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道君因修煉邪法走火入魔,竟已將法相與肉身熔鍊爲一。
斬去他的肉身,便等同於斬去他的法相修爲,這也是他一直藏於屋中不願露面的緣由。
只是此刻,這尊法相的狀態極其不穩定。
他那顆悲苦相的頭顱正淚流滿面,口中唸叨着:“太痛了,太痛了,施主何必活在世上受罪,不如讓貧僧度化了你。”
而那顆憤怒相的頭顱卻在瘋狂咆哮:“閉嘴!殺了他!把他的骨頭抽出來!”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被一個煉氣化神境界的後輩,逼到如此地步。
“螻蟻,安敢直面佛陀?!”
白骨道君發出一聲怒吼,聲音震得整片河灘都在嗡鳴。
“我要用你的血肉,我新的法器!”
他周身法器齊齊發動,其中一隻手臂猛地向前一推,一朵由無數指骨構成的白骨蓮花瞬間炸裂,化作萬千鋒銳的花瓣,向着張肅溟席捲而去。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迅速掐動佛門手印。
張肅溟只覺得周遭的虛空猛然一緊,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住,連動一動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下一刻,那萬千蓮花花瓣便已臨身,瞬間便將他的身軀撕裂得支離破碎。
眼見張肅溟已然“身死”,白骨道君這才緩緩收回手印與那枚舍利。
可他臉上的笑還未完全綻開,便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那與他舍利糾纏的巨大劍光,其威勢竟沒有絲毫減弱!
不僅如此,那道巨大的劍光竟已突破了他舍利的封鎖,向着他的本體呼嘯而來!
而那個本該被撕成碎片的張肅溟,其殘破的身軀竟在半空中化作一縷無形的清氣,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欺身而上!
白骨道君心中大駭,剛要催動舍利回防,勉強攔住那道巨大的劍光。
可也就在這一瞬。
一道無形無影的劍光,已然悄無聲息地,一閃而過。
白骨道君那憤怒頭顱之下的三條手臂,連帶着手中所持的邪異法器,應聲而落。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自白骨道君那張憤怒的臉上傳出。
慘叫聲中,那顆癡愚相的頭顱竟然笑出了聲:“嘻嘻,手斷了,手斷了......好玩………………”
他那剩下的三件法器,亦狠狠地撞在了張肅溟那化作清氣的身軀之上,卻只是穿體而過,未能造成半分損傷。
也就在這一瞬,那道無形劍光再次迴轉,又是一道血光飛濺,他又一條持着法器的手臂,亦被齊肩斬斷!
“什麼神通!”
白骨道君發出驚怒的咆哮。
這每一條手臂,都是他苦修多年的修爲所化,如今被斬,便等同於道行受損。
劇痛之下,他再次掐動佛門手印,周遭虛空猛然一緊,將那剛剛凝聚出身形的張肅溟,死死地定在了半空。
那面由人皮硝制而成的經幡無風自動,其上血字浮現,正是那歹毒的剝皮萱草袈裟咒。
此咒並非物理攻擊,無視肉身,直接落在了張肅溟的元神之上。
張肅溟只覺得神魂劇痛,瞬間便陷入了幻境之中,彷彿正有無數雙冰冷的小手,正拿着鈍刀,將他的皮膚一寸一寸地活活剝下。
那五柄本已光華暗淡的祖師飛劍,似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危難,竟主動發出一陣悲鳴,化作五道流光,強行衝破了那佛門手印的禁錮。
白骨道君亦因斷臂之痛,元神震盪,一時竟也無暇顧及。
五柄飛劍捲起張肅溟那萎靡的身軀,迅速回到了阿張身邊。
可此刻的張肅溟,已是口中鮮血狂噴不止,精神萎靡到了極點。
那五柄飛劍也耗盡了最後的靈光,光華盡斂,跌落回那隻洞開的劍匣之中。
“二哥!”
阿張連忙上前,一把抱住那搖搖欲墜的身軀。
“快走。”
張肅溟的聲音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然,“不要管我,現在那妖邪也已受了重創,無暇他顧,正是你逃生的最好時機。”
以煉氣化神的修爲,與一位神返虛後期的邪道道君拼殺至此,已是極限。
夠了。
說完就昏迷了過去。
“爲什麼!爲什麼天時還沒到!”
阿張看着懷中氣息奄奄的二哥,心中湧起了無盡的痛恨。
他恨自己的無能,更恨自己爲何要修那個該死的破法門!
真名未至,他甚至連催動師門禁法,與那白骨道君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無力,無力!
阿張沒有再聽張肅溟的話。
他咬着牙,一把將那高大的身軀背到自己身上,又用另一隻手費力地提起那隻沉重的劍匣,轉身便要向着河岸的方向逃去。
可還不等他邁開腳步,白骨道君那陰狠至極的聲音,便已從身後緩緩傳來。
“要去哪裏?”
“問過本君了嗎?!”
一般凌厲的勁風,已然襲至身後。
阿張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心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師父,你算錯了。
我,果然不是什麼神仙。
然而,那預想中法術及體的劇痛,卻並未傳來。
一個個渾厚的聲音,自身旁響起,將阿張從絕望中猛然驚醒。
“八字軍第三將第七都都頭,郭達!”
“第八都都頭,李泉!”
“第九都都頭,王伍!”
不知何時,那本已護送百姓遠去的百餘名宋軍殘兵,竟已結成一座小小的圓陣,將阿張與氣若游絲的張肅溟,牢牢地護在了中央。
軍陣之上,大宋的龍氣再次凝結,化作一頭斑斕猛虎的虛影,仰天咆哮。
正是這道由百餘兵士的血氣與戰意被龍氣結合匯聚而成的軍魂,在最後關頭,攔下了那道致命的法術。
“你們......你們沒走?”
阿張揹着二哥,看着那一張張沾滿血污卻無比堅毅的臉,聲音裏帶着無法理解的顫抖。
郭達轉過頭,對着這個尚顯稚嫩的少年,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大宋的兵士,保護大宋的子民,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個笑容,讓阿張看得有些發愣。
另一邊,白骨道君已將那幾條斷臂重新接回了身上。
但這只是表象,那被斬去的修爲,至少需要上萬人的血食才能勉強補回。
憤怒,一股不可遏制的憤怒,自他心底瘋狂湧出。
“宋軍?”
他看着那座小小的軍陣,那張屬於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那便都留下,做本君的血食吧!”
他的封號本就是金庭所賜,其中攜帶的金國龍氣,正是爲了剋制宋軍的軍魂。
只見他身前那麪人皮經幡無風自動,一道由金國龍氣所化的猙獰異龍虛影咆哮而出,猛地撞向了那頭斑斕的猛虎軍魂。
不過一個照面,那由百餘殘兵凝聚的猛虎,便被拍得寸寸碎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空中。
郭達等人只覺得身上猛地一沉,那份由軍魂帶來的加持,已然消失。
白骨道君再不給他們喘息之機,他那隻完好的手臂向前一揮,那枚指骨串成的慘白舍利,便帶着淒厲的破空聲,向着軍陣橫掃而來。
郭達沒有後退。
那百餘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宋軍,亦沒有半分後退。
他們迎着那呼嘯而來的邪異法器,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此生最後的吶喊。
“萬勝!”
隨即,悍然衝鋒。
血光飛濺。
阿張愣愣地看着眼前這羣以血肉之軀,迎向仙神法器的身影。
F......
不要......
他喃喃自語,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映滿了刺目的猩紅。
就在這時,天邊,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片妖異的紅光。
那光芒來自百裏開外,一座高聳山巒的方向,卻將這百裏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火燒一般。
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象,讓白骨道君停止了動作。
他轉過頭,看向那片紅光的來源,那張屬於人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鈞寶山?”
阿張也下意識地抬起頭,呆呆地望着那片被徹底染紅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師父之前給他寫下的箴言。
他的天命,到了。
“......紅光漫天起峯巒,妖氛惡煞皆膽寒。
山川皆爲字,刻名姓間。
以此爲名承天運,一念蕩魔濟人間。”
鈞寶二字,就是他的天命。
阿張的眼前,緩緩浮現出師父的模樣。
那個樣子模糊不清,像是在某個慵懶的午後,師父正握着他的手,教他練字。
宣紙之上,是一個“均”字。
記憶中,師父那溫和的聲音,清晰地響在他的心底。
“均者,天地之衡也,順天道而忘情。”
“君者,己心之主也,人道而率性。”
“你的天命,不在於天,而在於你的心。”
“是爲仙而舍人,還是爲人而舍仙,今日,由你親自來選。”
原來......
原來是這樣。
所以,是從那個時候起,師父就在替我改命。
所以,師父不是受限於天命而修爲不得寸進,而是師父給了我選擇的機會。
師父,我想好了。
我叫張君寶。
此爲,天命乎?