推門而入。
高純站在遠處,看着那扇門緩緩關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找到你了。
回到潘家,天已經黑了。
潘長貴正在院子裏等着他,看到他回來,鬆了一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爲你丟了呢!”
高純笑了笑:“說了去不了,你還不信。”
潘長貴翻了個白眼,拉着他往裏走:“快喫飯吧,我娘都唸叨半天了。”
高純跟着他往裏走,心裏卻在想着另一件事。
李家。
李鳳仙。
這個人,他記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夜空,看向李府的方向。
那裏,有一枚棋子,等着他去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